《水乡风云》 一、误宿黑店 周家泽庄子历史不长,它的形成还得从清朝时的泰州说起。那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泰州城跛子街,皮匠季隐山手脚不停地上鞋子,阴冷的天气里要在短时间里上好十几双鞋子,实在难以完成。 他注定回不了九里沟,非要投店住宿不可。他拖着长辫子,但左边耳根上方有点肉色,分明是瘌子头的缘故,显得不怎么和谐。 直到天黑之时,他还有好几双鞋子没有上好。鲍人信、单春礼两个人靠街头卖武艺营生,准备回住处安身歇息。 单春礼猛然拉了鲍人信一把,说:“那不是季隐山吗?啊,他挑起皮匠担子怎往那黑店里进呢?”鲍人信大惊道:“不好,这家店真是黑店。季隐山他全然不知啊,进了这里面,肯定凶多吉少。” “他是我们两个人的好朋友,怎能让他在黑店里伤了命?我们俩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搭救出来。” “可是黑店人手多,并且还有高手。在我看来,只能智取,不能强行下手。”单春礼赞同地说:“你说得对。我们先到附近的黄辰载家里随便弄点吃的,到二更天动手。” “客官,请坐请坐。你要吃甚呢?这就给你弄去。”店小二笑嘻嘻地招呼,季隐山回道:“我只吃个饭,随便弄个下饭的菜。”店小二高声叫道:“一碗布页烧青菜,一碗饭呢,马上就有。”季隐山吃好了夜饭,店小二皮笑肉不笑,说道:“客官,里面有间最好的房间,既干净又安逸,宿到里面如同住在自己的家里,好得不得了的。”季隐山说:“你说这么好的房间,够加钱呀?” “唉,瞧你说的,一丝一毫的钱都不加。你个皮匠放心好了。这就跟我走,包你满意。”季隐山挑起皮匠担子,跟在店小二后面跑。 穿过一个小巷道,七绕八绕,如同走进了迷宫,原来是最里面的一间房子。 季隐山进了里面,说是最好的房间,其实并不怎么样。他点起一盏香油灯,光线虽然亮起,却如同腊光若明若暗。 季隐山将皮匠担子往旁边一搁,将那双没上好的鞋子拿出来完成最后的作业。 夜色已深,气温似乎也下降了好多。季隐山便拿起暖壶,将热水倒到脚盆烫烫脚,睡到铺上自然舒适些。 可他一顶点都不晓得自己踏上了死亡路途,唯有他的好友在为他担忧。 二、好友搭救 季隐山坐到铺上刚要脱去衣裳睡觉,忽然传来“哗啦”的声响,他抬头一望,屋上已垂下一条绳子。他正要大喊,屋上的人“嘘”的一声,“别吱声,季隐山呀,我们搭救你来了。” 一眨眼的功夫,屋里便下来两个人。季隐山定睛一看,原来是老朋友鲍人信、单春礼。鲍人信说:“季隐山,你不晓得你投宿的是一家黑店。这香油灯一熄,黑店里的人便来要你的命。第二天早上就用你身上的肉做人肉包子。你晓得吗?这家店生意在泰州城里特别红火,世人都说这跛子街茶馆馍头包子好吃,其实这馆里做的是人肉包子。” 季隐山一听便慌了,脸色发紫,不知所措。鲍人信笑着说:“你别愁,把你的手指头咬破,让血滴进灯榻里。这盏灯只要不熄灭,黑店里就不会来人。我们也就有时间把你救出去。”季隐山便毫不犹豫地咬破了手指头,血与灯榻里的香油融为一体,灯火更明了。 单春礼随即上了屋,鲍人信给季隐山腰坎里系上绳子,叫他往上爬,他用手尽力托起他的身子。可惜季隐山笨拙,爬不动,只好放他下来。单春礼说:“把他皮匠担上的扁担拿上来,担在这屋上,等他爬到屋顶,我好拉他。”鲍人信便拿起扁担交给屋上的单春礼。 这一回,季隐山抓住绳子慢慢地爬了上去,到了屋上洞口处,他抓住扁担往上攀。单春礼抓住他身上的衣裳,助他一臂之力。等他爬上屋,单春礼将他系在腰坎里的绳子解了下来,重先垂放到屋子里,鲍人信毫不费事地爬上了屋顶。 三人下到地面,商议如何出去。从前门出去是绝对行不通的,因为要过十几进屋子,就凭鲍人信、单春礼二人也难以打斗出去,只能从后面林子里出走。但这片林子有五里多远,要害之处全是钉子树,别说是夜里,就是白天也难以走脱。 单春礼说:“我身上带了好多丝绵,季隐山你把身子全缠起来,才能钻出这钉子树林。”鲍人信拿过丝绵便将季隐山全身缠了起来。单春礼又嘱咐道:“季隐山呀,你手上有根扁担,遇到钉子树你就将它挑开,往里面钻。我们两人在前面打探路径。你别心急,我们保证把你救出去。” 季隐山手持扁担,专拣空档比较大的地方跑,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穿过的树木有多少。忽然听到后面有人打斗,为了逃命,只得一头往密林深处钻进去。 那个黑店见房间里灯火长时间不熄灭,感到蹊跷。过来几个人,打开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再看灯榻里有殷红的血,男人的血能当香油点灯,女人的血不行,大约是当时的女人吃素的多,血上的油脂很少的缘故。歹徒抬头一望,屋上有个大洞,晓得出了事。随即将后门打开,派了五六个武艺高手出去,追截亡命在逃的皮匠。 黑店里五六个人沿着不引人注意的小路直跑。鲍人信见了,急忙对单春礼说:“不好,黑店里来了人,追上来想截住季隐山。不能再让他们往前跑了。看来,我们与他们在这里交手是不可避免的了。”鲍人信说:“这过来的几个毛人,还不收拾掉他们?管叫他们屁滚尿流,连滚带爬。” 鲍、单二人往路旁一站,那几个人忙撒住腿。一个光头说:“呔,哪里来的蟊贼?”鲍人信大叫道:“呸,你们才是蟊贼的,我是你家大爷。可别把我惹火了,如若不然,我叫你们一个个头破血流,连滚带爬。” 一个络腮胡子双手一劈,冲了上来。鲍人信身子敏捷地侧开,挥着拳头便对打了起来。单春礼与另外几个人格斗。光头翻了个跟头,两个腿子直朝单春礼蹬过去。单春礼身子一闪,一拳打到另一个大汉身上。鲍人信与络腮胡子交手十几个回合,飞起一脚踢中了络腮胡子的腰部。络腮胡子险似跌倒,退了七八步才定住身子。鲍人信猛一转身,对准光头就是狠命的一拳,光头栽了个狗吃屎的跟头。络腮胡子乘机偷袭单春礼,好在单春礼转身转得快,仅被擦了一下。 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鲍人信佯装跌倒在地,光头冲了上来,被鲍人信飞起一脚,踢倒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络腮胡子刚一转身,又被鲍人信一掌击倒在地。单春礼敏捷地避开一个大汉的刀锋,翻身倒地,两个腿子一齐蹬了出去,将那个拿刀的大汉踹倒,那口刀也飞了开去。剩下三个人掉过头撒手就溜走了。三个倒地的歹徒感到不妙,遇上了强劲的高手,爬起身来就狼狈地钻进林子里。 季隐山多亏了一根扁担开路。尽管如此,身子缠着的丝绵还是鲜血斑斑。五里的密林过去,又有十里的果园。关键的路口上都堆满了钉子槐树枝。季隐山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就是挑不开那些树枝,只感到路口全被塞住了。单春礼跑过来,拿过扁担奋力挑了一阵,路径便被打通了。 “唉,鲍人信,这里是什么地方?”季隐山问道。鲍人信说:“这里是野树林,再向北就到了水踏边。”单春礼催促道:“赶快走,这里还不曾说是安全地段,说不定那黑店还要来人,这回来的人肯定是高手。我们走远了,过了地界,那才说是安稳的。”鲍人信说了声“走”,三人急匆匆地跑夜路。 三、投奔周宅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夜里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天亮之时,鲍人信说:“季隐山,你这次回不了老家啦,那跛子街黑店绝对不会放过你。我给你介绍一个去处,你到那里过日子,才能确保你生命无虞。”季隐山焦虑地说:“我如若不是你们两人的搭救,肯定命送黄泉。可是我个皮匠命是保住了,皮匠担子没了,也就丢了饭碗。手上拿了这根扁担,到哪里安身呢?”单春礼说道:“眼下你最不能去的恰恰是你的九里沟老家,你回去过日子肯定凶多吉少,朝不保夕。但你放心好了,我们既然救了你,就一定救到底,把你弄到万无一失的地方。我们三人是好朋友的嘛。” 鲍人信说:“季隐山呀,你听我的话,到下河一个地方安身,跛子街黑店再也威胁不到你。眼下我为你写封信,你到了落脚地,我的那个朋友肯定会把你安置下来。”单春礼说:“隐山你坐下来歇息,一夜下来不知跑了多少路,绕来绕去的,跑得也够累的啦。” 鲍人信趴到一块石头写信,写好后交给季隐山,嘱咐道:“季隐山呀,北边有个姓周人家的住宅,在大叶庄的东边。你就到那里找周万成。他是我的老朋友,接到我写的这封信,他肯定会安置你的。”季隐山将信放到怀里,当即下跪,说道:“两位恩人在上,请接受我一拜,你们的大恩大德,我季隐山终身不忘。”“起来起来,咱们都是好朋友,就不必这般讲礼了。我们在此别过,底下就你一个人走路,还要小心为本。”鲍、单二人拉他站起身,随即挥手,转身而去。 季隐山跑了好一阵子路,渡过卖水河十字港,沿着蚂蝗湾河边路直朝北边摸过去。他发现北面有两进瓦房,后边栽了很多的树木,尽管是深冬的时令,也使人联想到春天那美妙的景象。季隐山小心翼翼地上去敲了敲门,里面来了家人将门打开,吃了一惊:“你是什么人?”季隐山便掏出怀里的信,恳求地说:“麻烦你交给周老爷,千万要交到他本人手上,他看到信后就晓得怎么回事。” 家人将信拿了进去,喊道:“老爷,老爷,外面来了一个人,全身缠着白布,一身的血迹。喏,这是他送给你的信。”周老爷便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看了起来。 周老爷丢下信叫道:“快点叫他进来,叫他把身上的衣裳换掉,烧早饭给他吃。”家人出来说:“你跟我进来。”拐进一个房间里,家人说:“你把身上的衣裳换掉。这柜子里的衣裳,拣你感到合适的穿吧。穿好后去见我们的老爷。” 季隐山换了一身的衣裳,梳洗完毕,便被领进了北边的东房间里。“周老爷,小人季隐山前来拜见。”季隐山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周老爷说:“别要别要,你起来坐,我们都是兄弟朋友,不必行此大礼。我叫周万成,鲍人信、单春礼这两个人都是我结拜的仁兄弟。你落了大难,他们两个人救你到了这下河处。正好你来帮我看守这两进房子。这四处的田嘛,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开过年来,我要出外做盐生意,这里就全撂给你照管了。” 季隐山站起身感激地说:“我季隐山一定把这里弄得好好的,让老爷你安心地在外面做生意。”周万成笑着说:“我也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你来帮我看好我这里的住宅,我也就后顾之忧了,放心的到远处做生意。” 四、开拓周泽 周万成是个大盐商,盐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他顾不到大叶庄的住宅,后来很少来到这里落脚。此时大叶庄已经更名为殷家庄,但有不少的痞子游手好闲惯了,不务正业,仍旧四处打劫。庄的东边一片土地荒芜,甚至形成芦苇地,一眼望去,满是芦花飘飞。小土丘纵横交错。低洼的地方便是沼泽地。大地上分布着零零星星的草屋。这里的土地只要有心开垦,并不需要费多大的事,将小土丘拉平,铲去杂草,挖掉芦苇根,种它两年就是良田了。 季隐山的兄弟季景山听到鲍人信说出哥哥的去处,便举家搬迁到周家宅来。弟兄俩一同开垦荒芜土地种庄稼,虽说辛苦却能无牵无挂。殷家庄出现过一个名叫石寅华的夜皇帝,他实际是个水匪头子,专门到左右四邻村庄完粮,但清朝初建时厉行法规,再加上慑于周万成个人的声望,不敢派人到周家宅敲竹杠完粮。周万成落脚到哪个地方,季家弟兄两个就按时撑船把稻子送到哪个地方。 季家弟兄两个都很勤劳,不断开荒种地,开垦出来的良田越种越多。幸福美满的日子,当然过得畅快。季隐山逢年过节敬菩萨,总把那根扁担拿出来,放到家神柜面上敬供。他忘不了遭受灾难的那一天,两个朋友靠了它救出自己离开火坑,也靠了它打开出走的通道,披荆斩棘。 每年秋后,季隐山都和兄弟一起把十二石稻子送到时堰给周万成。十多年过去,每年十二石稻子仍旧一粒不少的送到周府门上来。周万成对季隐山说:“今年我把稻子收下来,明年你们就别送了。”季隐山说:“你是我季隐山的恩人,我怎能把你忘掉呢?” 来年之时,季隐山还是撑船将稻子送到时堰。可是周万成不在时堰住了,找人打听,原来他家已搬到东台县城里了。季奄山和兄弟一起将船撑到东台,左打听,右打听,终于找到周万成的住处。 周万成听家佣传话有人送稻子上门,连忙迎了出来,打着招呼说:“季隐山呀,你这个人也太讲理了。我去年不是叫你别送了吗?撑了八九十里船,把稻子送得来,肯定吃了不少的苦。赶快到里面喝个茶。” 季隐山来到周万成的客厅里坐了下来。周万成说:“你是一个至诚君子。我家里的粮很多,你把稻子送到我门上来,路途太遥远了。说实话,我不需要你送这么多的粮食。”季隐山说:“周老爷,住了你的房子,种了你的田,你是在我背难的时候接受了我,我怎么能把你这个恩人忘掉呢?”周万成说:“你别说这话了。你背难时,是我的好朋友鲍人信、单春礼他们两个搭救了你。唉,已经有八九年,我一直没有遇见他们两个人了。季隐山,这样吧,你跟你的兄弟吃过晚茶,这再上稻,够好?” 季隐山站起身说:“不啦,还是先把稻子弄上岸再说吧。”周万成一把拉住季隐山,说:“撑了那么远的路,够疲劳的了。你不吃我的晚茶,那我就不要你的稻子。” 季隐山局不过主人的盛情厚意,只好和兄弟一起吃了晚茶,而后便和周家的佣人一同将稻子扛进了周万成的粮库里。稻子扛好后,季家兄弟俩要回去,周万成挽留不住,便把他们直送到船上,一再叮嘱说:“老季啊,明年千万不要送稻子了。我还要向东去做生意,你来找我是绝对找不到我的。” 季隐山诚恳地说:“周老爷,这样吧,你给我指定一个地方,我好把稻子送过来。”周万成说:“老季啊,你不听我的话,这就不好了。我就砌了那么两进房子,又没种田,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送我十二石稻子,我也过意不去呀。再说,我们是好朋友,就不必过于拘礼了。明年,老季你千万别送了。我们做的是走脚生意,而且是大生意,你怎晓得我落脚到哪个地方呢?”季隐山只得告辞而去。 第二年,季隐山找到鲍人信,向他打听周万成的住处。鲍人信说:“周万成到了东海边,听说做成了一桩大买卖。不过,我也打听不到他的住处。”季隐山说:“那我今年也不知道把稻子往哪里送了。”鲍人信按住他的手说:“季隐山啊,周万成关照我带个信给你,叫你别送稻子给他了。你从此就别送了吧。”季隐山不送稻子,也就与周家不再有机会来往了。 季隐山生了五女一子。这个儿子叫季君宠,敦厚诚实,机敏过人。他说道:“周家宅,周家宅,姓周的人住宅。这个地名实在难听极了。好像我们居住这里的季家人,世世代代都是人家姓周的看守宅院的人。依我看,这个庄名要改动一下。”父亲说:“那就叫季家庄吧。”季君宠说:“不妥,如果叫了这庄名,我们姓季的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人吗?这个庄名是叫不出去的。再说,西边的殷家庄人也会笑话我们姓季的,说我们忘掉周家人的恩泽。……我想了好长时间,这‘周家宅’三个字当中,只需改动一个字,将‘宅’字改成‘泽’字。‘周家泽’这个地名肯定能够叫得出去,而且叫得响。”儿子一说,父亲当即说了个“妙”字。 很多农民都搬到周家泽居住,渐渐繁荣了起来。季君宠善于经营,办起了豆腐店、粉坊、茶馆、酒场、日用杂货店,财源大开,家境越来越发达。年头不长,兴起的周家泽村庄势头居然盖过了殷家庄,也不再附属它了。 五、驸马族兄 季君宠为了做生意,经常来到泰州城里。一次,他遇见了远房本家哥哥季君宣。两个人坐进了茶馆里喝茶,谈谈生意,十分惬意。季君宣邀请季君宠到他家里玩一下,季君宠便去了。季君宣的住处极为宽广,家里的摆设也比较奢华。 季君宣把本家兄弟请到书房里说话。季君宣郑重地说:“兄弟呀,做哥哥的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不晓得你愿意不愿意。”季君宠爽快地说:“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我家哥哥呀,你说出来的事情,做兄弟的保证给你办好。”季君宣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这季君宣是清朝顺治皇帝的驸马,因参加科场考试中了探花。他人在京城里被皇帝看中,与公主结婚。封给他的是东北地区的长白山的一个山头,方圆有三百多里地。 季君宣他这个驸马看不惯朝廷里奸臣的狡诈嘴脸,时常想出一些花招惩治他们,奸臣们自认倒霉,奈何当朝驸马爷不得。 季君宣回到泰州老家,老母亲听说皇宫浩大,很想去京城观望。季君宣十分孝顺母亲,不好违拗母亲的意愿,当下说道:“那皇宫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砌个宫殿样子给你望望,不就行了吗?”季君宣叫人依宫殿模样砌了两进房子,老母亲着实高兴。过了两三年,老母亲便谢世了。 忽一日,一个奸臣上朝告发:“陛下,可不得了哇,季驸马心怀不轨,早就企图谋反篡位了。”顺治皇帝眯着眼说:“爱卿啊,你说得也真够离谱了。季驸马他一个科场出来的探花郎,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奸臣抹着胡子,咳了一声,说:“陛下你还不信的,他在泰州老家砌起了金銮宝殿,野心不小啊。这种做派分明是他谋夺江山的勾当。” 季君宣闻听奸臣告发,随即叫人将宝殿的龙凤仪角全部敲掉,改建成岳王庙。顺治皇帝派人下来察看,知道季君宣动了手脚,便将他召到京城,要治罪发落。 顺治皇帝动怒道:“大胆季君宣,你私建金銮宝殿,僭用皇家威仪,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季君宣知道局势难以挽回,便毅然地说道:“陛下,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动用皇家礼制,实属罪该万死。不过,微臣有个要求,我天下不管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得,就是有个地方,我绝对不肯到那里充军的。” “什么地方?”“九里沟。”“你为什么不肯去呢?”“唉呀,这个地方的蚊子太大了,有麻雀子那么大,咬起人来,岂不要了人的命么?还有,苍蝇多得通手捧。这个鬼地方,我绝对不去。”大约顺治皇帝也气昏了头,拍着龙案说:“大胆!季君宣你到现在还不曾知罪的呢。其他什么地方就是不让你去,朕偏叫你到九里沟这个地方去。混账东西,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讨取便宜,死了你那鬼心思!” 九里沟在哪里?就在泰州城西南边,是一个小庄子,早出晚归,不过十八里路远。到这里充军,等于叫他季君宣跑出去玩一下。季君宣见皇帝入彀,临走时故意说道:“《论语》书中说道,夫行妻不行呀。”顺治皇帝听了大怒:“放屁!大胆狂徒竟敢篡改大圣人的话语。夫行妻也行!”既然夫行妻也行,那么公主就得随同丈夫到南方居住。顺治皇帝没个奈何,金口玉言,岂能反口呢? 公主随夫来到泰州城住下。晚上休息时,季君宣往铺上一躺,说道:“公主啊,你不懂我们南方人的礼节。你们北方有个二十四拜,可我们南方有个礼节,叫做妻脱靴。你给我把靴子脱一下。”公主无奈,只得弯腰给他脱下两脚的靴子。 妻脱靴的消息传到京城里,顺治皇帝气得嘴直歪:“兔崽子累次叫朕中计,可见他的险恶。哼,本朝科场从此不再中季。凡有姓季的,一律不得进科场,就是进了科场考中了,也一律刷掉,科场黄榜绝对不许再出现一个姓季的。”这一来,可苦了姓季的家族,埋没了很多的季姓人才。 季君宣说:“皇帝老儿一再中了我的计策,心里肯定窝火,不依不饶。我就耽心皇帝老儿有这么一天派人下来挖我家的祖坟。现在我跟你商议,我想把殡在家里的爷爷葬到下河,你的爷爷的坟就冒充我家祖坟。你看好不好?”季君宠欣然地说:“这有何难呀。我看殷家庄西边有块宝地,那里风水不错,也比较隐蔽。不是我们姓季的内里人,谁也不晓得你家祖坟埋在那里。” 四五年过后,康熙皇帝即位,对季驸马的案件早就淡薄了。泰州上河的姓季家族,清明时到下河祭祖,而周家泽的季姓家族却要到上河祭祖。也不知过了多少年,两地都嫌清明祭祖奔波劳碌,两下祭祖就改在本地操办,省去没必要的麻烦事。 浙江盐商钱时远做生意路过周家泽,季君宠一下子就进了很多的盐。钱时远暗暗称奇,上岸走了一遭,感觉此地风光秀丽,果然是个人杰地灵之处。当即举家搬到周家泽居住。钱氏一门家族来了很多人,加之是盐商出身,家道殷实,人丁兴旺。钱时远一个女儿嫁给季君宠。这样一来,算是亲戚人家了。 先后来周家泽定居的人都很勤劳,不断开垦荒地,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季君宠善于治理家庭,灵活机动地搞好各项经营,家境兴旺发达起来,当时号称东台西部第一家。整个周家泽庄子越来越大,后来者居上,耕种的土地远远超过西边邻庄——大叶庄,成了里下河有名的“三泽”(另外两个庄分别是鲁家泽、戴家泽)大庄之一。 后有人写诗称赞季家人: 遭劫难友人解救, 居新家流落他乡。 誓回报志诚君子, 善持家经营理想。 六、凡夫俗子 要说周家泽是边界庄子,似乎也有些根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家泽就一直属泰州管辖,连说话口音也与泰州城里的人毫无两样。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属泰县管辖,其北线就是从蔡家堡、周家泽、殷家庄、陈家堡向西连接宁乡。 后来划归东台县管辖,也是从周家泽向西到颜家庄、校家庄、宁乡,南边则属泰县。 四十年代中期,新四军开辟根据地,周家泽曾先后划属兴化县、兴东县、溱潼县、江高县管辖,不管属哪个县管辖,总是处于边境地区。 时光不知不觉来到战火纷飞的年代,周家泽却处在敌我双方斗争的交界处,庄南面两里多处的南汊河成了楚河汉界。 南汊河南岸是革命队伍活跃的游击区,这里东至顾家庄、夏家泊、边城,西至校家庄、宁乡花鱼塘狭长的一块地带。 南北两处的敌人闻之丧胆,小股敌人不敢贸然涉足于此;但北边却是黑暗势力猖獗的地区。 生活在河网纵横地区的人由于信息不灵,很难与外界人交往,不谙时事,难免思想意识落后,只知官场上有忠臣、奸臣之分,社会上则是好人与坏人之分。 每当各种外来强横势力侵入时,除了明哲保身之外,还是想超脱了然,或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或迎合奉承,虚与委蛇,或不偏不倚,隔岸观火,或左顾右盼,谨小慎微,或不明事理,鼠目寸光,或逢场作戏,似是而非,或脚踏两船,左右逢源,或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或胆小如鼠,畏葸不前,或执迷不悟,麻木不仁。 也许有人说周家泽人圆滑世故,其实是忠厚老实,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 周家泽人朴质、勤劳,与人为善,但也因循守旧,安于现状。各家各户男耕女织,生活安逸,种田人也就心满意足。 在落后的年代里,作为生活资料的第一要素就是田亩,田亩是生蛋的鸡子,一切生活费用都来自于此。 周家泽人占有田亩,相对比较均衡,最多的一户人家也就是八九十亩田,最少的人家也有几亩田。 至于一亩地都没有的则是外来落脚人。基于这种状况,说是要周家泽人能够主动出来革命,为穷苦人打天下,显然是不现实的。 唯有读书人能明事理,不离乡土的种田人即使上了私塾,也识不了多少字,前朝后代书上的道理只能听他人口头陈述。 有那么几个读书人由于很少与外界交往或交往范围狭窄,那么社会上最先进的信息则很难捕捉得到,那时那地,凡夫俗子只能是井底之蛙,固步自封,日趋保守,甚至还会排斥先进事物。 走在滚滚的历史车轮的前列者,只能是那些真正探索到真理的先进人物:他们如饥似渴地探索人类社会进步的真谛,自觉地投身于社会活动,广泛地接触各种阶层的人们,既能与上层社会人物交涉,又能与穷苦大众沟通,上能腾飞于九霄,下能潜藏于深渊,现实社会生活了然于胸,加上孜孜不倦地追求进步,勇于献身于创造美好的社会事业,不畏艰险,披荆斩棘,经天纬地,更始前程。 可是,这种人物在一个相对闭塞落后的水乡里是多么难以产生出来的啊! 社会现实表明:思想先进须学习,革命运动赖导师。 七、追截强头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期,抗日战争烽火一时没有蔓延到里下河沈埨西部地区,水乡人仍同以往一样生活。 周家泽庄前河正中曲折了一下,曲折处向南不过十多米远,再向东贯通双潮河。 曲折处东岸架起木桥,耕牛牵到田里劳作,径自从桥上通过。曲折处河流继续向南,再抱弯向东,也贯通双潮河。 河东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的岛儿,人们称之为小河南,而河西则称之为大河南。 居住小河南的基本上是姓李的住户,俗称李家尖,大河南则以姓季的住户为主。 大河南南边中央有一块缺口呈正方形的田,便是四亩塘。晚上,费桂珍、费桂根、季上焱、徐宝生几个人在四亩塘西边高墩上的茅草屋里摘骰子赌钱。 茅草屋的主人孙存仁在庄上开圆面店。他们三五个人虽说赌本都不怎么大,但玩赏起来也兴致盎然。 六只骰子放在碗里,上盖再加个碗一合,使命地摇荡,然后放置桌案,看六只骰子的点数。 全是同样的点子便称之为豹子,坐庄的人通吃。若是三个同样的点子,另三个也是同样的点子,也是大的点子。 底下就是数点子,最小的点子是幺二沙。种田人赌钱来得非常小,纯粹是图个娱乐。 一阵娱乐过后,各人回去休息。费桂珍赢了十几个铜板,乐滋滋地向东,然后再向南回到家里,一抬头猛然发现家人全被绑了起来,嘴里塞着毛巾、布条子之类东西。 他晓得不好,急忙往北溜,大喊道:“桂根呀,强头在劫我家了!”费桂根闻听此讯,随即说道:“赶快喊人!”他溜到屋后,大声喊道:“上焱呀,桂珍家里有强头。”季上焱喊季兆珠、季上扬父子二人,他们急急忙忙一起往南跑。 季兆仁、季兆桐、季兆诗等也被惊动起来。十几个人呼地包围费桂珍的家,齐声呐喊。 两三个强头慌忙丢下箩筐,撒开脚步往西南方向逃窜。费桂珍家里五六个人被绑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季上焱、费桂根上去一一松绑。季上扬体恤地说:“桂珍呀,你把家里的钱粮和重点家具查点一下,看有没有少掉。”费桂珍望了望几个泥瓮子,说道:“家里没有少东西,粮食一点都不曾被扒掉,已经扒的两箩稻还放在堂屋里。”季上扬说:“还好。我们听到强头劫你家,赶紧拿把杈子溜了过来。好在大家齐心,这才把强头赶跑了。”大伙儿刚刚松了一口气,忽听到西边有人喊徐宝生家里遭到强头抢劫,众人又一齐向西跑去。 强头正在把稻箩往船上抬,费桂珍倏地上去扭住一个强头,将他摁倒在地。 两个抬稻箩的强头上岸,恶狠狠地扑了过来。费桂珍只得丢开地上的强头,与扑上来的两个强头对打。 好手打不过双拳,费桂珍被打趴在地。三个强头见北边不住的来人,慌忙跳上船,帮着船上人扳大橹,船前头还有两个下篙在卖命地撑船。 孙存义的木船撑了过来,费桂珍、季上扬、季上焱三人奋不顾身地跳上船,奋力划船、撑船,两条木船快速行进。 一个强头站在船艄拿着一杆枪,向奋起直追的木船威吓道:“你们哪条船追上来,我就对哪条船上甩起一洋枪,一枪一个,全部将你们打死。”费桂珍大声说道:“不怕,追上你们,就把你们的大船翻个底朝天。”强头拨弄着长枪,喊道:“你们再追,我就真的开枪了,随便打死你们船上的哪一个,管叫哪个人家里的妻儿老小嚎啕大哭,全家人披麻戴孝。”几个人听了,不寒而栗,抓篙子、划子的手稍微一软,距离很快就拉了下来。 强头的船行到蚂蝗湾,很快的就消失了。 八、匪患祸害 徐宝生家境稍微殷实,但被扒掉八九石稻谷,日后显然就不那么宽裕了,徐宝生的女人徐陈氏想到三春头缺少点稻谷,嚎啕大哭。 季时银从东边走过来,问道:“宝生,家里被扒掉多少稻子啊?”“没十石稻,九石稻也不得少。”徐宝生有气无力地说。季时银感叹地说:“强头坏极了,白天打脚,夜里瞅空子下手。前日我家也遭了劫。西浒头的吴福用这家伙在马家沟里行夜船,到了季家墩子还向我们问路,问上陆家庄要从哪里走。我们叫他转过弯向东,出了东边的出口直向北就行了。我到家里,发现家里人全被绑起来,嘴里都塞着布。我把家里人放开来,赶紧查点一下,结果少掉百十斤米。” 费桂珍惊诧地问道:“你还认得那个强头,他是西浒头的吴福用,那就到西浒头找上门。”“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晓得他家住在西浒头哪个地方,到哪里摸到他个人呀。”季时银无可奈何地说。孙存义愤恨地说:“你以后如若碰到他,不由分说,立即把他绑起来痛打一番,打伤了之后叫他滚蛋!” 费桂珍说:“这年头,强头老到我们周家泽庄上打脚。前日子,我在步满巷子里望见两个少年户儿,贼头贼脑的,东张张西望望。我上去问找哪个,一个穿袍子的家伙恶狠狠地说,你问我找哪个,告诉你?!另一个家伙毛连眼翻翻的,说他们是做生意的。我当下心里嘀咕,这两个虫不是个好东西。我跑了走,但一直注意着这两个虫究竟想做什么,他们跑到东西大街,随后向东出了庄。”季时银摆着手说:“唉,世道坏了,坏人就如同恶鬼纷纷跑出来,专门祸害人。我们老百姓过日子就别想过得安稳。” 季上焱说:“眼下我们庄上老有强头来劫,问题出在庄上几个痞子身上,吃里扒外。我听说我们周家泽庄上也有蟊贼。王加衡,季上胡,还有李家尖上的李方桃,他们都会摸家候。”孙存义不解地问:“什么叫摸家候?”“摸家候就是白天打探人家的泥瓮子放在屋子里哪个地方,到了半夜里来到人家屋旁边,对住墙底下挖个大洞,钻进屋里,将泥瓮子里面的粮食全部扒了走。”季上焱解释道。 季时银说:“有好几家人的稻子被贼子扒了走,朱焕珠堂屋的泥瓮子的米被扒掉,一石多的呢,还有季朝井、李方锴、朱国羽都被扒掉粮食,人还睡在家里,到了深更半夜,哪个睡觉不睡得沉的呀。庄上的保长又不想安排两个人打更,还就没办法可想。”季上焱摇着头说:“唉呀,我们庄上的保长哪里还肯为庄上人做实事,要么你拿出好多的钱财,他们才肯做实事。”费桂珍说:“这么一说,我们庄上人就别想得个安稳,还是各个户家自己小心为本啊。” 夜深了,大家谈不出什么名堂,便各自回家睡觉。 九、土匪张扬 十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费桂珍跟父亲费长胜谈了一会儿家常话,便熄灯睡觉。他刚刚进入梦乡,忽听到河东有个人老在不住的叫喊:“富人你知道,今日夜里就来劫你家;穷人你睡觉,哪个出来多事,甩起你一洋枪,送你立刻见阎王,管叫你家家破人亡。富人你有家产,不管你到什么时候都跑不掉!”费长胜、费桂珍父子二人立即起床,警觉地发现叫喊的强头过了庄前桥,跑上庄继续叫喊。 第二日早上,季上扬出来查点大河南有没有人家被劫,费桂珍说:“昨夜我们大河南,强头没有跑,是在小河南跑上庄的。”季上扬提议说:“桂珍,我们今后要多多联系,不管哪家遭了难,都要出手相助。”费桂珍点头说:“这当然啊。再说,我们两个人家玩得多好啊。” 季世凯撑了小船过来,惊骇地说:“啊呀,半夜三更里,睡梦中猛然听见有人喊要劫富人的家,多惊人呀,家境好的人家哪个听了不活活的。一大早起来,我在庄上一直跑到庄北头查点,不曾有人家遭到强头抢劫。”费桂珍诧异地说:“强头进了庄,不可能不做坏事。强头这么胆大,公然在我们周家泽庄上从庄南头跑到庄北头不住的叫喊,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呢?” “最后我才晓得的,原来这回强头不曾劫哪个人家,只是把季上旨一个人劫了走,留下一张条子,说是要拿三十石稻子去赎,才把他放回来,日期限定今年过年之前,否则就去收尸。唉,真够吓人的呢。”季世凯摆着手说。“狮子开大口,三十石稻子要得两条艄子船才装得下。不过,话又说回来,季上旨他个家里拿出三十石稻子还是毫不费事的。”费桂珍踱着步说。 季上扬咳了一声,说:“季上旨赌钱赌发了财,最近三四年,年年爬起来买田。他赌钱怎就有那么大的局呀?”季世凯笑着说:“是呀,骰子就像听了他话似的,他搭庄一搭一个准;如果轮到他坐庄更不得了,搭庄的人小搭,他摘的骰子就是小点,搭庄的人大搭,他摘的骰子就是大点。每回赢的钱都是百十吊钱向上,赢稻子就都是三五十石。……这回强头怎望得这么准的,特地在夜里劫他这么一个人。听说这回来劫他的是一个大强头,名字叫况明恺,他手下有五六十号人呢。” 费桂珍说:“步騭留下九十亩田,上体、上旨、上淦弟兄三个分了,各得三十亩田。老大当高周乡乡长,势力大;老二赌钱赌发了财,前后三四年的功夫,很快就弄到一百二十多亩田,家境比老子季步騭在世的时候还要发旺,……” 季世凯说:“强头要劫人,肯定事先摸好了的。我听说况明恺在大垛、唐子、安丰一带是个大土匪,光枪就有四五十支,专劫发财人家,开口不少于十石稻子,说要多少就多少,根本没个你讨价还价的说法。这回来劫季上旨的强头叫徐国良,是况明恺手下的人。” 季上扬叹了一口气,说:“这年头我们乡下种田人的日子最不好过,吃上顿愁下顿,家庭稍微搞得好点,乡保长的苛捐杂税没完没了,要饭花子、贼子都来打你的主意。家庭厚实一点,还又遭来强头绑票。这世间如果出一个大人专门替我们老百姓说话,那该多好啊!” 费桂珍跺着脚说:“没说头啊,这年头就是出一个大人也没用,他又不肯帮我们穷人,都帮富人说话呀!梦呗,我们还是赶紧下田去做活计,首先把风车望一下,今日风不怎么大,要多叉两扇篷。”季上扬咳了一声,“是的,我赶紧到东边田里望望风车,晚稻田里可不能缺水啊。”三个人忙遭遭地分头做农活去了。 一〇、要饭花子 庄前桥脚下打了坝头爪,大河南与小河南便勾连在一起。季兆诗称赞道:“这个坝头爪打得好,庄上人上庄下田就方便多了。如果不打这个坝头爪,我们大河南的人上庄非得从东头小河南李家尖进庄不可。你说说看,住在大河南的尤其是西边的人家进庄要绕个好大的弯子,走多少冤枉路啊!”费桂根说:“衙衙呀,这是三保长季朝志临卸任前做的一桩好事,他出钱找人打的坝头爪。”“啊,三保的保长哪换掉的吗?”“换掉啦,现在是钱茂国来做三保的保长。”“先前季朝录争着当三保的保长,这会儿他怎不当呢?”“他呀,不曾当得到,有人说他上了东边到鬼子的那里混,不知道他做的什么事。” 季兆珠跑了过来,笑着说:“兆诗哥哥呀,你不晓得啊,我们庄上的三个保的保长都换掉了,一保的保长原先是钱松奎,现在是朱秀福;二保的保长原先是徐金余,眼下步騭家的老大上体回来当保长。”季兆诗惊讶地说:“季上体不是当高周乡的乡长吗?”“他卸掉了,现在是西里堡的三先生郑为武当乡长。”“噢,三先生人可好哩,遇人总是笑嘻嘻的,一点都不苛刻。” 费桂根突然惊叫道:“不好,来了两个要饭花子。那个大的人脸上好像被大火烧过似的,难看得不得了。”说话间,两个人便走进季兆诗的院落里,癞子脸自我介绍道:“我叫林志龙,这是我的徒儿,名叫林云颖。现在我们两个做把戏给你们看。林云颖,你露一手给他们看看。” 走上前表演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膀子伸不直,有点像丫头样子,他鼻子上支起一根棒子,那棒子的顶头上面支着风火轮,连转似转的。林志龙对住风火轮轻轻地一吹,“嘭”的一声起火,一亮一亮的,煞是好看。林志龙拿出一支木剑,说:“这一尺长的木剑,我能吞到肚子里。”季兆诗吓得连忙摇手,说:“你别要做这危险的把戏,我不看,我不看。”可是顽皮的十三岁侄孙子季时存从屋子里溜出来,嚷道:“你把这个把戏做起来,我家多给你一点东西。”前边屋子里跑来一个十岁的孩子费登举大声说道:“他们两个人做的把戏可好看的了,我已经看过两回了。” 费桂根嗔道:“你就专门望喜鹊影子的。”季兆珠淡笑着说:“乡下人见识少,看到稀奇的活儿,连大人也好奇,就更不别说小孩子了。”大伙全都不吱声,愣神地看着林志龙表演,一支木剑硬是全顺进嘴里,然后拔了出来。 季兆诗随即用竹罐子舀了半斤多米,灌进了林志龙携带的米袋子里。林志龙郑重地说:“我告诉你们一下,一年有三个节日,我们要到你们家门前化缘。哪三个节日呢?过年,清明,中秋八月半。眼下两个多月过后,便是大年初一。年前年后,我要到各家各户化缘,每户要给三个团。”季时存笑哈哈道:“过年,你到我家门前做把戏,人家给三个团,我家给你十个团。”林志龙连连摇手道:“我们丐帮帮主定下来的规矩,说三个团就三个团,多一个不要,少一个也不答应。” 费桂根惊骇地说:“有的穷人家做的团只够大年初一吃一下,你们如果来了十几个丐帮花子,这团岂不全给了你们呢?”林志龙摆了摆手,说:“唉,这你们放心,就我一个,不会有第二个。我把个葫芦往庄前庄后一挂,其他丐帮人绝对不会得再来化缘的。” 两个花子转身跑向东边季兆珠家里。季兆珠随即跑回家里,说:“把戏我已经看过了,我舀点米给你就是了。”林志龙说:“这样吧,只表演一个节目,林云颖你做一下。”小伙头子便认真表演起来。 季上扬干活回家歇脚,费桂根告诉他说庄上来了个与众不同的花子。他一听便笑着说:“桂根哟,你够晓得这是个什么花子?……我告诉你,这是皇帝封下来的花子,叫御花子。他们分工好了的,一个人负责一方,是不会乱来的。”费桂根仰起脸说:“假使有人管你是不是皇帝封下来的御花子,硬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呢?”“哼,那你就惹祸了,御花子就在你家门口劈自己的头,将自己头上的血烙印烙到你家墙上,直到你家拿出东西给他,他才停手不弄的。”“没得了,没得了,这杠头还把人吓杀了。” 一一、恶婆吝啬 周家泽全庄人都比较温驯,林志龙吩咐下来的,各家各户都依从了他。可是跑到朱秀福门前却遭到了刁难。两个节目表演过后,朱秀福的老婆张牛喜摆着身子不以为然,她大眼睛显示出鄙夷不屑的模样,嘴一抿,分明是一个恶婆角色,大声叫道:“喂,再表演两个节目,我给你大钱。”林志龙便来了个手掌劈砖,林云颖单手玩碗,那碗儿就像绕着他手似的,忽而抛向空中,忽而手上手下飘忽。张牛喜咧着嘴笑,只给了一个铜板。林志龙说:“你这给的太少了,再舀点米吧。”张牛喜眼睛一瞪,恶狠狠地说:“你这甚的人,还嫌多嫌少的,真的是渔船的妈妈不识相,又要盐来又要酱。” 林志龙笑着说:“人家门前,我们只做一至两个节目,而在你家门口做了四个节目,并且是硬功节目,你家给的却没有人家给的多。”张牛喜转身到屋子里舀了一小碗米,倒了点进林志龙的袋子里,却留了一大半拿回去。林志龙不高兴地说:“你这老板娘子望上去是个大户人家,小气得连个普通的穷人家都不如,看手怎这么紧的啦。”张牛喜马上虎起脸说:“你说什么?给我死了滚!再不走的话,我就唤狗子咬你们两个人。” 林志龙不慌不忙地说:“老板娘子,你晓得我们是什么人?是御花子,皇帝封下来的。你别看我们这些要饭花子,是有来头的。到了过年的时候,要跟你家拿三个团。”张牛喜歪着头说:“哼,想得美,要么拿三个屎橘子给你,赶快给我死滚了走。”林云颖愤然道:“这个恶婆娘是个野骡子,蛮不讲理,恐怕在周家泽庄子里也是个母老虎。”张牛喜一听,便唤狗子出来,叫道:“咬他们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虫!”大黄狗窜出来咆哮,林云颖操起棍棒,对着疯狂的畜生迎头就是一下,大黄狗“呜”的一声负痛逃走。 张牛喜急忙喊道:“秀福啊,你出来呀,不知从哪里来的两个花子打我家的大黄狗。”屋子里走出一个男人,中等个子,头戴瓜皮帽,下身系着腰捆,鹰眼一瞪,恶狠狠地说:“你们两个要死了,我喊人把你们这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杂种绑起来,撂到北汊港里喂王八。”林志龙毫不畏惧地说:“我量你家不敢,真正对打起来,你家起码也要死两个人。再说事后,我们丐帮帮主也不会饶过你家的。”他说完话,便拿出刀要劈自己的头,忽听到“住手”一声吆喝,愣了一下,头皮还是被碰破了,流出鲜红的血。 吆喝的是季上体,他风风火火地跑了上来,说道:“秀福呀,人家是丐帮里的人,皇帝封下来的御花子,不是一般要饭花子,你何必要跟他们过不去呢?”朱秀福跺着脚说:“我家已经给了他们钱,又给了米,可他们两个还要在我家门前噜里噜苏的,尤其是那个细虫子,竟然还敢拿个棍棒打我家大黄狗。”“算了,算了,你家再舀点米给他们,让他们走,不就行了吗?”季上体转过身对张牛喜摇手,继续劝说道,“外边来头大的最好别要得罪。眼下来的这两个御花子听说还要落脚在我们周家泽,也许我们以后还要找到他们做事,我们办公事,如果关键眼上能够有他们出手相帮,哪怕只帮了一两回忙,那也是妙不可言啦。”朱秀福想了想,抬起头喊道:“牛喜,再舀点米给他们,打发他们滚路。” 张牛喜舀了很少的一点米给林志龙。林云颖甩了一下头发,不屑地说:“怪不到的,这家人午出头,出手就是紧得很。师父,我们走吧,跟午出头的人家是绝然说不出旱子和米的。” 朱秀福听小杠头说他家是午出头的人家,不知啥意思,记在心里始终是个疙瘩,便问庄上有名的才子钱松芝。钱松芝说要拿出两石稻子给他,这才肯破解给他听。朱秀福气得破口大骂:“一个活鬼哟,怎死不掉的,比人多识了那么几个字,就羊尾巴就翘上了天,我不会去问问舟先生呗。” 舟先生叫钱松舟,这会儿在中槛庙里求签,拿了个上签,快活得合不拢嘴。朱秀福风风火火赶到中槛庙,站在门口向他招手,“唉,舟先生,你出来,我问你一件事。”钱松舟马上走出来,问道:“朱保长,您找我有什么事?”“我问你呀,癞杠头林志龙带的一个小杠头,他说我家是个午出头的人家,这午出头是什么意思?”钱松舟扑哧笑道:“这午出头分明是个牛字,他这是在骂你家啊!” 朱秀福陡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说:“当时我就晓得那个细虫子放的不是好屁。妈的,我总归有一天,要拿出点苦头给他吃吃,他魂儿还不在身上的!” 一二、种田学徒 林云颖对隔三差五就要到各家门前重复表演把戏特别厌烦,便辞别林志龙:“师父,我在人家门前老做那两个把戏,低三下四,感到一点意思都没有,周家泽人家遇到我都喊小杠头,难听死了。我看我还不如到人家做伙计,有吃有住,那多安稳啊!” 林志龙挽留不住,便挥了挥手,说:“罢罢罢,我在荒山野处望到你要死,救了你的命,叫你跟在我后边学徒。现在你在我跟前混了两三年,翅膀柺子硬了,要飞了走,我留不住你。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声,你不能在外边做坏事,要保护穷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你是穷人的命,穷人要帮穷人。”林云颖跪下身子,低头向林志龙说道:“师父你救了我的命,这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现在离别师父,师父嘱咐我的话,徒儿谨记在心里。我走了。” 林云颖找到冯倚山家里的伙计阮老三说:“我跟你一起打伙,以后哪个人家要人做伙计,我就上哪个人家。”阮老三带着他向主人冯倚山陈述:“现在,他林云颖不做杠头,想在你家跟我一起做伙计。”冯倚山拿着长烟杆吸了几口烟,慢吞吞地说:“林云颖,你要在我家做伙计,只是暂时站脚的事,过了麦场栽秧,我家就不要你了。到了那个时候,可、可不能怪我赶你走,我冯家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林云颖爽快地答应道:“行啊,麦场一过,我就到下家做伙计。” 林云颖在冯家做了伙计后,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周雷。阮老三说:“原来你并不姓林,你够晓得你自己是哪里的人氏?”周雷说:“我家老子在世时,领着我四处流浪。我曾听他说我家是江南茅山人氏,老家离镇江城不远。一次在江北扬州城观音寺庙脚下,我家老子病死在那里。我一个小孩人家哭着将老子的尸体埋在那山洼里,身上连一口吃的东西都没有,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就饿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我师父林志龙路过,他将我收留下来。丐帮帮主吩咐他到泰州里下河找领地,我跟着他跑了很多的地方。……唉,人活在世上就如同做梦似的,飘忽不定,跟鸟儿哪有什么区别啊!” 阮老三说:“唉,我生下来对娘老子也没什么印象,我两三岁时一点都不懂事,跟了哥哥嫂子过日子,八岁被打发出来自己谋生。我告诉你个笑话,一次我家屋后来了一条渔船。嫂子嫌我睡觉来尿,吃起来又凶,叫我上渔船,说有好的吃。那条渔船并不要人,就把船往外避让,我一把抓住船艄角子就跃上了船。这船上人虽然收留了我,但老是欺负我,终于打发我上岸做活计。没办法呀,吃人家的饭听人家管。我做活计到的人家太多了,看过鸭子放过牛。在老板家里,我哪一样活计不会做啊?耕田踏车支水槽,扒泥夹渣,割稻剐麦,挑把碾场,样样活儿都能做得起来。” 周雷羡慕阮老三能干,忙跪着叩头说:“师傅在上,我徒弟跟在你后头学做种田活计。”阮老三笑得前磕后仰,一把拉起周雷,指责道:“起来起来,周雷呀,你这小伙多滑稽啊,我在人家做长工,只图度过穷人时光,哪里还能称个种田师傅呀,说出去,不把人家的哈巴股笑得没处兜,那才怪哩。” “阮老三呀,以后我就喊你阮大哥。我确实没曾做过种田活儿,现在跟在你后面学,你要多教教我。”周雷诚恳地说。“行啊,只是你在外边千万不要喊我师傅,就喊我阮三哥,我们两个外地人搭伙养性命,一起给老板做活计。”阮老三晃了晃身子,笑着说道,“其实,我阮老三也有名字,叫阮小仑。市面上人都喊我阮老三,很少有人晓得我的名字。” 这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一笑成知己。 一三、盐匪销盐 冯倚山唉声叹气,走进伙计住的茅草屋里说:“不晓得哪里来的盐侉子,领头的叫李副成。我说我家不差盐,他哪肯听我分说,硬是撂下八包盐,说下次来秤稻。”阮老三问道:“要秤多少稻子给他呀?” “秤四石稻。”周雷吃惊地说:“不得了,一包盐竟然要秤半石稻子,这不是杀人吗?”冯倚山垂下头说:“有什么办法他呢?盐侉子手里有枪,哪个敢跟他们玩硬的,只好忍气吞声。”阮老三站起身说:“老板呀,今日我们做什么活计?”冯倚山说:“家里茅缸满了,你们两个人把粪挑上船,戽到南边河邦八亩高田上。吃过饭后,到虾湾扒泥,把几个塘都扒满了,黄花草、苕子长上来后,弄到里面做渣子。”两个伙计听了主人吩咐,便走出茅草屋干农活去了。 安徽过来的土匪与国民党军队流落在民间的游兵散勇麇集在一起,到东台盐场低阶向盐民强行购买,而后又贩到泰州里下河地区强行摊派。 一条盐船停靠在农民史俊才的码头上,船帮压得低,漂浮在水面上的几个菜叶子一漾一漾的。 盐匪解水胤急乎乎地跑到史家码头说:“不好了,老大,这个庄子那东边有一户人家不要我们的盐,说我们托私盐托得太多,叫我们滚了走。”头目李副成暴怒地说:“妈的,老子的盐哪个敢不要,要么他的头没曾长在脖子上。”另一个盐匪名叫吴承邦,这会儿跑过来禀报:“老大,不好了,那东边的一个人家,家里有十几个壮汉,他们个个都说他们庄上不需要这么多的盐,叫我们弄到别的庄上去。”李副成擦了擦手,想了想,吐着唾沫说道:“吴老四,这样吧,你去对他们说,这次摊派盐,大户人家五包,人口少的人家就两至三包。眼下还可以欠账,下次我们来收账。你们如若回掉我们,底下还要有人来推销,下回来的人推托的可就不是这么些了。不如收下我们的盐,以后就不会有人来你们庄上销盐,我们的盐可是上等的盐,你们拿到手的都是好货。去,话要说得好听一点。”吴承邦讨得主意,转身向东去了。 迫于盐匪软硬兼施,大河南的人家都被推托了私盐,盐匪随后将船带到河北。 庄上人胆小,一个都没有抵制。小头目张秀来到船上,笑眯眯地说:“老大呀,周家泽这个庄子的人并不怎么犯忌,照这样下去,我们的盐马上就要销完了。”李副成摆着手说:“开头你们说这庄上托私盐托不掉,我叫你们换个说法,你看,这不就成了吗?”张秀点点头,说:“是的,做生意要灵活,不能硬碰硬,和气生财的嘛。”李副成拍了拍喽啰的肩膀,得意地说:“你晓得吗?做生意不能打死老虎,先礼后兵,举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我们这些外地人头一次到生地方,最要注意这点噱头门道山。”喽啰马上称赞道:“老大,你可是有办法的人啦,我们跟了你,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船上的几个盐匪都笑哈哈起来了,如同阴暗角落里的癞蛤蟆叫得欢似的。 一四、勾结成交 朱秀福闻讯大怒:“妈的,哪里来的狗杂种,来到我们这里不预先跟我们打个招呼,就私自托盐,这怎么行?”保长季上体身材矮小,跨着碎步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三个保长说不要,他个外乡人手上拿个烧火棍能有什么用?我们三个人一齐吼一声,他们盐侉子就魂落了。” 保长钱茂国跑进屋里说:“盐侉子来托盐了,他们的船眼下就带在钱六沟里。”季上体直起身说:“我们出来望望。”朱秀福摆着手说:“不理他,等盐侉子上门,我们再来说说他。”他的话音刚落,盐侉子李副成就领着两个抬盐的人走来了。 “你家多少人?”李副成大模大样地跑到门口问道。朱秀福昂着头说:“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李副成。”“嗯啦,李副成,你跑到我们周家泽托私盐,够曾跟我们几个保长交涉过?”李副成尴尬地笑道:“我确实不知道你们周家泽保长家住在哪里,所以斗胆冒昧给你们周家泽人抬盐。实在对不起,冒昧得很,我赔礼我赔礼。” 季上体介绍道:“我是二保保长季上体,他是一保的保长朱秀福,……坐在大桌边的那位是三保的保长钱茂国。我们三个保长人都在这里,你说说看,你来托私盐,跟了我们保长中的哪一个打过招呼的?”盐匪李副成看了这阵势,马上说道:“得罪得罪,你们三个保长都在这里,什么都好说。……这样吧,我们每托一包盐,都给你们留一斗稻,而你们三个保长家里抬的盐,一斤一两的稻子都不秤。你们看,行不行?”朱秀福表态道:“你们外地人到我们这里做生意就该这么做,这才像个会做生意的人呀。我们三个保长答应下来,你们托私盐,就能直接往各家各户搬,哪家敢顶杠,我们出面给你们摆平。”盐匪听到这话十分满意,忙不迭地说:“行行,那就这么办吧。” 钱茂国与盐匪李副成攀谈道:“你们是哪里人氏?”李副成大大咧咧地说:“我们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当兵打仗的就如同河里的草,漂到哪就算到了哪。”“噢,那你们的落脚点在哪里?”“我们这些人常住在泰州城西南的王家塘。我们这一班人手上有十五六条船。多年流落在外边,有朝一日回到家里,终究不能两手空空。”“那你原来在军队里当的什么官儿?”李副成头一点,大笑道:“我原先在三十八师里当的是一个少尉排长。有一次跟鬼子干了一仗,我手下的兵打得只剩下三四个人。找部队找不到,遇到安徽人沈运学,便跟他们一起合伙做盐生意。” 钱茂国将打听到的盐侉子信息告诉季上体,季上体不以为然地说:“这并不稀奇,自古以来兵匪一家,你想跟他们讲理是讲不起来的。他们要托私盐就让他们托去吧,只要不亏待我们当保长的三个人就行。……走,今日晚上钱松莲请酒,到他家吃酒去。” 钱茂国跟在季上体后面跑着说道:“上体呀,你家老二被强头劫了去,怎到现在还不曾回来?”季上体说:“昨天强头陈大来又来催粮,我对他说了,上回徐国良来要粮,三十石稻子送了去,一斤一两都不曾少,现在你们还来再要,也太心黑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陈大来惊讶地说哪送了去,我们老大怎不晓得的?我说,我在庄上是一个堂堂的保长,说话还会得谈谎撂白吗?你们绿林好汉怎这么不讲信用呢?陈大来没法回答我的话,当即说道,等他回去查实后,立即放人。”钱茂国拍着手说:“这一说,上旨回来要不了多少日子了。” 一五、麇集茶馆 钱松莲家里摆开了酒宴,朱秀福、季上体二人被推坐上首席。钱茂国、钱茂圃、钱松舟、钱松凤连同东道主共计七个人坐在一起,乐哈哈地饮酒。季上体呷了一口酒,说:“松莲呀,你这茶馆开起来,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茶馆开在庄中央,周家泽人大凡家里有事,四面八方的都会往这里奔,甚至还有外庄人也来喝茶。”钱松莲笑道:“我们江北人没个早上起来喝茶的习惯,江南人起早喝茶,个个去。茶馆里最容易结识外界各式各样的人,想找交易做的人就得到茶馆里喝茶。我茶馆开起来,就怕一天到晚没几个人来喝茶。”朱秀福拍着胸口说:“松莲呀,你别犯愁,你把茶馆开下来,庄上凡有事,我们都到你这里来喝茶评理,这叫开茶会,茶资一律由当事人做东。上体、茂国,你们两个人说呢?”季上体、钱茂国二人一附和,整个桌上的人全都“嗨嗨”大笑了起来,…… 李义潮、王正桂两人路过十字街,听到茶馆里面吃喝的人发出难听的笑声,感到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李义潮唉声叹气地说:“庄上这些市面人物凑集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啊,无非想玩人。”王正桂拉了李义潮一把,提议道:“我们说话跑到远处说。这些虫专门想吃人,你说了他们的坏话,他们听到了,马上就一齐来算计你。” “我晓得呀,庄上有名的八虎,今晚坐在里面喝酒的就来了五个。”“唉,钱松奎他怎不曾坐到里面喝酒呢?”“哎呀,他个苍蝇虎老在外边跑生意,还又给人家包打官司,南走北奔。”王正桂压低声音说:“我们庄上的这些虫,哪个都遭惹不得。朱秀福虽然不在八虎之内,依我看,他比八虎里的哪个都凶,都蟊,眼睛一勒,什么天王老子都不认。” 季时龙听到他们二人说话,便走出来打听,说道:“唉,你们都说我们庄上有八虎,可我只晓得三四个人,弄不清楚到底是哪八虎。”李义潮说:“嗯啦,我们三个人说说看。”三个人所说的凑起来,便是这么八个人:困山虎潘金玉,矮脚虎季上体,闭眼虎钱松凤,壁虎钱松舟,苍蝇虎钱松奎,笑面虎吴万春,西北侯钱茂圃,东北侯钱松莲。 王正桂不解地说:“好玩的,前面六个人称虎,后面两个人怎称侯呢?”李义潮笑着说:“庄上西北角落奔西湾的一方,平时说话都是钱茂圃说了算,而钱松莲则在庄上东北角落奔三角池、陈官庄、陆家庄的一方称王称霸,所以他们两个人就称侯。”季时龙说:“他们这八个人是下八虎,听说以前还有个上八虎,不晓得是哪八个人。”李义潮说:“年代久远了,我只听说庙里有个脱艾和尚,叫秃头虎,因为吃大烟吸毒,经常做坏事,作恶多端,被区长骆同昌派人下来收拾,给活埋掉了。” 王正桂抬起手说:“听说骆同昌是东台县县长董宝森的干儿子,他的字号叫寿卿。”李义潮说:“这些人势力大。世上当官的都有个来头,所以人们说,朝中无人莫做官。嗨嗨,你们够晓得呀,这句话里面有两层含意,一是平常人根本做不了官,官场上没人举荐你。这第二层含意是你做上了官,官场上没你的人,你做了官就别想得个安稳,终究有一天被人算计住。从高处要么不跌下来,一旦跌下来就不得轻巧,甚至立即要了你的身家性命,妻儿老小,诸亲六眷都跟在你后边遭灾遭难。”“是的,官场上争权夺利,尔虞我诈,钩心斗角,激烈起来就如同疯狗,什么虐毒的事都做得出来。这人啊,还是在民间里做个普通老百姓的好,穷就穷的罢,哪个遇到灾难,穷人还能伸出手来相互帮帮的。” 季时龙突然喊道:“李家尖失火了!”王正桂抬眼一望,说道:“不好,好像是李登厚家的草屋烧起来了,我们赶快去救火吧。”李义潮说:“算了吧,等我们绕过庄前桥,跑到跟前,那草屋早就烧光了。我们三个人要么跑到那李家尖望望还差不多。”三个人便快步往庄前桥方向跑去。 一六、上旨回归 季上旨回到家里,老大季上体、老三季上淦请了朱秀福、钱茂国及钱松舟、钱茂圃、潘金玉、吴万春、钱松莲等人一起吃酒,为前后遭绑架三个多月的老二压惊。 吴万春端起酒杯说:“强头就是强头,闹到你家跟你没二话讲,狮子开大口,说要多少粮就多少粮,一斗一升都少不掉。”钱松舟慢悠悠地说:“强头况明恺第一次得到二十石稻子不够油,第二次叫人补送了十石稻子,第三次又要追加五石稻子。上旨这次被劫一下,总共花掉家里三十五石稻子,……花掉三十五石稻子不谈,人被劫了去,竟然长达三个多月。总之,老二这一回吃了大苦了。” 朱秀福铿锵地说:“强头况明恺他做的什么梦?说要三十石稻子,二十多天里就给他送了去。你收到了赎人的稻子,你就该把人放回来,做个强头,也要讲究个规矩吧。”季上旨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将自己的遭遇告诉给在场的人。 原来季上旨被掳到安丰的水荡子冯家舍,关在一户人家铺垛底下的地下室里,过了三个多月如同囚徒的生活。忽然有一日,他被带了出来。土匪头子况明恺来到季上钊的大船上喊道:“徐国良,你过来!季上旨家里送的粮食,你到底有没有收到?”徐国良战战兢兢地说收到。季上钊见到季上旨在远处跑出来,便对况明恺调侃道:“先生呀,你们要我们家里拿稻子赎人,我们家里就拿出稻子赎人,但你们这一回怕的叫个不讲信用啊。”况明恺瞪着眼说:“啊,你给我说清楚,我们哪里不讲信用?”季上钊说:“我第一次送了二十石稻子来,第二次补送了十石稻子,你们就应放人。我这回送稻子已是第三次了。”况明恺这才发现经办人徐国良从中捞油水,便转换口气问道:“第二次送了多少?”“十石稻子。”况明恺大吃一惊,被劫人家前后出了三十五石稻子,而自己到手的仅十五石,他威然地对徐国良说:“你跑到船头上,我问你,南边周家泽来的这个人说的够有误错?”徐国良在事实面前无法抵赖,只得吱唔承认,况明恺掏出快慢机便“砰砰”连打了两枪,骂道:“狗日的,你头妈的闹丧,竟然闹到我老子的头上来了!……陈大来,叫他家里来人,给他收尸。” 季上钊见土匪尸体歪倒在他的船头上,目瞪口呆。况明恺安慰道:“好了,你放心,我喊人把尸体撂倒河里,把你船上的血迹洗得干干净净的。”两三个土匪上了船,捧起徐国良的尸体“通”的一声丢到河里去,溅起两尺高的水,随即将船头上的血迹清洗干净。而后季上钊把季上旨领上船。况明恺交代道:“现在人交给你家,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请当面查验一下。”季上旨上了船,正好遇上了顺风,一天便回到了周家泽。 钱茂国笑道:“徐国良他贪得二十石稻子,大头目况明恺晓得这么回事,毫不客气地把他办掉了。”钱茂圃说:“盗亦有道嘛,强头他也讲信用。你按照他说的办,他绝然不会得失信于你的。安丰离我们这里有五六十里路,全是水路,穿过他况明恺的势力范围,你的船在水路上回头就平安无事。大头目发下来的话,底下小头目照章办事,一点都不得走样。” 钱松舟说:“盐侉子这回又下来托私盐了。”钱茂国恼火地说:“李副成,沈运学,吴老四,这些虫赚钱赚疯了,老来托私盐,前后有三四回,发了财心口塘老不得满。”朱秀福为难地说:“盐侉子他们手里有枪,我们不能跟他们闹翻了脸。要是打杀我们庄上的人,那可不得了。”他这么一说,真可谓一言九鼎,其他人也就闭口不谈盐侉子托私盐的事了。 一七、田头歇脚 秋收后,农民忙着驾牛在高田上耕田。大部分是水田,水汪汪的一大片,各种鸟儿飞到水田里觅食。季上扬在南汊河南岸一块河邦高田耕田,牛儿大约很疲劳,不肯往前跑。季上扬抽了两鞭子,一点都不济事。他无奈地说:“一个倒剥要吃草了,好吧,就让你歇会儿。”卸去了搁头,将牛绳挂在牛角上,任它沿着田岸吃草。费桂珍耕田用的牛也要歇趟,不管怎么吆喝就是不肯往前跑。季上扬喊道:“桂珍,牛儿不肯跑,你就让它歇趟吧。” 费桂珍放了牛儿歇趟,坐到季上扬跟前,说道:“我家姓费的老家在东边的丁家庄。”季上扬说:“你家上代是弟兄两个到周家泽种田的,你家老子长胜是老四,老大长田,生了桂根桂如桂成弟兄三个;老二、老三两个还在丁家庄老家。”费桂珍笑着说:“我们姓费的跟你们姓季的做上了亲。我家大大的大丫头桂林嫁给了上焱,而兆诗的丫头上花嫁给了桂根。”季上扬接过话说:“上焱他家的上代也是弟兄四个,老大兆林,老二兆诗,老三兆桃,老四兆德。老三老四都上了江南。老大兆林就是上焱的老子,他生的一个大丫头名叫上树,嫁给姓丁的人家。所以说,丁木华、丁道华弟兄两个要喊我娘舅。” 费桂珍说:“唉,上扬,你家姓季的上代情况你够晓得呀?”季上扬笑着说:“你要问我家姓季的上代情况,我告诉你呀。第一代到周家泽的是季隐山、季景山弟兄两个,第二代是季隐山的儿子,名字叫季君宠,季君宠生了四个儿子,三聘三锡三怀三级,我家在大房里。大房里生了七个小伙,逢俊逢诚逢孝逢悌逢让逢谦,另一个小伙叫逢元,承嗣三房。我家在六房,六房生了四个小伙,正岭正岳正安正岱,我家四房单传我家父亲兆珠一个人。兆林兆诗兆桃兆德弟兄四个在二房里。”费桂珍抚掌而笑道:“上扬啊,你这么一说,我对你家姓季的头绪叫个基本理清了。” 季朝志扛着钉耙跑向东,跟他们两个耕田的人坐到一块谈家常。费桂珍抽出怀里的烟斗,塞上烟丝,而后用火柴点着纸芒子,再给烟斗里的烟丝点火,连吸了两口,说道:“听说江南老打仗,新四军打仗厉害,要么不打,打了就叫日本鬼子团团转,没法还手。现在又听说他们全是夜里出动,神出鬼没,……眼下要到我们江北打仗啦。” 季朝志勾着手指说:“新四军是共字的部队,一心替穷人说话。……不过嘛,现在是国共合作,一致对外打鬼子。”季上扬说:“我听说东浒头有不少的共字党员,蔡家堡也有他们的人。我们周家泽却没有,所以,新四军也就不曾到我们周家泽来。”费桂珍愣了一下,说:“我们周家泽也来了的,去年下半年我们庄上不是来了个叫端木彻的先生吗?据人家说,他是来打听我们周家泽情况的,一听到有人说他是共字号的人,随即就离开了我们周家泽。”季朝志摆着手说:“端木彻这个人名义上是来教书的,实际专门查点我们周家泽情况。他耳朵尖得很,真正叫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住在我们周家泽前前后后只有半年的功夫,有些事情连我们本庄的人还不怎么清楚,他都能说得出来,头头是道。” 季上扬发着牢骚说:“我们辛辛苦苦种田,种到手的稻子和麦子,摆在家里根本摆不住。”费桂珍将烟斗递给季上扬说:“别的不谈,这盐侉子老来托私盐,你回个嫌多,他还给你再加一包,再说再加,洋枪就抓在他手上,不愁你不给稻子。” 季上扬吸了两口烟,说:“庄上的三个保长都不替庄上人说话,反替外地人说话,我就不晓得他们得了盐侉子多少的好处。”季朝志笑着说:“朱秀福叫你季上扬出来当甲长,你不当,如果你出来当的话,随便有哪个地方叫你出稻子,你不就都让了当吗?”季上扬气呼呼地说:“你当保长当得好好的,怎让给钱茂国当去的呢?他又没什么文化,拉了个季必章做他的文书。……话又说回来,乱世当中当的官儿也是个专替富人说话的狗官。” 季朝志仰着头笑道:“上扬啊,朱秀福叫你当甲长,你不当就不当吧,话可不能这么说。朱秀福晓得你说这话,他肯定要放你不得顾身,歪一下嘴说你通共,上面马上就派人下来抓你进牢监。”季上扬听了,吓得脸皮发青,恳求道:“今日你可不能把我说的话传到朱秀福他耳朵里。” 费桂珍站起身说:“我们庄上有不少的人跟在朱秀福后面走,真正叫个朱秀福放的屁都是香的。他也叫我当甲长的,我家老子叫我别当,我就没答应朱秀福。当个甲长,鼻子就被朱秀福他们牵了走。要你到各家各户门前完粮,家里就是死了亲娘老子都得赶快去办。上扬啊,说真的,这刀斧手一点都没做头,做了去,不晓得要挨多少人戳背脊骂呢!所以,我坚决不当个什么甲长,保丁也不做。” 季朝志将钉耙放在肩头上说:“朱秀福对你费桂珍不肯当甲长倒不曾有什么说法,但对季上扬你倒是忌恨得很,说不晓得你这个有能耐的人要跟在哪个后面走。”季上扬哈哈大笑道:“不当就不当吧,省得无休止的到人家门前完粮,得罪了这家,又冲犯了那家。”“不好,庄上人吼起来了,嘈杂声大得凶的,也不知庄上出了什么事。”季朝志失声叫道。 一八、打死盐匪 原来是庄上来了盐侉子,他们又来强行推托私盐,同时催要上次赊下的稻子。林大宽家境十分贫穷,根本不能秤稻,否则就没法熬过寒冬。盐匪小头目张秀嚷道:“田鸡要命蛇要饱,我们做生意的是拿本钱垫出来做的,我们不把钱粮收回去也不得顾身啊。”李义祥跑上前说:“你们这些人跑到我们这里做盐生意也要望望人家家庭。这林大宽是个很穷的人家,人家把好不容易收到手的一点稻子都给了你们,以后人家哪就别过日子呢?” 张秀勒着眼叫道:“你是哪里跑出来的麻虫?天底下哪有欠账不还的说法?”李义祥回道:“那你还把盐拿走,我们周家泽人又不曾主动要你们的盐。”“呀呀呀,你小子还敢跟我们顶牛,甩起你一枪,立刻打死你!”盐匪恶狠狠地怪叫起来了。 李善礼家的小伙计周雷见盐匪气焰嚣张,放下挑粪的粪桶,卸了扁担,拿在手上直向北溜过去。钱松朋、李福旺、丁道华、季上胡、黄长礼、潘世徐、姜于年等人都围了上来。李福旺大声说道:“张秀呀,你们这些虫哪是来做生意的,分明是盐匪。我们一个都不要你们的盐,你们自己都把盐弄了走!”张秀从一个盐侉子手里拿过枪,恫吓道:“哼,你们不要盐,我们就把你们庄上的三个保长全带了走!”黄长礼高声笑道:“笑话,你们不会就把他们三个保长都带了走吗?反正我们不再让你们把稻子扒了走。” 一条大木船行了过来,李副成登上岸,咆哮道:“你们反了的,哪个说不要盐,就立刻把哪个打死!”周雷扬起扁担说:“你们这些匪徒老来托私盐,没完没了的,我们种田人好不容易弄了点稻子,还都要被你们弄了走呢?”“砰!”一枪正中周雷的腿子。周雷顿时感到剧痛,探下身子将栽在腿上的子弹头硬是拔了出来,鲜血直往外流。他将身上的衣裳撕下布条子,将腿上伤口一层一层的包扎起来。 黄长礼站到高处呼喊:“盐侉子开枪打人,大家齐动手,拿杈子的拿杈子,拿钉耙的拿钉耙,打死他们这帮狗日的!”李义宫呼地冲上去抓住张秀就把枪抢了下来。张秀吓得直往船上溜。盐侉子解水胤没曾跑得走,李义宫端起枪就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打中这个落单的解水胤,他一下子栽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逃命。周雷一瘸一拐地迎头将他拦住,扬起手上的扁担劈了下去。盐侉子解水胤歪倒在地,众人围了上来,棍棒如同雨点落下,将他送了终。 黄长礼见打死一个盐侉子,便说道:“一不住二不休,撑船追上去,将那两条船上的盐侉子全部打死,不然的话,放掉一个盐侉子回去,回头来肯定要报复我们周家泽人,我们整个周家泽庄子都要遭殃,个个都没得命。”“对!大船、小船全用起来,追上去打。岸上的人追上去齐声喊打,壮壮声势。”李义祥大声呼应道:“大家都动手啊!” 七八条船追到北汊港,李副成操起枪就要扣动扳机,李义宫站在船中档里,对准李副成就发了一枪,打中他的手腕。李副成嗷嗷直叫:“啊哟,没得了。吴老四,赶快用力行船,摇橹的摇橹,撑篙的撑篙。”尖刀船上的丁道华一靠到盐匪的船就奋不顾身跳了上去,扬起扁担直劈盐侉子,李福旺、姜于年跟着跳上盐匪的船上,齐声呐喊:“打呀,——打死这些盐侉子!” 两条船的盐匪都吓得弃船登岸,直往东北方向溃逃。李义宫、季时龙几个人不等船靠到岸,就跳了下去,涉水爬上岸。季时龙叫道:“盐侉子不晓得我们这里的路,大家一齐冲上去,将他们全部打死!” 盐侉子溜到东边遇到直北河挡住去路,便要向北逃窜。不料,李福基、季高秋、李何义七八个人正绕到北边时家湾过来迎头痛击他们,扁担劈,杈子戳,钉耙斫。张秀、沈运学、吴承邦等五六个盐匪被分隔开来,遭到四面出击。人们使命地痛打,将他们一一打死。李副成见无路可逃,跪着磕头,一再喊饶命。钱松朋上去抓住他的膀子往后一扭,李义宫找来草绳将他的手反扎了起来。 潘金国说:“八个盐侉子已经打杀了七个。这个盐侉子是个头子,怎能让他活命啊?不如齐动手,也将他打死,以绝后患。”季高秋说:“刚才打杀那七个盐侉子都是乱棒打杀的。现在眼睁睁地望住一个活蹦活跳的人,哪个忍心出手将他打杀呀?”吴万章提议道:“这样子吧,拿件衣裳将他的头蒙起来,大家都喊动手,棍棒一起下去给他送终,不就行了吗?” 盐匪头目李副成被押到季上淦的小舍旁边,钱松朋拿起女人穿的裤头往他头上一套,吴万章高声喊道:“动手!”李副成晓得不好,随即倒地滚翻,挣脱了绳子就溜。丁道华、李福旺、姜于年五六个人拦住他的去路。匪徒急于逃命,便跳进河里想逃走,说时慢那时快,只见李义宫操起长篙子对准他的头就是致命的一击,再戳第二下,匪徒的身子一扭,死了。这真是:同仇敌忾起风暴,乱打盐匪除祸害。 一九、秀福拿主 钱松莲的茶馆热闹起来了。潘金成禀告朱秀福:“这回来的八个盐侉子全被打杀了,一个都不曾溜得掉。盐侉子的两条船上有十五六石稻子也被截获下来,黄长礼说分给动手打盐侉子的各人。”钱松舟马上制止道:“朱保长啊,盐侉子收的稻子不能让他们分掉,应该着人弄到庙里来。以后外地或者上面来人,动用这些粮食换来的钱进行招待。再说庄上有事,庄上也好送礼请人办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朱秀福眼珠子动了动,便对潘金成说:“你去把这回领头做麻木事的几个人喊到我这里来,我有话要对他们说,快点去!”潘金成问道:“喊哪几个人?”朱秀福抹着嘴说“你去喊这么五个人:潘金国、黄长礼、李义宫、李义祥、钱松朋。这五个人是我们庄上的夯瓜麻木虫,只有他们胆敢做呆事。金成呀,你快点去喊他们来。”潘金成捧着朱秀福的指令匆匆地走了出去。 季上体说:“我听说宁向颜乡建立联庄会,防的就是盐侉子和强头。依我看,我们高周乡也要把联庄会建立起来。”钱茂国支持说:“联庄会建立起来好处大呢,遇到蟊贼来劫我们庄子,我们也好动用这班人。庄上如果有人跟我们作对,我们就能随时随地喊联庄会的人把他抓起来。” 朱秀福呷了一口茶,说:“嗯,不错。对了,我说的那五个人当中,哪一个可以用来做我们周家泽联庄会分会长?你们两个保长望望看。”钱茂国说:“就叫李义宫当吧,他胆大。”朱秀福伸出手一挡:“他这人是个正宗的三麻木,瞎打瞎冲,做起事来全没个脉。”“那就叫黄长礼来当吧?”“也不行,他是个穷光蛋,在钱松奎家里做伙计,肚子里全没什么货色。我看我们要找出个聪明人,但也要有点胆量。” 季上体笑嘻嘻地说:“唉,要说上佳的人选,潘金成他最符合你说的两条。”朱秀福摇摇手说:“唉,潘金成这个人是听我们的话,可他缺少杀伐,胆量不够。……嗯啦,我看潘金国他不错,我说的五个人当中也只有他行,他是我看中的最佳人选。你如若找出个比他还能行的一个人,可他不听我们掌控,弄到最后,我们可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么?……好,就这么定下来,潘金国就是联庄会周家泽的分会长,你们够有甚话说?”两个保长没甚话说,朱秀福手往下一劈说道,“那就定下来,高周乡联庄会周家泽分会长是潘金国。” 黄长礼、李义祥、潘金国、李义宫、钱松朋、潘金成六个人来到茶馆里,朱秀福不与他们交谈,而是居高临下直接任命:“弟兄们,你们这次生意做大了,打死了八个盐匪,惊动了东台县沈埨区公所,区公所指令我们高周乡成立联庄会。我们周家泽联庄会分会长是潘金国,骨干就是你们到场的六个人,另外还有吴万章、朱秀柏、钱茂洪、李方莲、季上淦。……嗯啦,你们这十一个人就是我们周家泽庄上的十一曜大将,嗯啊,……十一曜大将,从盐侉子手上缴下来的三根枪就归你们用,以后呢,我们庄上还要想办法再买上几根枪。” 朱秀福见在场的六个人都顺从他,进一步指令:“现在,你们再喊几个人帮忙,盐侉子船上的稻子全部扛到庙里来;稻子扛好后,把庄东头的一个盐侉子尸体抬到船上,然后到北汊港河北,把那七个盐侉子尸体全抬到船上,送到三角池荒滩上统统埋掉。盐侉子的两条船拉上岸,用穰草点火烧掉。以后如果外地有人查点这件事,我们就推说陆家庄、陈官庄两个庄上的人杀的盐侉子。……好了,你们快点行动起来,晚上,庙里招待你们到场的六个人和其他动手做活计的人一顿,有肉吃,有酒喝。” 潘金国手一挥:“我们喊人去,把朱保长交给我们的事办好,走啊!”李义宫高兴地说:“好呀,我去喊潘高根、李福基、钱松义,他们这几个人力大,这点活计很快就能做好了。” 二〇、周雷养伤 周雷腿子上负了重伤,不能跑回去,瘫坐在地上。李福旺、李福才二人搀扶他回到李善礼给伙计住的小茅草屋里。李善礼骂骂咧咧地说:“人家打盐侉子,要你周雷搀和进去做什么呢?盐侉子到周家泽托私盐又托不到你一包,自找苦吃。你望望看,叫你周雷挑粪戽到田里,还有好几担粪竟然就撂在船上。”李福旺说:“盐侉子太坏,老来托私盐,全周家泽人火都上来了,哪个不恨他们?”“人家恨归人家恨,碍到你个做活计的周雷什么事呢?”李善礼不依不饶地说。 枪伤一时不可能好起来的,周雷经不住主人一再的骂骂咧咧,第三天便决心离开李善礼的家,可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往哪里去呢?李福才说:“周雷呀,我看你只能住到庙里去。我给你到庙里跟松山和尚说说,看他能不能收留你。” 当天晚上,李福才回复周雷:“松山和尚说你没处去,就到庙里住,等伤好了,还可以帮庙里料理菜园子。”周雷说:“松山方丈这么爽快,那我就住到庙里,省得李老板唠唠叨叨的,放我不得安稳。” 李善礼听到周雷要上庙里,顺水推舟道:“找你周雷到我家帮忙做活计,这好了,你打盐侉子腿子负了大伤,什么事都不能做。罢罢罢,你上庙里住就上庙里住吧,算我倒霉,拿出五斗米打发你,我也只好重找伙计帮忙啊。” 松山和尚将周雷安排在庙里的东厢房住下来,并且还给他在伤口上药。也就四五天,周雷的枪伤就好多了,他下地试着走路,很快就适应了。随即跑到庙里的菜园子,可那里只有稀稀疏疏的青菜,青菜缝隙里全是野草。他到朱国铨家里借用铲锹,将菜园子的杂草全部薅掉,到了午饭之后才回到庙里。 松山见到周雷,急切地说:“你上哪里去呢?还带了青菜回来。”周雷说:“我上庙里的菜园子,那里长了好多的杂草,我跟人家借了铲锹,全部薅掉了。我想种些瓜菜,供庙里吃用。” 松山心疼地说:“你伤还不曾好啊,怎能下地做活计,而且过了饭市。快去吃饭。”周雷说:“我不能老在庙里吃闲饭,能下地多少也要做点事啊。” 吃过饭后,周雷要走出去,松山说:“你要歇息啊。”周雷说:“师傅,我想在菜园子里种点白菜,还有那河边可以栽几塘丝瓜,还有黄瓜。”“到哪里找种儿?”周雷说:“我到国铨家里拿,他说他家多的呢。”说着就走了出去。 松山见周雷老要摸菜园子,可是菜园子里的活计都做掉了,便对他说:“你学念经吧。”周雷说:“我不识字,念经念不起来。”“我教你识字。”周雷却说道:“我要学写字。”松山随即拿起毛笔写了六个字,说:“这是南无阿弥陀佛,你写一百遍。我拿几张废报纸,你就在上面练笔。” 周雷一开始不怎么适应,字写得歪歪斜斜,写到十几遍,居然漂亮多了。松山师傅鼓励道:“周雷你进步蛮快的,心不要急,慢慢来,只要肯用功,铁杵磨成针。”周雷听了,居然兴奋起来了,写着写着,他蓦地发现师傅抄的经文,并没有抄完,上去拿起来看了看。他提起笔接着抄写起来。 松山发现经文抄录完毕,吓了一跳,随即仔细对了对,并没有什么误错。他说道:“周雷呀,你有天份,老衲给人家抄的《金刚经》,你才学写毛笔字两三天的人,竟然能接着写完,不简单,不简单。唉,你再抄写一下《弥陀经》,算你也有功德了。” 高周乡联庄会由郑云宽出任会长,他想周家泽送两支枪到西里堡。朱秀福便叫潘金国把一支最好的枪给藏了起来。乡长郑为武陪郑云宽跑到中槛庙等潘金国交涉。这会儿郑为武看到周雷在写经文,便对松山说:“师傅,你收了徒,怎还不曾给他剃度呢?”松山说道:“南无阿弥陀佛,他还不曾跟佛家有缘,到了时候自然会给他剃度。俗家有什么事的?”郑为武笑着说:“今日我们两个来,跟你庙上无关,是等潘金国做交易的。” 潘金国来到庙里禀报:“唉,郑乡长、郑会长,你们来了。我们缴下盐侉子两支枪,只有三发子弹。你要我们缴到乡里来,那我们手上就没有枪了。再说这两支枪还是破筒子枪,总不能叫我们周家泽人手无寸铁呀。” 乡长郑为武笑嘻嘻地说:“两支破筒子枪就还放在你们周家泽人手里吧。联庄会要起大作用,手头上没几支枪,那怎么行?我们乡里日后想办法买枪吧。”他扭头对松山和尚说:“师傅,这两本经文给我吧,西里堡有个骆宝骞找《金刚经》跟《弥陀经》,正好你这里全的,我丢十四个铜板,下次来再给几个铜板。”松山和尚当即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郑为武从怀里取出铜板,拿起经本,恭敬地说:“师傅,我这就请走了,阿弥陀佛。” 二一、国军异动 国民党部队不住的往南进发,岸上走的,河里行船的,还有骑高头大马的,大量穿黄衣裳的军人疾速前进。南汊河北岸高边子割稻的李方道说:“松畹哟,今日怎有那么多的穿黄衣裳的拿着枪往南跑?什么杂声都没有,全是脚步声。”在另一块田割稻的钱松畹说:“国军向南打新四军。我听青抗队的一个姓骆的上士班长说,泰州李长江打郭村的新四军不曾打得赢,兴化的韩德勤要报复,发狠要把新四军全部赶到长江里喝水去。” 李方道丢下镰刀,悄悄地跑到钱松畹田里,低声问道:“郭村在哪个地方?郭村打的仗够大啊?”钱松畹一屁股坐到稻把上,说:“郭村在泰州城西北方向,只有十八里。李长江动用了十三个团的兵力攻打郭村,五月二十三一直打到二十九,共计七天七夜。李长江本想剿灭新四军,没料到自己反被新四军打得大败。不过,话说回来,港口兵变也帮了新四军的大忙。” “新四军是一支什么部队,打起仗来怎那么凶呢?”李方道疑惑地问道。钱松畹摇了摇头,说:“我们都没有见到过新四军,只听人说新四军打仗凶得很,据说都是夜里行动,神不知鬼不觉。到底够是这回事,哪个晓得的呀。唉呀,我们这些种田的人只想过个安稳的日子,问题是当今世道不好。” 晚上,李方道回到家里对李义恒说:“你够晓得呀,新四军是神兵,夜里来夜里去。”李义恒随即告诫道:“衙衙呀,你不能说新四军好,朱秀福听到哪个说新四军好,肯定要放哪个不得顾身。他说新四军是共字号的部队,如同清朝时红头起事的人,是洪水猛兽,共产共妻,所到之处大小儿花,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朱秀福他是个井底之蛙,住在周家泽神气活现,就像什么事都晓得,其实他是热说大病话。”李方道摆了摆头,说:“唉!咱们不曾见识过新四军,据人听青抗队人说新四军爱护人民,也不知真的假的。” 李义恒突然拉了李方道一把,“别吱声,三个保长朝南边跑过来了。”两个人随即跑进了茅草屋里。季上体忧愁地说:“中央军到南边打仗,肯定要筹集军粮。韩德勤韩**他人就住在坂埨陈天云家里,几万人的部队该要筹集多少军粮啊!”朱秀福说:“新四军在我们江北终归是个祸害,蒋委员长一直想办法办掉他们,一天不办掉他们,一天就不得安稳。……嗯啦,我看赶快把军粮征缴上来,省得上面催缴的时候,我们一时拿不出来。” 钱茂国咳了一声,说:“新四军打仗凶呢,李长江动用了十三个团的人,到郭村打新四军,新四军就那么几个人,竟然把李长江给打败了。这回韩德勤打新四军,不晓得够打得过新四军。”朱秀福摆着手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哟,韩长官这一回发了狠,非把新四军赶到长江里喝水不可!到时候,我们就等着犒劳中央军吧。” 没过一个星期,国民党军队官兵溃逃下来比兔子都跑得快,有的头上没戴帽子,有的手上竟然连支枪都没有拿。周家泽征集上来的军粮原封不动,三个保的军粮分别存放在三个地方:大庙里、钱如芳的空屋里以及季上淦的大木船上。 二二、兵荒马乱 一阵寒冷的秋风过后,低处的水田鳞波荡漾,河邦高田则是耕翻过的泥土沉寂在那里,河岸、田埂上的草木凋零,田里突现的坟茔,上面的枯草迎风抖动。李方道来到双潮河河东林根田种麦,朱焕富跑过来说:“方道呀,现在外边不太平,到处打仗。看来日本鬼子早晚有一天要打到我们周家泽来,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蒋介石的中央军打不过日本鬼子,活做大头梦,他打不过日本鬼子,却要打新四军。”李方道笑着说:“他还又打不过新四军,九月初四到初六,在泰州南边的黄桥,中央军二十六个团的兵力被新四军消灭了一大半。呵呵,新四军总共不过六七千人,就把韩德勤的三万人马给打得个大败。” “拐点东东,新四军这么厉害,七千人马就把中央军打得个人仰马翻。”“听说黄桥这一仗,还打杀了中央军的两个将军。”“方道呀,你够晓得是中央军被打杀的哪两个将军?”李方道直起身说:“听说一个是八十九军的军长李守维,一个是独六旅的旅长翁达。是这两个人,怕的不得假。” 朱焕富说:“唉,独六旅到过我们周家泽的。……我们庄上的三个保长不晓得怎那么积极的,征缴上来的军粮还想犒劳中央军的,不曾犒劳得成,也许想等下回征粮派上用场吧。”李方道伸着头说:“你愁他们三个保长不会从中贪污?这叫做顺手牵羊。” “没说头,当今世上,当官的都想捞钱,哪有个心思把鬼子打跑掉。……唉,我们庄上的小杠头有意思,他被盐侉子开枪打伤了腿子,李善礼将他赶到庙里住。松山和尚叫他识字抄经文,一个月不到,他就到冯倚山家里做活计,不肯剃度做和尚。”朱焕富晃着身子说。 “嗯啦,你是说周雷呀,我还佩服他的,有志气,肯吃苦。他讨厌旁人喊他小杠头,叫他做小和尚,他怎情愿啊。你够晓得呀,他到冯家做活计还拜阮老三为师,阮老三说的呢。” “唉,他是哪里的人?你够晓得?”李方道愣了愣,说:“这个问他本人,他自己也说不准,说他家在茅山。”朱焕富笑着说:“茅山在我们东边,不远啊。”李方道摆着手说:“不是的,我们这里的茅山是北茅山,江南也有茅山,那个南茅山大得很的,小杠头说靠近镇江,就是不晓得在什么地方,总之他家穷得很,要不然,他的老子怎得死在江北呢?” “嗯啦,家里穷得什么都没有,就如同没根的草种子四处飘荡,飘到哪里就到哪里,纯粹拖命啊。”“能有什么办法呢?富人的天,穷人的命就不值钱。”李方道鼻子一嗅,说道,“这年头,穷人的日子不怎么好过的呀!” 朱焕富朝庄上一望,惊叫道:“不好,庄上驻兵了,怕的是从北边上来的。”李方道感慨地说:“兵荒来了,黑压压的人全是拿枪的。在这乱世当中,老百姓就好比地上的草,随时随地让人践踏。” 二三、庄上驻兵 驻扎到周家泽的部队是国民党鲁苏皖边区游击队总指挥部李明扬下辖的四纵队,司令叫陈中柱。 泰州城的四纵队陡然驻扎到周家泽,这是有原因的。一九四一年二月十三日,驻扎在泰州城的国民党鲁苏皖边区游击队总指挥部发生分裂。 副总指挥李长江率领大部分部队直接投靠日本鬼子,当上了可耻的汉奸。 二月十五日,总指挥李明扬无法立足,只好率领他的总指挥部、教导大队及四纵队移驻到下河地区。 李长江投靠日本鬼子后,当上了伪第一集团军总司令,下辖四个师、两个独立旅和一个特务团,苏中地区敌伪气焰一时间尘嚣甚上,黑云压城城欲摧。 为了制止倒退,打击投降势力,二月十八日,新四军发动 “讨李战役”。二十日攻克泰州,二十一日新四军主动撤出泰州。二十二日,日寇旅团长南甫襄吉少将乘机占领泰州,泰州城失陷。 四纵队先是转移到泰州城北郊唐家甸子,随着形势的恶化,撤退到下河地区的东边城、西边城一带驻扎。 日寇凭借着汽艇打击四纵队。四纵队失去友军的支持,一再转移,寻找战机反击日寇。 四纵队驻扎到周家泽,一边四处派人侦探日寇动向,一边进行部队休整。 陈中柱对来到大庙里十几个周家泽人说:“我们是抗日的队伍,专门打鬼子,保家园。现在国共合作,一致对外,人不分男女老少,地不分东南西北,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总之一句话,要把倭寇赶出我们中国。”他顿了一下,说:“眼时对付鬼子汽艇,你们要行动起来,成立自卫队,自卫队做什么事呢?就是四处打坝头,叫鬼子的汽艇失去作用。鬼子汽艇上了一两回当,就不再走那水路,你们再去把那坝头挖开来,要跟鬼子捉迷藏。自卫队下面成立游击小组,三到四个人一组,灵活机动,要把鬼子引到死路上去。……”朱秀福的老婆张牛喜怪叫道:“你们这里养了两个大黄狗,哪个也不敢到你们这司令部来呀。”杨副官笑着说:“我们司令部的两个大黄狗,一个叫板尧,一个叫昭和,都很听话的,不叫它们咬人,它们绝对不会伤人的。哈哈,这你就不用担心啦。”陈中柱抬眼看了看,到场的十几个人只有张牛喜一个女的,只见她嘴角上现出轻蔑的笑意,头一晃,后面鬏上斜插的圆形翠玉十分显眼。 陈中柱和蔼地低头问道:“她是庄上的哪一位的夫人?”季上淦随即说道:“她是我们庄上大保长朱秀福的夫人。”陈中柱继续问道:“朱夫人呀,朱保长怎不曾来我们司令部参加议事呢?”张牛喜晃着脑袋说:“我家朱保长身体不好,睡在铺上静养。你陈司令军务紧急事情大,实在没办法,就只好叫我代他来开会了。” “好呀,今日会上说的事,你回去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我当然要告诉他的。陈司令,我倒要问问呀,你们驻在我们周家泽要过多长时间啊?”刁钻的婆娘巧妙地打探四纵队的底细。 陈中柱站直身子说:“打鬼子不单单是我们四纵队,还有很多是抗日的队伍,……总之,一天不打跑日本鬼子,我们中国就一天不得安宁。大家要合起心来,保护好我们的家园。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参会的人都说是这个道理,钱茂国说:“陈长官呀,不能让鬼子祸害我们老百姓,你说什么,我们都赞同。南京城里的人被鬼子杀得剩下没几个人,那个境况真够叫人胆颤的了。”陈中柱动容地说:“所以说,我们大家都要抗日,要不然,就得做亡国奴,人家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就是叫你吃屎,你也得把屎吃下去,否则,你就没命,鬼子哪有个人性啊。” 二四、井底之蛙 张牛喜回到家里,将四纵队的情况一一禀告朱秀福。朱秀福笑着对季上体说:“多亏我有先见,叫牛喜去应付陈中柱的四纵队,事先摸到他们的底细,我们三个保长就好做事了。如果新四军来了,我们干脆躲起来不出面,当然对日本鬼子也一样。对其他来的杂牌军部队,只要你钱茂国出面打理一下也就行了。只有蒋委员长的中央军才是正宗的国家部队,最靠得住,是我们应该效力的。” 钱茂国笑嘻嘻地说:“我是个恶水缸,收得人的气,应付杂七杂八的外来兵,我还是有办法的,实在不行,就是个和稀泥拖延。阚春光、郜宝尧、李副成,还有鬼子三番五次到周家泽,我都出了面应付。大不了,头打扁了当帽子戴。蒋委员长的中央军来的话,可要好好的迎接。” 季上体抽着烟斗说:“是的嘛,蒋委员长他是我们中国的总统,任何人都得听从他的领导,哪个不听从他,哪个就是大逆不道。共产共妻,洪水猛兽,杀人如麻,祸害天下,日本鬼子乘机打进我们中国,……”钱茂国摆着手说:“现在谈国共合作,一致对外,共同打鬼子。蒋委员长不是说抗日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任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 朱秀福皱起眉头吱嘴说:“你个鬼呀,晓得个什么东西?蒋委员长他不过是这个说项,国共合作这只是暂时的事。事情全怪那个张学良,他个少年麻木虫,细头犯上,在西安逼住蒋委员长答应国共合作,不然,他就扣住蒋委员长不放。他来了这场兵谏,把蒋委员长的一肚子安邦治国的计划全打乱了。”季上体敲着烟斗说:“是啊,蒋委员长说攘外必须先攘内,家不和遭人欺,家里的事情弄安稳了,这才好打鬼子嘛。” 朱秀福舔了舔嘴边,说道:“你们够晓得呀,蒋委员长他不是不抗日,问题是家里没收拾好,尤其是赤党,洪水猛兽一旦泛滥开来,那可不得了。他防的就是赤祸,如若没有赤祸在眼前,他还不抗日的,你们又不是不晓得的。”钱茂国懵懂地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们一家一户种田多好啊,这么说,不能让赤祸蔓延到我们这里,我们要过好日子。” 季上体说:“秀福呀,你看庄上的自卫队由哪个来当队长?”朱秀福勒起拳头说:“陈中柱叫我们庄上成立自卫队,我看这自卫队一定要控制在我们的手里,最好还是叫潘金国来当这个自卫队的队长。潘金国他毕竟跟我们一条心。” 钱茂国说:“潘金国做自卫队队长好是好,就是差点闯劲。”季上体瞪着眼说:“你就老说这些馊话,瞎打瞎闯,惹下祸来怎么办?像李义宫,他多麻木呀,做事一点分寸都没有。嗯啦,还是朱保长说的潘金国比较合适,现在就定下来吧。” 朱秀福摇头晃脑地说:“你个钱茂国光晓得找个胆大的人做自卫队队长,这如同放风筝一样,风筝大狠了,我们的线就牵不住,刮掉了,远头大尽,那怎么行?潘金国他尽管做事不怎么凶,毕竟听我们的话呢。” 二五、腐儒唯利 一个月后,四纵队向西越过卤汀河进行战略转移,与日寇交战。钱松莲的茶馆再次热闹了起来。 周家泽头面人物来到里面吃早茶,三桌茶食全是申五才会东。申五才家住尚家庄,尚家庄只有五六十户人家,实际大多是周家泽人的佃户。 有几户人家由于善于操持家务,家境明显好转,能够置买田产,独立成家,其中最快的还要数申五才。 申五才喜爱摘骰子赌博,最近一年多,他手气特别好,豹子之类上等点数老是围住他转。 而季上旨自从北边土匪窝里释放回来,晦气一直没有除去,摘骰子非但不那么火爆,相反,幺二沙等倒霉点似乎跟他如胶似膝,他原先赢的季步清在尚家庄的二十亩田全输给申五才等人。 申五才自己再拿出一点钱,将季上旨的那二十亩田全部买了去。钱松芝给申五才写下买田的契约,朱秀福、钱茂国、钱松莲、李方莲等人做中人。 钱松芝得了买家申五才的五石稻子,另外还受到他的三顿款待。他喝茶吃饼,乐哈哈地说:“四纵队在我们周家泽一个多月,我家松莲茶馆冷静杀了。今日我们庄上有头有面的人基本上都来喝茶了。”朱秀福搛起一筷烫布页丝,笑着说:“芝先生肚子里的货色确实不少,全周家泽庄子要数第一个。……芝先生呀,你比一般人多读了哪些书啊?”钱松芝喝了一口茶说:“我读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还读过《诗经》、《礼记》、《春秋》,可惜还有两本书,一本《易经》,一本《书经》,我没曾读得到。教我的王先生后来上了穆家堡,他人走了,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交易去。”季必章拉住他的手说:“芝先生,你晓得的事情多。我问你呀,李长江打郭村的新四军,没想到反被新四军打得个屁滚尿流。江苏省政府长官韩德勤动用了三万人的主力部队,外加十个保安旅,想赶新四军下长江喝水,结果更惨。你说说看,这是什么原因?”钱松芝摆着头说:“这还用说呗,新四军里的勇敢的人多,不怕死。”季必章锤着桌子说:“国军里哪就没有勇敢的人吗?” “可能新四军得到当地人的拥护,”钱松芝愣了一下,随即摇着手说, “闲谈莫谈国事,闲谈莫谈国事,谈得不好,脑袋搬家还不晓得为的什么事。我把我自己的事做好了,管他哪个勇敢不勇敢的。现在我谈实在的,只要哪个来给我衣食,我就听哪个用。”钱茂国说:“我是个大老粗,当今形势一点都不清楚,诗文不通。……唉,我到西里堡做亲戚,三先生郑为武看了我的轴子往表家菩萨面跟前一挂,当即问我是哪个给题的款。我说是芝先生你题的款,他夸不绝口,说你真是一肚子的好文才啊!”钱松芝晃着身子说:“你西里堡姑妈做八十大寿,我在你的轴子上题了八个字的贺词:德配孟母,寿比南山。”钱茂国接连点着头说:“对呀对呀,三先生说你字也写得好,哟,芝先生写的字就像我们的李方莲的相貌一样漂亮。”坐在西边桌子上的李方莲摆着手说:“你个钱保长说归说,竟然逮起我李方莲开起穷心来了。”钱松芝眯着眼望李方莲,四方脸,细皮嫩肉,天生丽质,头发如若留长些,充个女人完全能够使人相信,他漾了漾身子,说:“方莲呀,如果你在清朝年间上京城赶考,皇帝肯定要点你为探花郎。”李方莲戴起礼帽,起身道:“我可没什么天份,只不过读了几本小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再加个《弟子规》,至于《四书》《五经》一本书都不曾读过。眼下这乱世当中,要会玩枪护身,那才是最实在的呀。” 二六、书生胃口 翌日,季必章跑到东桥口,季上玖攀谈道:“你向东找钱茂国的吧?”季必章点头说:“是的,他叫我把三保的帐理一下。”“一个日鬼的,小杠头会写佛经,松山方丈说他有天份。”季必章鄙夷不屑地说:“他个鬼写的字还不是鬼画符,头上的头发像乱草窝。” 钱松泉跑上来说:“唉,必章呀,小杠头写的字我看到的,是写得不丑,松山方丈说他还不曾遇到过这么聪明的人,就是不肯剃度做和尚,却还要到冯倚山家里做活计,跟阮老三相处可好的了。” 季必章一听,这会儿也就信了,“就是生在穷人家庭里,还又不肯出家做和尚,其实做和尚也蛮不错的,最起码的是衣食无忧。”季上玖晃着身子说:“这是各人的命,有人做和尚,有人却要做要饭花子,小杠头他就认为到人家做伙计好。”季必章点头说:“是的,人各有志,不能强勉。” 钱松泉迈着步伐向东走去,他从钱松芝门前走过,提醒钱松芝说:“芝先生呀,你家风车不怎么转,你望望人家的风车,只有一两扇篷也转得不得了。”钱松芝走出草舍往河东一望,说道:“啊呀,肯定是水槽丢得深,要往上面吊点起来。”他随即拿起篙子撑船前去吊水槽。 小船弯进东沟里,靠到风车的水槽跟前,钱松芝栽起篙子抑住船,弯腰伸出两手将水槽用力拎起,可是要提到人字竹竿上却扣不住绳子,他刚拿起绳子扣,那水槽就瘫到水里。他接连提水槽五六次,均告失败。王正华在河北走路,看他没法吊好水槽,便提议道:“芝先生呀,你索性把水槽搁到船上,然后慢慢扣绳子。如果嫌吊得高,就慢慢地往下松。”钱松芝只好如法炮制,终于把水槽提升上来,拴好了吊水槽的绳子。 王正华调笑道:“芝先生呀,今日吊水槽快活,还是昨日在松莲茶馆里给人家买田写契快活啊?”钱松芝抹着额头大汗说:“昨天我也是一个人,吃人家的,拿人家的,那日子到哪里找啊!今日拎个水槽,吃杀的死劲,拎上来就瘫下去,拎上来就瘫下去,我怎不就早点死掉的吧。”“哎呀,你怎么能这样说呀?有好多人家买田写契要你写,还有人家到外庄做亲戚要你题款。”“请我写契、题款,没两石稻子就那么便当吗?我家上人花了多少本钱,才让我学到那么多的字呀!” 王正华逗着说:“我听说季上旨又要卖田,他赌钱赌输掉的。假使李善礼买他的田,喊你写契,你要多少稻子啊?”“起码两石稻向上。不过,要问李善礼他这回买了多少田,十来亩朝开,没个五石稻子,哪愿意给他写呀。”“哈哈,我秋后要上邬里庄做亲戚,我家娘舅做五十岁,请你题款,你要多少稻子呢?”“给你题款就少要点,五斗稻。”“好的,等哪一天我有空,喊你到我家里写。”王正华笑哈哈地走了。 这个钱松芝虽然有一肚子的好文才,哪个请了他,总是磨磨蹭蹭的,吃劲很大,真正叫个:一心专读圣贤书,两耳不闻山河摇,哪个请他讲价钱,出口只谈钱和稻。 二七、嬉戏成祸 普济庙里有两棵高耸入云的银杏树,树身粗大,一个人张开双臂抱不拢。远远望去,这两棵银杏树成为人们在河里行船的标志。它跟双潮河畔的白塔构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庄前桥向西移动,周家泽庄西边第二条南北直巷跟大河南沟通起来,桥南是季兆珠住宅的西边巷道。大河南的孩子晚上上庄玩乐相当便捷。大庙前,潘阿五的打谷场上,孩子们打六砖,居然有四五班。冯春旺、纪如宝两个形影不离的伙伴搭上潘高本三个人在南头玩。第一砖最难,须把远处支着的砖头砸倒,第一砖得胜,余下的五砖就好办得多了。输掉的人就要在地上爬,翘起一条腿子让胜者推着走,名之曰黄牛耕田。他们三个人刚刚学会,不得要领。费登举、季时存、季时堆三个人的进程就快得多了,季时堆眼看要败,便说他不再来了。不来就不来,站到其他班子旁边作壁上观,倒也蛮有意思的。 季时谏、钱茂英、钱如女三个女孩子在最北头靠近潘金必的草屋南墙隔房子。冯春旺觉得丫头们隔房子好玩,便跑过来张望,发现周雷站在那里玩,便说道:“你怎地不去打六砖呢?”周雷说:“我不打六砖,今日晚上,这里玩的人多,我望望热潮,也过瘾。”“你现在住在哪里?”“我住在冯倚山家的草屋里。”“你住在他家,做什么事呢?”“我给他种田嘛。” 纪如宝和潘高本玩了一会,索然无味,便丢下砖头也跑过来观看。这当中便要穿过潘金龙和钱圣田两班人玩的区域。可能他们这么一跑,干扰了他们的玩乐吧,潘金龙破口大骂道:“这些虫是哪里冒出来的盐侉子、强头小。”纪如宝回嘴:“你才是盐侉子强头小的。”姜春根在一旁叫道:“对了,你们大河南的一些人,晚上进庄,肯定是新四军。” 他们说着说着,就自然分成了两派。大河南只有五六个人,当然成了劣势者,庄上有十几个人。潘金龙跑过来拉了一下周雷,问道:“喂,你参加哪一派?”李义笃说:“那还用说,他曾住在庙里,理所当然是我们这一派的。”周雷冷笑道:“哼,你们哪一派我都不参加,我有点儿精神力气还要下田做活计的,现在我要上庙里遇方丈师傅。”说着就走了。钱茂刚用砖头向南边滚过来,季时堆惊叫道:“不得了,他们拿砖头砸我们了,我们赶快走。”他说着就退到了前边的巷子里。 纪如宝站在巷头上喊:“小金龙,你们是东洋鬼子,欺负我们中国人。”他的话音刚落,一块砖头飞了过来,费登举操起一块砖头奋力投掷过去,遭来的是更多的砖头。潘高本不怕,拿起地上的三四块砖头,接二连三的栽了过去,最后的一块砖头栽中了钱圣田的头部,血流了出来。姜春根大声叫道:“是潘天成家的二小栽的。” 听到有人被砖头栽中了,孩子们全都溜回了家,一切归于沉寂。冯春旺睡在纪如宝的家里,早上两个人打闹嬉玩。纪如宝说:“姜春根说你是新四军,你个新四军夜里竟然出来抱我的岗。”冯春旺拿起铺头前的新礼帽笑着说道:“你会热说的,我叫你喝尿。”纪如宝大骂道:“你个瓜虫,别摸我的新帽子。”冯春旺哪管他叫骂,竟然将礼帽丢进粪桶里,扬长而去。 钱茂祥驮着乖宝小钱圣田出了庄前桥口,季兆珠出来迎面遇见钱家四五个人,惊骇地说:“这孩子怎么呢?”钱圣田的奶奶钱洪氏说:“我家孙子昨晚被天成家的二小用砖头栽开来了。现在,我家把孩子弄到他家里,哪天好了,哪天才回家。”钱茂祥问道:“潘天成是潘家里老几啊?”季兆珠说:“老四。老大天宝,老二天福,老三天寿,天成就是老四。”钱洪氏说:“我听人家说,天成家的二小是个犯法精,在外边老惹祸。”季兆珠跺着脚说:“这些孩子死皮疯嬉,昨日晚上怎想起来拿砖头栽人的?让我来问问我家孙子时堆。……时堆,你出来,昨晚你跟在时存、登举他们上庄玩的。你说说呀,栽砖头是怎么一回事?”季时堆战战兢兢地说:“我们一开始打六砖的,后来潘金龙他们说我们大河南的人是新四军,我们喊他们是东洋鬼子,说着说着就相互用砖头对栽开来。最后高本手上拿了三四块砖头迎上去栽,一家伙就栽中了圣田。”季兆珠嚷道:“时堆呀,以后晚上不许你上庄上玩,不如还给我到东边田里去。玩犯了法,那怎得了啊。” 季上焱跑进巷里,喊道:“兆珠衙衙,刚才茂祥把小伙驮到潘天成家里,够是高本把他家小伙的头栽开来的?”季兆珠便将事情告诉了他。季上焱摆着手说:“圣田是他家的一个乖宝小啊。茂祥的妈妈叫个洪脸呀。”季兆珠笑道:“她怎叫了这个名字的?也不知是什么出处。”季上焱说:“我听人说,她娘家就姓洪。” 钱茂祥驮着儿子进了潘天成家里,说道:“你家二小把我家圣田的头栽下来了,现在你家找郎中看,看不好就你家负责;看好了,我家才把他领回去。”潘天成结巴着嘴说:“上庄玩的孩子多哩,你哪就认定是我家二小栽的?”钱茂祥坚定地说:“不错,就是你家高本栽的,很多孩子都站出来证明的,姜于良家的春根小就说的是你家高本栽的。刚才,季兆珠家的大孙子时堆也说的是你家高本栽开来的。你家要给我家圣田看啊!” 钱茂祥将儿子往潘天成家里的铺上一放,用被单给围了起来。潘天成的妻子潘叶氏跺着脚骂道:“高本,你个二连毛犯这么大的法,打杀你这个鬼!”钱茂祥冷冷地说:“你家打归打,可别打给我家里的人看,等我家里的人走了,随你家怎么打。”潘天成无奈地说:“茂祥呀,你家圣田撂在我家里,我家到边城请解先生来给你家圣田看,看好了,你家把人弄回去。”钱洪氏划着手说道:“行啊。天成呀,我人就交给你家了,如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家可不管你家庄上人不庄上人,肯定要冲你个家。” 进入夏季大忙季节,潘家一边照料钱圣田,一边忙着将打下来的麦子扛回家。刚刚停了手,保丁费桂成、甲长朱秀柏两个人拿着稻箩进来。潘天成说:“你们又来完粮啊。”朱秀柏笑着说:“这一次是郜宝尧的扩充队来到我们周家泽,他们来的人不多,你家只出三斗小麦。”费桂成催着说:“赶快让我们秤了走,我们还要到下家完粮。” 潘天成说:“孩子妈妈,秤三斗小麦给他们,……我家这些天遭了讧,茂祥的小伙圣田被我家二小把头栽下来,赖在我家里。”费桂成进里望了望钱圣田,对朱秀柏说:“你望望看,他家出了事,能不能跟他家少要一斗小麦?”朱秀柏咬着牙说:“天成呀,这回看在桂成的面上,你家就秤两斗小麦。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们遇到上面下达的命令,也只得照章办事。” 潘天成苦笑着说:“这年头不住的来外人,先前的独六旅、野三旅、税警团,周家庄下来的和平军,今年的四纵队蹲在我们周家泽一个多月,现在又来了郜宝尧扩充队,唉呀,我们老百姓真的是没完没了的出粮。”朱秀柏摊着两手说:“你说有什么办法呢?” 二八、相依为命 太阳照在大地上,大地吐露出无限生机。四周围的风车全在转动着。有的高田虽然望到黑土地,但大片田块没有耕翻过来,露在地面全是金黄色的麦爪子。至于河岸、田埂则是草木茂盛,翠绿色彩衬托着田野与村庄,甚至连河岸边的淡黄的茅草屋都有了生机,有的人家顶头舍上爬着很长的瓜藤。 “哐啷”一声,大庙门口倒下一个老头子,他怀里的一个碗摔得个粉碎。徐宝才叫道:“不好,陡然倒下一个要饭花子,不晓得是从哪里来的。”松山方丈和尚见到门口倒下一个老头子不省人事,喊道:“周雷,你快点舀碗水来,灌到这老头子的嘴里,让他苏醒过来。”周雷手脚很快,随即端着半碗水走了出来。 徐宝才扶起老头子的上身,周雷将水碗支到他的嘴里。老头子喝了口水,慢慢地睁开眼睛,说道:“刚才我跑到这庙门口,眼前突然一黑,就晕了过去。”周雷说:“你今日早上起来,吃了多少早饭?”老头凄楚地说:“我今日早上起来只跟人家要了半碗薄粥,肚子里实在饿得很。”松山方丈马上说道:“快点,把他扶进庙里,盛点粥给他吃。” 徐宝才说:“真把我吓得不轻,‘扑通’一声,多惊人呀。我估摸是他饿昏了,唉,这年头穷人的命贱啊,不到绝路,哪个肯出去讨饭啊。”松山说:“一个人呀,饭是钢,没有饭吃就不能活。周雷,快点扶他上庙弄点吃的,用道家的话说,你功德无量啊。阿弥陀佛。” 老头子挣扎着爬起来,周雷小心地扶住他进庙。法水小和尚盛了半碗厚粥递给老头子,老头子很快地吃了下去。周雷问道:“你是哪里的人氏?”老头子说:“我是高邮人,家住周邶墩这个庄子。我叫周祥甫,你们都当住我是老头子,其实我今年才整四十岁。我在人家做活计的,抽空到家里望一下,哪知道家里草屋被日本鬼子烧了个尽大光,一家六口在家里的,全遭到了枪杀。……我没处安身,连吃的都没有,便到邰家庄我丈人家里,哪晓得他家也是空无一人,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只找到一个碗,没办法,只好出来讨饭。讨饭两个多月了,今天,我跑到你们周家泽庄上来了。” 周雷说:“我也是外地来的,家里什么人也没有,正好我们两人都姓周,这么样吧,你就做我的爸爸。”松山方丈随即双手合十地说:“善哉,善哉,你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结拜父子,再好不过的了。周雷你就别住在冯倚山家里,搭个小舍,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相互搭伙养性命,用功德无量。”周祥甫点头同意:“从此,我们两个外乡人就相依为命吧。” 松山方丈出面找人帮忙,在玄天庙前面的小垛子上搭了小舍。由于左右邻居的积极资助,很快得到起码的生活用品。父子二人住了进去,发现屋门口有条大蛇,便一齐动手,很快打死了它。周祥甫剥蛇十分利索,很快就处理好了,借得朱国铨家里的小秤一秤,呵,足有四斤半。烹调十分简单,佐料只有盐和菜油两种,烧煮好后,便拿它当主餐,第二天美美的下了肚。 二九、蛇肉充餐 晚上,周祥甫到邻居家里串串门。周雷可能有点疲劳,便上铺入睡,不觉来到一家庭院。 阳光照进庭院,树木忽地绿茵茵的,也就奇怪得很,居然长出好多好多的果子。 坐到板凳上,出来一个二叉辫子的少女,笑吟吟地说:“啊,你周雷呀,请到屋里去。”他说道:“还是这庭院里好,树上倒结果子呢,还有香味出来的。” “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说着说着,那美妙的少女上哪里去了呢?”他站起身四处张望,忽地跌倒下来,不好有绳子勒住他,他吃了一惊,全身感到冰冷,动弹不得。 睁开眼睛一望,原来一条大蛇在紧勒住他的身子。周雷神使鬼差地伸出一只手一下子抓住蛇头,死命地勒住,蛇头挣脱不了,勒起周雷的身子更紧了。 周雷急中生智,嘴凑到蛇身上就死咬,卖命地吮吸蛇身上的血液。大蛇不住地挣扎,周雷又誊出一只手出来,两只手抓住蛇头,还在不住地用力吮吸,直到蛇身松弛下来。 周祥甫回来见此情景,大吃一惊。父子二人领悟到大蛇是来报复的,因为日里打死了一条蛇,伴侣舍命来勒死人。 周祥甫拿起菜刀也将这条大蛇剥了皮,正要把蛇皮撂到河里去,周雷叫腌着吃。 周祥甫就把蛇皮团做一起,用盐勒了勒,放在二焰盆里。过了几日,拿出来烧吃,用刀细细的切成丝儿。 只简单地烧制,一吃就感觉如同布页,很有风味。季时宏听说周家父子二人吃蛇,便告诉他们说自己家门口有条大蛇,晚上出来,眼睛如同小电筒。 傍晚,周雷跑到季时宏家里拿了一把大锹出来,只听到田里 “沙沙沙”的响声,紧接着就看到大蛇从西边游过来,便奋力将大锹栽了过去。 呼的一声,大蛇的身子忽地不见了,但蛇头分明被栽断在大锹口上。正当周雷和季时宏二人疑惑的时候,西头的小姑娘叫了起来:“不得了,一条大蛇飞了过来,缠在这槽子东边田里,真的有洗澡桶子这么大。”这小姑娘是冯宝山的独生女,名叫冯吉珠。 周雷听到她的尖叫声,把大锹交给季时宏,随即溜了过去,喊道:“吉珠呀,蛇在哪里?” “就在这槽子东边田里,大得凶呢。”周雷走过来抓起没头的蛇一拉,足有二米长。 随后,就把蛇往自己身上一绕,往庄上走去。惊得冯吉珠小姑娘直咂嘴:“没得命,一条大蛇,要有三扁担长,周雷他把蛇绕在自己身上就走了。”周雷接连吃掉十几条大蛇,他身上的皮变得光滑滑的,加上他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两手操水洗脸,皮肤越发细嫩,嫩得像小姑娘的脸皮一样。 他的头发长长的,脸皮水灵灵的,看上去活像个姑娘人儿,只是他的动作比较粗野些。 周祥甫长时间吃了蛇,也不怎么衰老了,相反,比先前要年轻了许多。 三〇、钱氏私塾 庄东桥口的南边屋子里传来一阵阵的读书声,那是钱松舟的蒙馆在上课。这就奇怪了,虽说他也有学问,却从不曾开过蒙馆教学生,这可是新鲜事。他教的学生只有吴万章、吴万成、潘金山三个人,本来还有一个学生是钱圣田,他缺课了。钱松舟非常欣赏他的学生潘金山,说他是成器的后生。他踱着步,走出来遇见钱松芝,招呼道:“芝先生呀,你有一肚子的好文才,要忙下田种田做什么?不会也跟我一样,弄几个学生教教。”钱松芝摆着手说:“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现在的孩子犯忌,哪把你个先生放在眼里。你看看那朱焕卿也教学,学生造他的反,他没办法,求学长季朝权帮他收拾那帮调皮学生。……唉呀,家有三石粮,不做磕训王。” 钱松舟笑道:“我本来也不想开个蒙馆的,潘世徐他跑到我家的门上,把他家二小托给我教他识字。我呢,经不住他一再的诉说,当时也就答应下来了。但是,我只收三四个学生,要教学生就要教好了,别像朱国有他家两个小伙焕卿、焕珏,他们滥收学生,广种薄收。” 钱松芝晃着身子说:“眼下我们周家泽全庄,数他们弟兄俩开的蒙馆开得最大,季家墩子是季兆咸老先生开蒙馆,他老先生有时候叫他家四小上炎帮忙。” 钱松舟摇着手说:“姓季的以前有一个学问高的做先生,你晓得是哪个吗?”“我晓得,叫季正响,他是季上达的爷爷,他没有上县城赶考,如果赶考的话,他肯定能中个秀才,说不定还能到省里考个举人,他个老先生水平可高的啦,连兴化城里的一个讲学先生都说他比自己的水平高。”“哟,姓季的人没资格上黄榜,就是到考场也没用。”“旁人给他出主意,也跟河北口人家学,在世姓田,死了还姓季。可他季正响不肯,说朝廷上面查出来可不得了,……所以,他就死心塌地在庄上教私塾。” 钱松舟竖起大拇指说:“眼下我教了个好学生,聪明,教给他的东西,他马上就能弄清楚。”“他是哪个呀?”“世徐家的二小潘金山。他说他家老大潘金国不想当乡里的基干队队长,我对他说,你去接着当起来,好好干,以后肯定能做到大官儿。” 钱松芝扳着手指说:“嗯呀,各人的天份不一样,你还就说不出个之所以然。……朱国祥、朱国有弟兄两个,墨水都被老二朱国有弄去了,朱国祥养的三个儿子,老大朱焕池,老三朱焕琴,老四朱焕炎,全是种田的。老二家的两个小伙都有文墨,不由得你不信。”“朱国祥他家够有个老二?”“也许老二小时候死掉了。朱国有家的两个小伙全都做起教书先生,文墨都不错。” “整个周家泽要说哪个学问最高,恐怕还要数芝先生你呀。”钱松芝摇摇手,居然谦虚地说:“你舟夫子也了不起,水平并不在我下。”“哪里哪里,你这说到哪里去了。依我看,你芝先生文墨就是上等的了,在整个东台想要找出你文墨这么高的人也很难找的呀。”“哟哟,舟先生,我并抵不到你的文墨。”两个夫子先生相互吹捧,也算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三一、鬼子掉炮 “轰——”一颗炮弹在庄北头炸开了,紧接着又是接二连三的炮弹在庄南边炸开,周家泽整个庄子天动地摇,小儿吞声,个个胆颤心惊,丧魂落魄。钱松芝、钱松舟两个人惊得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他们看到庄北头冒起大片黑烟,紧接着火苗上来了,嘈杂声一阵一阵的。两个人急忙跑到那里察看,境况目不忍睹。 钱茂祥家的西房间荡然无存,堂屋间被削去一半,中梁给烧焦了,地下全是砖头瓦砾。钱圣田的奶奶钱洪氏躺在地下哀叫,膀子被炸飞了一只,胳肢窝里像马蜂窝。五六个人在卖命地扑灭着余下的火苗。 钱松舟惊骇地说:“这是吊的炮,什么人作的孽?”季时大跑出来说:“这肯定是鬼子吊的洋炮,想吊四纵队的人。四纵队的人从北边上来,过了北汊港,直往庄上溜。”“他们有多少人?”季时大定了定神,说:“他们有二十几个人。”“你怎晓得他们是四纵队的人?”“我认得他们,春上他们在我们庄上的,其中有两个人我最熟不过的了,一个叫樊衡高,一个是中士班长蒋士云。” 钱松芝说:“我到庄南边望望,在哪里被炮炸开来的。”钱松舟不再关心那躺在地上的老女人,拔脚就往南走去。他们从钱六沟往南拐进直南巷,没跑多远,发现前面河口有人在架桥。庄前桥架好后,两位老先生在季上焱的带领下,绕过四亩塘,看到季上来的家门前不远处有个大坑。季上来指着那坑说:“不晓得是什么人的炮打得来的。你们看,这一个大坑简直有一个牛汪塘那么大啊!……还有一炮吊得远的,在南舍尼姑台炸开来的,这几炮响的时候,我耳朵都快要震聋了。” 钱松舟说:“这里的一个大坑要得冯倚山家派两个伙计平一天,炸得既大又深,如果炸到人的话,那人还不炸得粉身碎骨的啦。”季上焱抬起头说:“舟先生,你说这炮到底是什么人打得来的?”钱松舟说:“这是鬼子吊炮打四纵队的。”季上来疑惑地说:“是真的吧?”“不错,是真的,他们四纵队打鬼子。” 后来经人查实,四纵队确实坚持抗日。新四军江北指挥部指挥陈毅一直关心四纵队,他派赵敬之动员四纵队司令陈中柱抗日,陈中柱便追随总指挥李明扬协同与日寇作战。赵敬之完成任务后,返回新四军部队,即兴写了一首诗: 陈毅将军夜密召,言李日内投汪二; 令我赴泰觅中柱,说项依刘保家国。 特殊使命千斤重,生死度外闯陈桥; 差成复命再负重,创建江中第一校。 一九四一年六月五日,日伪军集中两千多人,分五路向李明扬部驻地疯狂扫荡。第二日,日伪军七八百人从老阁、沈埨向陈中柱率领的第四纵队及省保安第六旅防地疯狂围攻。激战了一整天,敌人妄图消灭四纵队的阴谋未能得逞,便集结在蒋家庄、鲁家泽、蚌蜒河一带待援。当天夜里,陈中柱积极组织反扫荡战斗,指挥他的部队袭击日伪军。六月七日拂晓,四纵队从蚌蜒河北岸突然攻击河中的敌人,击沉汽艇两艘,歼敌日伪军五十多人。敌人退到鲁家泽固守待援。上午十时,鲁家泽日军以密集的炮火向四纵队射击,企图冲出鲁家泽。司令陈中柱冒着敌人炮火,率部猛攻,以期一举歼灭眼前的日伪军。但是敌人火力很猛,沈埨方向又出动一艘汽艇火力增援。陈中柱头部中敌一弹,身中三弹,壮烈牺牲。 四纵队在水上无法展开战斗,只得弃船登岸,但岸上反动派组织的红枪会十分愚昧,竟然出手打击四纵队突围的官兵。四纵队一部分人突围到前湾口向西往黄牛舍方向撤退,其中有二十几个人向南,掩护向西突围的四纵队余部。这二十几个人穿过高里庄,直奔周家泽。日寇开动汽艇追击不上,便在高里庄南头向周家泽吊了三炮。日寇滥用炮火,炫耀武力,妄图彻底摧毁水乡人的抗战意志。 三二、秀福弄权 张明江住在鲁家泽前湾口,以前做过铜匠。他由于会修理枪支,便到庄后边捞了二十多支枪,加上有人把七八支枪送上门修理。张明江深知有这么多枪放在家里,终究会惹事,便在夜里将家中日用杂品及枪支弄上船,偷偷地行到周家泽直南河边落脚下来。朱秀福闻听此讯,下达死命令,说是每三十亩田要买一支枪,不买也得买。不足三十亩的可以凑起三十亩,多户合买。枪到哪里买呢?就在本庄的直南河边买。哪家不出资,就抽壮丁去国民党军队里当兵。所有周家泽人听到朱秀福的勒令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敷衍,纷纷出资买枪。张明江要价不高,每支枪要十石稻子。当然,他不可能一个人独得,须得向朱秀福等人敬供大头子,否则,他无法立足于此。 修理过的枪是筒子枪,一次只能打一颗子弹,有时还卡壳,俗称跺脚叫。尽管如此,手里有支烧火棍,毕竟能抵挡小股敌人。高周乡组织扩充队,周家泽庄上便组织基干队,由于钱松舟举荐,朱秀福便委任潘金山做队长,说是见习使用,接替他哥哥潘金国以期到乡里任职。 卤汀河西边的武坚开拔一支部队,源源不断的来到周家泽,要求周家泽的保长紧急征用军粮。朱秀福本想让钱茂国应付一下,没想到这支部队干脆驻扎下来不走。气得朱秀福私下骂道:“妈的,这野三旅是烂污小。他那么多的人往周家泽一驻扎,周家泽家家户户都遭了殃,全庄要被吃掉多少粮啊!” 这野三旅全称国民党江苏省保安第三旅,旅长张星炳无心抗日,在泰县黄桥参与进攻新四军江北指挥部,被消灭掉一个团。士兵全无斗志,踏上周家泽庄子便东倒西歪的瘫坐在庄中各个巷子。旅部设在钱松奎家里,门前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书:江苏省保安第三旅司令部。这一回,中槛庙前的两棵四百多年的银杏树遭到了劫难,被野三旅驻军砍伐下来,全部做成了枪托子。 副旅长叫胥金成,满脸络腮胡子,对张星炳旅长的所作所为非常不满,气愤地说道:“他抗日又不像个抗日,跟在韩德勤后面打新四军,打不过新四军就带着部队四处游荡。这是把部队往死路上领啊!” 野三旅驻扎周家泽五天,张星炳一直受到钱家优待,每餐有肉有酒。他所关注的是部队有没有脱离与日军的接触。他坐在钱家西厢房里,忽然听到钱松奎的大儿子钱茂骥在念书:“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本也,国者君之本也。是故君人者,人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殖。……”张星炳走进正屋西房间,问道:“你就叫钱茂骥吗?……念的什么书啊?”学生钱茂骥便将书交给他看。张星炳摆着头说:“这书是《淮南子》。唉,你对我们这些军人有什么见解?说出来给我听听。”钱茂骥壮着胆子说:“依我看,一个人手上没有赌本,他怎么能赢到钱呢?所以说,当今天下大乱,用人最要紧,军人带兵要注意保存实力,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张星炳听了,如同醍醐灌顶,拍着手说:“钱生不简单,不简单,小小年纪说出一番大道理。现在,你还上学吗?”钱茂骥说:“我没学上呀,每天只能在家里念念书,写写毛笔字。”“你拿出你写的字给我看看。”钱茂骥便指着桌上的本子,说:“这是我写字的本子。”张星炳看了看他写的字,称赞道:“嗯,不错。钱茂骥呀,我给你找个好学校,你去念书,肯定有大的长进。” 张星炳以公文形式写了一封举荐信,交给钱松奎说:“我们保安第三旅部队要向东开拔,你拿着我这封信,送你儿子到扬州中学读书。现在扬州中学驻在江高塘头。”钱松奎点头哈腰道:“谢谢张旅长的大力举荐。” 三三、松奎失意 钱松奎擅长包打官司,周家泽、殷家庄两个庄子凡有人要到东台打官司,都找他代劳。家里又送走了茂骥、茂骅弟兄俩进扬州中学读书,他女人汤氏经不住长期寂寞,便与家里粉坊许师傅勾搭,聊以自慰。钱松奎后来发觉此事,但也没有实在的好办法,只得敷衍。 钱松奎跑到姜于良家里,不住地叹气。姜于良泡了一杯茶给他,问道:“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给我听听。”钱松奎摇了摇头,低头喝茶。姜于良问了他好几次,他总是唉声叹气,始终不肯说出缘由。季时才一脚跨进来,说道:“你肚子里的气愤不说出来,哪个晓得你生的什么闷气啊!” 钱松奎沉静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说:“我为家里谋生计,东走西奔,眼下又把两个儿子送到扬州中学念书,可她在家里跟人胡搞。”季时才知道缘故,便化解道:“夫妻们长期不在一起,终归不是好事。奎先生呀,不是我劝你,这你用不着生气。尚家庄的申五才他女匠死了,小伙结婚的那天,他把小伙的女匠抢了去做自己的女匠。” 姜于良拍着桌子叫道:“混账的老子!那小伙哪就没办法他家老子啊?”“哼!我告诉你,小伙的这个女匠还是申五才的嫡外甥女呢。他望见新娘子进了家,就叫福奶奶把新娘子搀进自己的房屋里,大门一关,什么人也不得进去。出来对小伙如东说了,老子没女匠实在难挨,现在已经做了混账事,你放心,老子绝然不会亏待你的,以后一定给你找个如意的好女匠,家里分给你二十亩田。小伙的交道打好了,便做外甥女的工作,外甥女见了好多东西都归她,也就不闹了。申五才的姐夫、姐姐大约家庭不怎么好,得了他二十几石稻子,也就不上门讨个说法了。” 姜于良叹道:“我听说申五才家里养了四个小伙,分别叫如东、如南、如西、如北。这个鬼魂简直不在身上,赌起钱来没魂。唉,他回回赢,五六亩田起家,现在扩大了十多倍。——不过,他总归有一天也会像季上旨走下坡路的。”钱松奎此时居然消了气,说道:“一个人不可能老占上风,再红的人总有他的败落之时。你说三国时的诸葛亮打仗仗仗都赢,算天算地又算人,但他就不曾算准了自己的寿限,最后竟然就死在五丈原前线上。” 季时才拍着手说:“所以说,家里遇到丑事,用不着生多大的闷气,况且家丑不可外扬。奎先生你晚上悄悄地点化奎师娘,她总不得不收收手的。”姜于良也劝说道:“你肚里有了气,就到我家里解解闷。这人啊,又不是以后不过日子。你说你家两个小伙多聪明呀,张星炳张旅长爱惜人才,举荐他们去上省立扬州中学。你说说看,我们这个地方有哪个人家的孩子能上到这么好的学校啊?” 这真是:好言相劝解焦愁,展望前程待儿郎。 三四、鬼子汽艇 周家泽北汊港突然来了很多的船,后面跟了两三艘汽艇,汽艇上全是鬼子兵。一个鬼子军官和一个伪军上岸,伪军喊住季马章:“喂,你领我们喊你们庄上的保长。”季马章抬手向南一指,说道:“那个在街上跑的就是我们庄上的朱保长。”伪军马上扯开喉咙喊:“朱保长,不要跑,我们找你有件事。”朱秀福掉头一望,见到腰挎指挥刀的鬼子军官,吓得跑不动腿子。 鬼子军官招着手,示意朱秀福往他跟前跑,朱秀福只得硬着头皮跑了上去。伪军笑着说:“皇军路过你们这里,想找一个人给皇军带路,你赶快找一个人出来。”朱秀福不敢违拗,连忙点头哈腰地说:“好的,我这就去喊个人,包管你们满意。” 朱秀福往南走,心里不住的嘀咕,庄上找哪一个去好呢?如果随便找哪个人家的人去给鬼子带路,有个三长两短,我朱秀福岂不成了全庄都痛骂的一个人?他的头脑转得快,很快想到一个最合适的人,那就是冯倚山家的伙计周雷,周雷是外地来的人,把他喊去给鬼子带路绝对不会有人来找自己的麻烦,对,这就指派他去。 周雷正在打谷场上翻场,冯倚山的独子冯吉虎传话给他,他愣得说不出话来。冯倚山说:“给鬼子带路,那就当上了汉奸,可要遭世人痛骂。”周雷一听,吓得丢下杈子就往南溜走。 朱秀福站在庄南边沟头望见周雷跑了,叹道:“啊呀,他这一跑,我就交不了差事。”他耷拉着脑袋往庄上跑,嘴里喃喃地说:“这怎好呢?要找一个人为皇军带路,哪个去呢?”走路的潘高达听了,霍然说道:“我去!”“好煞了,你跟在我后边跑。”朱秀福喜出望外地说。 伪军叫潘高达上最前边的船上撑船,潘高达二话没说,走到那条船上拔起篙子就行船。领路的船出发了,后面的船跟着上去,行动最快的鬼子汽艇却做了尾巴,鬼子的膏药旗迎风飘展。周家泽的直南河成了鬼子汽艇游弋的内河。 周雷回到打谷场继续翻场,冯吉虎说道:“没事了,已经有人给鬼子带路。”“哪个给鬼子带路的?”“天真家的大小伙潘高达他自告奋勇去的。”冯倚山叹了一口气,说:“这潘天真一家人不像个过世(过日子)的。天真死的时候还不曾断气,三小高怀等不及了,一拳头阻住老子的喉咙嗓子,嘴里还说道,怎还不死的,把人都等煞了。结果老子的气接不上来,就死掉啦。……这大小伙找了个女匠,一天到晚老缸伤,女匠死掉后,他看了一个人在家里没过头,就乱投军。” 冯吉虎说:“你要投军也要投个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军队,干吗要投到日本皇军做二鬼子,这汉奸的骂名多难听啊!”冯倚山摆了摆手,说:“这种人没得说头,竟然连祖宗都不认了。”周雷这会儿神气起来了,说道:“我绝然不去做那给鬼子带路的畜生事,做人就是要做一个堂堂的中国人。” 三五、鬼子进庄 一个星期过后,从殷家庄过来十多个鬼子,个个肩扛着枪,枪上有明晃晃的刺刀,人们见了个个胆寒,全缩到家里不敢露头。鬼子顺着庄西南沟头斜插到庄前桥进庄。鬼子来到东桥口驻扎下来,军曹挥了挥手,大致意思是驻在这里过宿。潘聚宽见鬼子在庄上巡逻,竟然一点也不感到害怕。鬼子的翻译官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的,给我生火做饭,生火做饭。”潘聚宽便到那紧靠河边的季上璜家的独间厨房里,将水放进锅里烧火。鬼子解开行军米袋里的米倒进锅子里。 鬼子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子话,鬼子翻译官做着手势,说:“你去找吃饭的碗,……还有筷子,快点。”潘聚宽便到小鸽子家里捧来七八个碗以及筷子。鬼子又叫他拔园子里的青菜给炒着吃,潘聚宽做着手势,意思是人家栽的,不能拔。鬼子军曹嚎叫道:“八格牙路!”鬼子翻译官摆了摆手,叫他平息火气,回过头对潘聚宽说:“你的慰劳皇军。”潘聚宽一想,便将那园子里的青菜拔了起来。 青菜有了,但要盐、糖等佐料,当然还是叫潘聚宽去找,潘聚宽便到北边小鸽子家拿来佐料。潘聚宽烧火炒菜,如同服侍远方的客人,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些日本兵与其说也是人,不如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哪里晓得十多个日本鬼子兵已经在大街小巷里见到鸡子就逮,简直如同养在他们自己家院子的,一扑一个准。鬼子兵抱起人家门前屋后的穰草点火就烧,活蹦乱蹬的鸡子头被一扭,那翅膀扑了扑,两个鸡大腿便撕裂开来,放在火堆上烧烤。烤好后,连皮一撕,便露出满嘴的白牙撕咬,有滋有味地吃着。三四条巷子里全是鸡毛。鸡头、肚血连同鸡翅膀扔在地下,尽管天将要黑下来,苍蝇也来赶市场,嗡嗡的。 有个鬼子兵跑过庄前桥,进了季兆珠家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地洞地洞。”季兆珠倾着耳朵听,点着头说:“地洞,地洞里有老鼠吗?”他低下头看地下的洞,摇着头说:“这地洞里没有老鼠啊。”鬼子兵高叫道:“地洞,地洞!”季上焱走过来见那鬼子兵做手势,知道他要鸡蛋,但也装着听不懂。季兆珠摇着手,说:“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不晓得他要什么。” 鬼子兵仍叫着“地洞地洞”,忽听到哨子声,马上掉转过头就溜,从桥上沿着直南巷向北带着小跑,走了。季兆珠笑着说:“鬼子兵跟我要东西,我故意跟他打岔。”季上焱说:“这鬼子跟你要鸡蛋。我看呀,他并不像是东洋鬼子,恐怕是个朝鲜人。”“啊,鬼子兵里怎得有朝鲜人?”“是啊,我听说日本国土不大,就都是岛儿岛的,全国的兵都弄到中国来,哪有那么多的人?就把一些朝鲜人掺进自己部队里来吧。” 鬼子集合不是别的,是开夜餐。鬼子翻译官叫潘聚宽上前吃炒的菜,问好吃不好吃。潘聚宽拿起筷子搛起来吃了,说:“好吃,好吃。”一个鬼子用刺刀在锅中划了一块,然后挑到碗里,对潘聚宽说:“你的咪西,咪西。“潘聚宽便端着碗,盛了些青菜,蹲在一旁吃。鬼子军曹手一挥,十多个鬼子兵这才开餐。鬼子军曹和翻译官却在一边撕咬下属带给他们的鸡大腿。 鬼子吃好了晚餐,便抱了好多的穰草铺在地上。他们躺在草上歇息。鬼子军曹拉起潘聚宽说:“你的,花姑娘的有。”鬼子翻译官凑上前说道:“你的良民这个,去给皇军找花姑娘来慰劳慰劳。”潘聚宽忙不迭地点头说:“好好,我这就去找,我这就去找。”他出了屋,向西跑了几步,拐进巷子直向北,嘴里说道:“其他什么东西都好找呀,这花姑娘到哪里去找啊?”他接连越过两三个南北巷,趁天色暗黑,顾不得中秋过后晚上的河水寒冷,硬是探进水里,咬着牙向河西边游过去,连一点点杂声都不敢生发出来。 三六、胆战心惊 季时存听说鬼子上了季兆珠爷爷家里,走进他家说道:“鬼子哪上了你家,长的什么样子,够凶啊?”季兆珠告诉他说:“存小啊,在鬼子面前可不能弄了玩的,他们杀起人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季上焱走进屋子里说:“我家存小不懂事,他见到哪里好玩就往哪里奔,他就不晓得这样容易惹上大祸哩。” 季兆珠的妻子刘忙惯已是五十七岁人,战战兢兢地说:“东洋鬼子凶残得很,民国二十六年在南京城里逢人就杀,遇到人多的地方,架起机枪就直扫,一个都不留。整个护城河里都红透了,全是人流的血,淌满了死人的尸体。”季时存咂着嘴说:“这么厉害呀,照这样杀下去,鬼子还要把咱中国人都杀光了的。” 季上焱指着儿子的脸说:“你呀,往后千万要注意。古人言,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何况东洋鬼子打进我们中国来,跟你哪讲个什么理不理的,火起来拿到刺刀就捅你。他们杀人放火无呆怪,有的地方实行三光政策,小孩吞声,狗子都呜咽。”季时存听了,头缩了缩,嘀咕道:“鬼子这么厉害,真的把人吓杀了。” 季兆珠说:“我听钱松奎说,杨泾、汤家庄那里,有个小孩在外边跑的,无缘无故的被鬼子放了一枪打杀了。人家这个孩子是五房只有的一个小伙,家里人哭杀啦。” 费桂珍走了进来,说:“上扬今晚够住在庄上?”季兆珠说:“他们都在东边田里舍上。五六天前听说鬼子到了我们周家泽,我的三个孙子吓得全部住到田里去,一个也不敢留下来陪爷爷奶奶。”费桂珍吱着嘴说:“这东洋鬼子逢人就杀,见到女人就奸,哪个不胆寒啊?” 季上焱笑着说:“桂珍呀,你是个胆最大的人,还敢跟强头对打,听说鬼子进了庄也怕煞了。”费桂珍摆着手说:“强头再凶,毕竟还是中国人。东洋鬼子多凶残啊,手里有刀有枪,比咱们中国兵手里拿的武器好,要不然,人家怎打得进我们中国来?南京人反抗的,被杀掉多少人啊!人的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听了简直叫人毛骨悚然,梦里都怕。” 季上焱走出屋外,回头叫道:“你们看桥上堆满了东西。”费桂珍、季兆珠几个人走出来望着桥。费桂珍说:“桥上堆的是什么东西呀?我跑上前望望看。”他仔细看了看,便回头告诉季上焱、季兆珠他们,“是些大凳、小凳、风车钵子,还有门板、木头棍子,用铁绳拴了起来,空手人是绝对进不了庄上的。”季兆珠说:“也许鬼子怕人打他们,用东西把桥隔起来,他们在庄上过夜才得安稳的。” 三七、聚宽麻木 第二日一大早,鬼子就走了。周家泽庄上人放心走到街头上。钱松畹说:“鬼子兵到了哪里就糟蹋哪里,你们看,庄上哪个巷子里不是鸡毛飞飞的。”林大才说:“鸡头、鸡翅膀连同鸡肚血倒能拾回家烧了吃。”钱松畹说:“你不会就拾起来拿回家烧吃呗。”林大才就上去拾了。 钱松畹突然喊道:“李方道呀,我们到各个巷子统计一下,看这回鬼子兵拖了我们周家泽多少只鸡子。”李方道愣着眼,说:“怎么统计啊?还要家家户户门前问呢。”钱松畹笑着说:“我们就数鸡头,一个鸡头一只鸡子,这是死的呗。”“好的,我上西边两条巷子,你上东头两条巷子,数过之后,再到北头望望。” 两个人分工过后,便分头去寻找鸡头过数。李方道到了西边直南巷,发现李何义在拿地上鸡肚血,便喊道:“你够曾拿鸡头啊?”“鸡头这东西没吃头,鸡子翅膀还不错。”“不啊,我要望鸡头过数。”李何义跺着脚说:“你统计鸡头过数字,难道鬼子兵还给你鸡子钱?”李方道摆了摆头说:“这回总共只有十几个人鬼子进庄,大伙儿望到巷子里鸡毛飞飞的,就想统计出一个数字出来,看这回鬼子到底拖掉我们庄上有多少只鸡子。” 李何义将鸡子肚血、鸡翅膀丢到家门口,说:“我帮你一起数数鸡头过数。”他跑到最西边的巷子,那条巷子里没有,怕是太冷静了吧,那就到庄中心大街的北边望望。他拿起芦柴棒上去拨弄着一堆鸡毛肚血,找出鸡头过数。 三个人走在一起,钱松畹说:“我望见了十八个鸡头。”李何义说:“我望到八个鸡头。”李方道说:“我望到了十三个鸡头。”钱松畹说:“我们三个人望到的加在一起,总共三十九只鸡子。没得了,平均一个鬼子兵要吃掉三只鸡子。这些畜生兵滥吃啊!” 潘聚宽走出来笑哈哈地说:“我望鬼子兵这回并不怎么丑,不曾杀人放火。”钱松畹没好声气说:“还不怎么丑的,你看鬼子兵总共只有十来个人,吃掉我们庄上三十九只鸡子,吃不掉的还带了走。听说你竟然还帮鬼子烧饭炒菜。”潘聚宽仍笑着说:“我望这些鬼子兵好玩的,吃起东西快呢,一会儿功夫就吃好了。鬼子带的大米烧的饭,好吃。”“你吃了吗?”“我吃了的,鬼子用刺刀挑的饭给我吃的。” 季上璜跑过来说:“活做大头梦,鬼子把我那独间厨房里弄得一塌糊涂,就像死了人似的。锅子里还有饭,潘聚宽你烧的饭,你去望望看。”钱松畹说:“潘聚宽,你领我们去望望呀。”几个人便向东桥口跑了过来。 季上璜说:“潘聚宽,你把锅盖揭开来望望吧。”潘聚宽走进屋里揭开锅盖,叫道:“啊呀,鬼子不曾吃多少饭啊。妈的,畜生把屎屙在饭中间。”钱松畹走上前一望,果然饭锅里有一大堆屎,便说道:“潘聚宽呀,你说鬼子兵不怎么丑的,穿得来穿得去为鬼子做事,哪噇鬼子的米饭就是噇的屎。” 潘聚宽并不介意,“我听人说,东洋鬼子凶残得无呆怪,我倒要望望鬼子兵有多凶残,可是鬼子兵光是叫我做事,还对我竖起大拇指说我是良民。鬼子兵要这要那,我都给他们找了,可他们跟我要花姑娘,这花姑娘怎好找啊,我跑到庄西北梢往河里一探,游澡上了老边子,在老边子季朝富家里过了一宿。我早上起来,叫季时良摆渡船放我进庄,我进了庄,问季时才鬼子兵够曾走的,他告诉我说鬼子一大早就走了。” 钱松畹抬起头笑着说:“我看呀,你的名字不要叫潘聚宽,应该改叫心最宽。”潘聚宽摸着脑勺说:“鬼子兵不能算是人,以后鬼子再到我们周家泽,我绝对不会得再出来给鬼子兵做事,弄得不好,被鬼子杀掉,还要被人家骂麻木虫死掉活该。”他转身往西边走去。 季上璜笑着说道:“潘金榜家的四小真的是个麻木虫,说的望见鬼子还感到好玩的,怎不曾被鬼子打杀的。”钱松畹说:“潘金榜养了五个小伙,老大叫潘聚有,老二不曾有名字,老三叫潘聚红,老四就是他潘聚宽,老五叫潘聚余。老三、老五都是癞子,一个叫癞三小,一个癞余小。谈人的性格,还要数潘聚宽人好。你人好,但你也要看对谁好呀,怎么能对杀人不眨眼的日本鬼子好呢?他们是杀进我们中国的强盗啊!” 三八、鬼子作歹 郑云宽当上高周乡乡长,便提拔潘金山做乡队副。这两个人从此结成同伴,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初冬,他们带信给朱秀福,要周家泽送五十石稻子,五十只鸡子慰劳皇军,皇军从周家泽路过不进庄,驻到殷家庄。信上说,“皇军路过时,庄北头的北汊港河边跑着几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拿一面日本旗子,另外送一条香烟给皇军,皇军这回绝对不会得惹周家泽。” 朱秀福接到信,立即召集季上体、钱茂国前来商议。季上体摆着头说:“照办。要不然,日本鬼子进了庄,咱们周家泽庄子不晓得又要糟蹋成什么样子,漂亮的细婆娘、姑娘们肯定要遭到鬼子兵强奸。要办还要快点办,宁可早点送到高里庄,不能让我们周家泽人遭到鬼子祸害。” 稻子和鸡子按时送到了高里庄。鬼子一艘汽艇从高里庄行到周家泽北汊港,钱茂国带着几个人迎接,钱茂国手拿一条老刀牌香烟,鬼子翻译官站在船头上说:“你用绳子扣住香烟。”钱茂国便叫道:“秀禄,你拿个绳子绑一下,再留一个扣子。”朱秀禄便拿过去扎了香烟。钱茂国拿起香烟站在河边上,鬼子兵用刺刀将香烟挑上了船。鬼子汽艇开到北八十亩南边河口转弯向西,往殷家庄开过去。后面来的一艘汽艇径自跟了上去。 钱茂国回复朱秀福:“这一回,鬼子不曾为难周家泽人。好了,前后来了两艘汽艇全开往殷家庄。”朱秀福神气活现地说:“这一回,潘金山做了好事,加上郑云宽也肯帮忙,他们事前找了西里堡的郑仁远,跟皇军说好了的,汽艇路过周家泽,绝然不动周家泽一草一木。看来,皇军说话还是算数的。” 事实好像反驳朱秀福似的,只隔了十多天,下午太阳下山时,朱秀珍见到鬼子汽艇从裤裤荡直往北行驶,急忙报告朱秀福,问怎么办。朱秀福慌了,赶紧跑到东桥口,随即叫道:“林志龙、王正桂,你们两个人赶快把桥板抽掉,让皇军汽艇通过。”林、王二人便上了桥,将桥板抽向东岸。 朱秀福又说道:“每个人手上都拿个日本旗子,皇军走掉,我们庄上就安稳了。”七八个人手拿日本太阳旗子,站在桥口西边。鬼子汽艇开过来,并不过桥,却停在南边桥下口。鬼子跳上岸,拴了船桩,跳板再一担。朱秀福见汽艇上走着狼狗,吓得直往后缩,悄悄地溜了开去。 鬼子兵的脸上个个乌焦巴弓,身上可能有些泥土,活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魔鬼。岸上的人见了,个个惊怕,全都来了个脚底抹油,滑溜了。十几个人个鬼子上了岸,在附近两条巷子里,闯进人家院落,望到鸡子就扑。钱松芝、钱松舟、吴日胜几个人家的鸡子被逮了个尽大光。二十几只鸡子送到汽艇,放进船舱里。 鬼子看见巷北边有个女人,浪笑着说:“花姑娘的,喜乐、喜乐的。”钱三瓜的女人钱姜氏晓得不妙,随即往北溜,一个鬼子拦住去路,将她抱住。钱姜氏拼命挣扎,两只手胡乱扑打,头上的鬏儿散开来了。一个鬼子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膀子,往后一拉,她便仰面倒地。鬼子乐坏了,上去就进行施暴。女人的喊叫声,得不到他人的救护,遭到鬼子的蹂躏。季上胡的妻子季金氏,还有朱国禅的妻子朱胡氏也遭到了鬼子的强奸。 鬼子兵兽性发作过后,随着哨子声响起,全回到汽艇上。鬼子汽艇这才向北过桥往高里庄方向驶去。 三九、肆虐糟蹋 一九四三年正月的一天,周家泽庄上突然骚动起来,妇女们都往南边奔跑。姑娘们脸上涂的锅墨灰,穿的老年妇女的衣裳,甚至还穿老头的衣裳。费桂根的妻子季上花惊骇地说:“我们也要赶快跑,庄上的保长已经都躲到田里,庄上见不到一个有头有脸的市面人。季上树说上蚂蝗湾,她什么东西都没拿,就匆匆忙忙走了。”费桂根说:“我们到徐宝生舍上吧,他家里不好住人,我们就钻到他家的草堆洞里过夜。” 费桂珍的妻子费陈氏叫道:“兰扣子,赶快把脸上抹起锅墨灰,跑到南汊河南边,随便找个地方过宿。”费桂珍惨淡地说:“这年头简直不是个过世(过日子),年轻美貌的姑娘人家根本不能露面,都得充成老弱鬼势的人,要老态龙钟,弱不禁风。唉,那些姑娘、奶奶们今日晚上只能躲到野外过夜了。” 二百多个鬼子进入周家泽庄子,翻译官嚷开来了:“家家户户都要把门打开来,门口要竖个皇军旗子。大桌、板凳全部搬出来,放在大路口上。”有人在家里的,根本不敢关门,全敞开来,任凭鬼子拿东西。姜于良家里的糯米、团连同粉面被拿了一空。鬼子看到他家碗柜里有鸡蛋,一一拾进铁桶里拎走,临走时还问家里够有吃的东西。姜于良气呼呼地说:“家里凡能吃的东西全都被你们拿走了,拿光了,再也没有了。你们如若还不相信,就自己再找找去。” 鬼子见钱松舟家门紧闭,不由分说,挥起枪杆子上去就砸门,硬是破门而入,家里凡能吃的东西全部被搜了个一干二净。 迫近夜晚,鬼子兵拿起大铲锹就在大街巷道上死挖,挖成壕沟。沙沙沙,挖起的泥土堆在壕沟外边堆积起来。人在壕沟里跑,庄外的人一点都看不到,飞来的子弹显然打不到人。鬼子在庄上的五个出口全架起机枪。 姜于良的儿子姜春根说:“我要出去小便。”姜于良说:“出去小便,我陪你出去。”父子俩走到门口,看到巷子的烧开的大锅热气腾腾。张眼一望,原来锅子里是烧开了的油氽水,满满的一大铁桶里全是打的鸡蛋。鬼子用大勺子舀进烧开了的锅子里,烧煮之后便当夜餐吃。另一个大锅里是油煮小面块。 姜春根大着胆子往南跑了几步,便到东西大街,往西望过去,西头分明也有大锅子在烧;向南望去,鬼子堆起柴草烧烤鸡大腿,旁边有好几个鬼子在撕咬鸡大腿,呼哧呼哧地大嚼大咽。向东没有烧吃的鬼子,只有嬉笑玩乐的鬼子,也许距离不远的缘故吧。 父子俩回到屋里睡了一觉,惊醒过来,跑出去观望,鬼子根本就没有睡觉,仍在壕沟里玩乐调笑。 鬼子在周家泽过了一夜,一直不曾有个安稳的时刻,周家泽蒙受很大的损失。天亮后,鬼子开拔走了。 四〇、创伤坟场 姜于良走出屋外,叹了一口气,说:“阿依妈妈,鬼子兵终于滚路了,简直不是他们的过世(过日子)。留下来的嚎丧沟还得赶快平掉,不然的话,庄上怎能跑人啊?” 钱松义拿着大锹忧伤地说:“这哪像个庄子,倒像个埋葬死人的乱坟葬啊。”他不住地将土铲进壕沟里。朱国荣在南边平壕沟,也说道:“鬼子作孽,如同蝗虫过境一样,走到哪,荒到哪,活做大头梦,鬼子整个一夜就不曾安稳一会儿,专找鸡蛋、团和鱼肉这些好吃刮,稻子和麦子碰都不碰。” 庄子四周围的巷子都在挖土平填壕沟,住在庄上的男人都拿铁锹平土,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平整好。钱松舟回到家门口,惊叫道:“唉呀,我家的门被打坏掉了,就往旁边一撂。我不知道家里少掉哪些东西,让我进家望望。”钱松芝从棺材沟小舍上跑上庄,嘴里哼着小调。他跑到庄东头,发现大街有好多泥土,再到跟前一望,东边巷子从南到北都被挖过似的,路中央好像还高了一层土样子,叹道:“啊呀呀,好好的一条巷子怎弄得这么个鬼势。”朱国荣从屋子里跑出来,说:“芝先生呀,昨日一整夜,鬼子在庄上就不住地搂屎,每户人家的家都进过的,专拣鸡蛋、团这些好吃的拿,望见鸡子就逮。你到你家里望望,鬼子拿了你家什么东西。” 钱松芝跑到家里一望,门被打坏掉了,往旁边一放。他打开柜子一望,家里的二斤鸡蛋不见了,铅桶里的团一个都没有了。东房间望望,缸里的米没有少;再到西房间里一望,桌上的堆集的头二十本书全不见了。 钱松芝唉声叹气地跑到钱松舟家里,诉说道:“这回那么多的鬼子进庄过宿,简直是一场浩劫。”钱松舟惨笑道:“可不是么,我过年留下来的好吃刮被鬼子拿了个尽大光。我家腌的七八斤咸肉,还有咸鱼都被鬼子拿掉了。我这之后只能做个修行人,吃吃素啊。” 钱松芝颤巍巍地说:“鬼子还把我看的书全都拿走了。”“你被拿走了哪些书?”“《论语》、《千字文》以及算命打卦这些小书被拿掉不谈,另外我借的西里堡三先生的《英烈传》、《封神榜》、《说岳全传》,我的《粉妆楼演义》、《水浒传》、《杨家将演义》、《镜花缘》、《西游记》、《七侠五义》,还有几本《东周列国志》全被拿走,一本都不剩。这些倭寇只要望到我们中国有好东西,伸手就拿。唉,我们中国哪一天才能够把这倭寇全部赶到东洋老家啊!” 费桂根跑到姜于良家门口,哀婉地说:“我昨夜钻在徐宝生的草堆洞里活活抖抖地过了一夜,哪睡得着觉啊!提心吊胆,生怕鬼子跑到南面来。”姜于良走出家门说:“桂根呀,你昨日夜里不曾睡在家里,我们庄上被鬼子搂翻了天,家家户户的门都被打开来,鬼子看上眼的东西全部拿走。”费桂根胆颤地说:“鬼子还站岗的。我望见鬼子五个人站岗,头戴钢盔,身穿老黄帆布,肩挂着长枪,枪上有明晃晃的刺刀,闪着寒光。”李方道走过来说:“鬼子在李家尖河南的八亩嘴上也放了岗哨,四五个鬼子站岗。” 姜于良摆着手说:“照你们这样说,鬼子在我们周家泽过夜放了四班岗哨。季时大说老边子放了岗哨,禁止通行。钱松确说庄上东北角落靠北河边站了一班岗。你们说说看,鬼子这四班岗一放,庄中四周围又挖了嚎丧沟,外边的部队根本打不进来,如同铁桶江山。” 钱松舟跑上来说:“这回鬼子来的是一个大队,有二百多鬼子。”李方道问道:“舟先生呀,鬼子一个大队相当于我们中国的多大的兵力?”钱松舟扳着手指说:“谈人数嘛,只相当于我们中国的一个营;如果谈战斗力,要超过一个师。”姜于良插嘴问道:“一个师有多少人啊?”钱松舟愣了愣,说:“我们中国的一个师,一般有两三千人。”姜于良吃惊地说:“没得了,鬼子太厉害了,一个人能打我们中国十多个兵。” 李方道说:“鬼子的武器好,手上端的枪‘突突突’的直扫。你们看四纵队的兵用的枪是跺脚叫,子弹卡了壳还打不出来哩;就是好枪,一回只能打一发子弹。鬼子打的炮,一炮就在平地上炸出了个牛汪塘。对付鬼子最好的方法,就是跟他打游击战,专门在夜里打,一打就跑。鬼子跟在后面追,可他不晓得地形,根本没办法还手。新四军凶就凶在这里,什么苦都吃得下来。” 殷家庄木匠张中立走到周家泽庄中间,费桂根搭讪道:“张木匠,你过来的,上哪家望望的?”张中立说:“我过来望望姑父吴日胜,看他家里被鬼子糟蹋得什么样子。”费桂根摇着头说:“我们周家泽庄子家家户户都被鬼子糟蹋得一塌糊涂。你望望这巷子挖成鬼势样子。” 张中立说:“上次鬼子到我们殷家庄,奸道横行。束有兴的女匠遭到鬼子的蹂躏,女人的下身全红了。……这回鬼子到了你们周家泽过夜,够曾听到哪家女匠被鬼子强奸?”钱松舟说:“我们庄上的女匠和丫头们全溜出了庄,在野处过宿。” 姜于良说:“这一回,我听到张宝小的女匠张黄氏被鬼子蹂躏。事情也怪她自己,鬼子在她家里打麻将,她爬起来倒茶给鬼子喝,四个鬼子把她摁倒下来蹂躏。” 费桂根说:“我们这里怎没人打鬼子的?”张中立说:“我们这里打了鬼子没处溜。颜家庄的杨志渊带的几个人打杀一个鬼子,鬼子跟后就开动汽艇追击他,直追到鲁家泽,没曾追到他。杨志渊几个人跑得快,加之利用熟悉的地形才摆脱鬼子的追击。……鬼子的疑心病可重呢,驻扎在殷家庄石家嘴上,对面是水面岔道口,拿了个望远镜对住东南角望了又望,前后望了一个时辰。夜里睡觉,庄上四个角落都放了岗哨,而且站的都是双岗。”姜于良咂着嘴说:“这回鬼子在我们周家泽放了四个岗哨,每个岗哨站的都是一个班,四五个人枪全端在手上,那阵势真把人吓杀了,叫个连苍蝇蚊子也飞不进我们周家泽庄子啊!” 张宗立叹了口气,说道:“去年秋后,我到三垛上娘舅家里玩的,亲眼看到日本鬼子胡作非为。我说三件事,这头妈的鬼子兵就真的是畜生兵!有个妇女相当漂亮,打的结巴鬏,穿的旗袍,青皮白秀的。她牵了个狗子,狗子屙了屎,鬼子要她吃掉。这个妇女拿出纸包掉了屎,鬼子喊道:‘咪西咪西!’不吃掉,就亮出刺刀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妇女没办法,只好连纸把狗屎全部吃了下去。” 姜于良吐了口唾沫,说道:“日本鬼子真的是活畜生!”张宗立继续说:“我有个三娘舅在庙里做和尚,我跟我家姨表妹一起出来玩的。我的这个表妹子名叫钱宝仪,十七岁,人长得漂亮,粉嫩的脸皮,打的二叉辫子,那天她也穿的旗袍。几个鬼子望到她就喊花姑娘,我家表妹子就没命地溜,溜到庙里就在我的三娘舅帮助下避掉了鬼子。来了五六个鬼子直闯进了庙里,问一个和尚刚才一个花姑娘上了哪里去,哪个和尚说不晓得。鬼子随即牵出狼狗撕咬这个和尚。我的三娘舅晓得不好,当时就打开窗子跳到河里自尽了。” 费桂根跺着脚说道:“日本鬼子打进了我们中国,就如同个凶恶的豺狼进了羊窝里,想要怎样就怎样,哪把我们中国人当人看啊!”张中立再次叹了口气,划着手说:“是啊,鬼子根本就不把中国人当人看。三垛那里有一个河道,当时四五十条船在那里行船,鬼子吃住船停下来靠边,一个都不许走,船上的人全部上岸。行船的人上了岸,排成两队,两队的人要相互对打。如果有哪两个人不打,鬼子上来就拿刀捅死。没办法,百十个人只好对打,打得劈里啪啦,响成一片,最后个个都被打得鬼势样子,全部瘫倒在地上。鬼子兵在一旁乐得哈哈大笑。” 季上凤从北边跑过来破口大骂:“东洋鬼子最缺德,你拉屎拉到茅缸里不是好吗?认他妈妈的,把屎全屙到巷头上,干干净净的打谷场上也屙了好多的屎尿,专拣干净的地方拉屎。你们就望望看吧,那嚎丧沟北边的巷子里一摊一摊的屎,要想跑到河口,稍不注意,脚脚都要踩到屎上,日本鬼子兵连个畜生都不如啊!” 这真是:鬼子兽兵肆虐行,洒向人间都是怨。 四一、农民武装 沈埨伪常备队队长阚春光带领十多个人到周家泽进行武装征粮,每亩二斗稻子,另外还要按人头征粮,说是每人二斗,庙里和尚也不得例外,保长、甲长减半。 阚春光手舞盒子枪,根本容不得人们分辨。钱茂国哆哆嗦嗦地说:“现在三春头上,就怕穷的人家拿不出啊。” “啊?你说的什么?钱保长啊,你跟我到沈埨去一趟。”钱茂国马上招架道:“我、我没说什么呀,只是为你们完不成征粮担心呀。” “用不着你担心,你们只要领我们挨家挨户征粮就行了,一个都别要漏掉!”阚春光发出不可抗拒的命令。 钱茂国忙不迭地点头领人往庄东北方向征粮去。 “砰!”一声枪响,一群人直向阚春光进攻,为首的一个大汉喊道:“包抄上去,把这些蟊贼活捉起来!”阚春光看到有队人马在李家尖进发,分明是对方分兵包围,吓得直喊:“新四军打过来了,撤!”南夹河船上的伪军慌忙弃船登岸。 追击的人马上了庄前桥就开枪,伪军根本不敢还手,没命地向东奔跑。 两股人马会合在一起,又向庄东北方向追击。北汊港押着人撑船的伪军见到黑压压的人群冲上来,吓得上岸就往陆家庄方向溃逃。 这一仗,截下了伪军手里三四条粮船。其实,来的这股人马并不是新四军,而是顾春南扩充基干队。 顾春南等人原先是宁向颜乡联庄会的骨干,早在一九三七年就率人打死十个盐侉子。 一九四〇年,东浒垛的中共工作者盛坚夫奉中共泰县工委的指示,到宁乡将他们改编为特务连,对外称鲁苏皖边区游击总指挥部游击连。 后来特务连活动范围不断扩大,西到吉家沟、彭家堡,东到戴家泽、夏家泊、溱潼,北到沈埨,南到叶甸、仓场、港口。 再后来特务连被改编为国民党政府的青年抗日大队,下面有十几个中队。 大队长黄克孚在大队副盛坚夫被李长江关押的时候,却跟国民党江苏省保安第八旅旅长杨仲华挂上了钩,将部队拉到姜堰点编为杨部下属的三营。 黄克孚换来一顶乌纱帽,任旅部中校秘书,挂上校军衔。黄克孚,原名黄钟,一九二六年就加入中共,是整个泰州地区的第一个党员,是泰州第一个党支部的书记,但他怀疑中共的前途,悲观失望,竟然投靠土顽杨仲华。 顾春南、陈克勤等人脱离保八旅,回到颜家庄继续组织抗日武装,进行活动。 顾春南到殷家庄会同已经参加革命的程云杰同志,在殷家庄拉起一支基干队。 顾春南便将校宁乡基干队改称周颜乡扩充基干队,第一仗就打跑了阚春光的伪常备队。 伪军慌忙逃跑,丢下的三四条船粮,归还原主,周家泽全庄人欢天喜地。 顾春南,大方脸,高大的个子,站在普济庙南面的打谷场上大声说道:“种田人家要保住自己的种田所得不被敌人抢掉,只有组织自己的武装。手上没根枪,就是来了一只狼也没办法啊!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刘正柱第一个响应道:“是的,周家泽也要成立基干队。”李方道、朱国祥等人跟着附和:“庄上基干队成立起来好,不然的话,坏人老来骚扰我们周家泽。”季兆珠说:“今日顾春南来到周家泽,分了门了。庄上要成立基干队,就赶快着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季马章说:“兆珠呀,你光晓得说庄上成立基干队,不找朱秀福他们三个保长商议,那怎么成?”季兆珠愣着神说:“嗯啦,坐地虎不协调,做起事是不怎么便当,那就去找他们谈谈吧。” 四十二、初衷保家 季马章离开了打谷场,到了庄北头找到了朱秀福,禀告道:“朱保长,顾春南这一回帮我们庄赶跑了阚春光,他提出要我们庄子也成立基干队。”朱秀福赞同地说:“行啊,我们庄上不是还有高周乡联庄会留下来的几根枪吗?找出十来个人成立基干队,多少也能帮助庄子挡挡点恶气。”钱茂国说:“庄上成立基干队,这好办。秀福呀,你想找哪个担任基干队的头头?”“我看潘金成行,由他担任基干队大队长。马章,你快点去回复顾春南大队长。” 潘金成被朱秀福找去密谈。季马章则来到普济庙跟众人商议由哪些人进入基干队,但前提要是本人愿意,家里没人阻拦。可是凑来凑去,只有十来个人,而颜吕庄、殷家庄两个基干队都是十七个人,跟他们相差三四个人。 季步满说:“顾春南的队伍有个袁万开只有十几岁,殷家庄的队伍也有这么大的小伙头,商福小、周花小都是十六七岁人。”刘正柱说:“冯倚山家的伙计周雷,十六岁,叫他上基干队吧,还有潘阿五家的小金龙,他最喜欢摸枪。还差两个人,大家合计合计,不就行了吗?” 经过两天的筹划,周家泽基干队终于成立了。 颜吕庄基干队大队长顾春南,队员顾春旭、严长周、杨开统、陈克勤、陈殿选、陈殿确、陈殿珍、顾鹤岭、陈效珍、杨小云、宋林山、杨开献、颜克淼、袁长开、王来如、袁万开。 殷家庄基干队大队长潘维福,队员潘义学、校志庆、戴步清、张宏涛、程振中、程朋莲、张红小、陆正喜、王虎庆、陆祥高、戴加恒、戴维俊、潘维加、程朋芬、尚福小、周花小。 周家泽基干队大队长潘金成,队员李福基、季时龙、李福旺、季上寿、潘高根、潘高本、季时来、钱松义、王正义、李方道、黄长礼、李义祥、朱焕富、费桂根、潘金龙、周雷。 顾春南在十几个人的会上提出三个基干队合并。潘金成秉承朱秀福的旨意,马上表态,不予合并:“我们周家泽能够参加基干队的人就已经不错了,如若改编得也像正规军军队那样,不肯干的人很多。有的人家差人种田,家庭缺了主要做手,那怎么行?还有的人有妻子儿女,更放不开。”潘维福也附和道:“还是各家归各家得好。自古就说得好,打仗弟兄行,上阵父子兵,最合心。顾大队长哟,三家基干队掺杂起来不合络啊!” 李福基说:“我看这样吧,今后一有情况,三家就齐心合力,立即行动。我们的旗号就叫顾春南扩充基干队。”潘金成说:“就这说法吧。总而言之,以你们颜吕庄基干队为主。” 顾春南说:“殷家庄基干队、周家泽基干队主要在你们本庄活动为主,我们颜吕庄基干队在校家庄、颜吕庄、殷家庄、周家泽、陆家庄一线活动。现在一段时期落脚在周家泽,周家泽家庙前树起旗帜作为联络信号,挂一面旗帜表明情况正常;两面旗帜有大情况,基干队须往庄上奔;挂三面旗帜,就是特别紧急情况,必须紧急集合。” 顾春南基干队驻扎在周家泽五六十天,一直平安无事,敌人的周家庄、陈家堡、沈家埨等三个据点都不敢到周家泽“扫荡”。朱秀福、季上体、钱茂国三人却厌烦起来了。季上体说:“梦呗,顾春南的基干队在我们周家泽住了这么长的时间,不晓得吃掉多少米饭,怎还不走呢?”钱茂国眨了眨眼说:“原以为他们看家护院,这么长的时间过去,鬼子并不曾到我们周家泽,……”朱秀福跺着脚说:“早晓得这么个情况,不该留顾春南在我们周家泽,累赘不得了,白白耗费我们周家泽人好多的钱粮。依我看,顾春南他全不晓得人的眉头眼色,如若他是明白人,应该早就离开我们周家泽了。”三个保长喉咙都特别大,似乎感觉顾春南和他手下的人听不到,就是如此,旁边人听了也会传话给他们的。 这三个家伙说话的喉咙那么响,顾春南基干队的人怎会得全都是呆子的呢?也不可能个个耳背的。只是一时不知何处去,还得继续住扎几天。 四三、趁机揽财 一天正下着毛毛小雨,陆家庄匆匆忙忙走来一个人,身上都潮湿了,火急火燎地找到了顾春南,恳切地说:“最近一段时期,我们陆家庄老遭祸殃,一会儿郜宝尧扩充队来要粮,一会儿蔡家堡王正明带人来征粮,阚春光常备队进我们庄征粮已是第三次了,有好多穷人家里的粮收得不多,不肯征粮就遭受毒打。听说周家泽平安无事,原来是有了你们。现在我们陆家庄人家请你们打跑那帮家伙,我们陆家庄人对你们感激不及。” 顾春南笑着问来人名字,来人说自己名字叫陆加珏。陈克勤笑着说:“我们蹲在周家泽已经有好长时间了,三个保长不再像起初那样欢迎我们了。现在陆家庄人遇到祸患,需要我们去解救,顾大队长,你就把大家集合起来吧。”顾春南拍着来人的肩膀说:“陆加珏,你给我们带路,马上就出发,保证给你们庄上解除灾难。”陈克勤把十几个人召集起来,顾春南挥起手里的长枪,喊道:“出发!”来人合着手说:“好杀了。” 猫子逼鼠,还真有这么个说法。伪军、顽匪甚至连散匪都不敢光顾周家泽,但是全庄人并没有减少多少负担,仍旧征缴所谓国粮、枪支费和苛捐杂费。朱秀福发出命令,全庄任何人不得违抗,真的说得上一言九鼎。他家原先没有多少田亩,庙里八亩嘴的田归他家种了三四年,处在乱世当中,庙里和尚出外避难远游,有两年没有归庙里,朱秀福的父亲朱锦章便将八亩田占为己有。钱如凯、钱松莲、钱松舟、钱松确等人跟他争辩,朱锦章作了妥协,答应每年给庙里五石粮。自从朱秀福当了保长,一直处心积虑将这五石粮变成全庄人负担的备用粮,居然得到季上体、钱松莲、钱松舟这些市面人的认可。 朱秀福手里有了余粮,便做起大放高利贷的勾当,借他一石粮,半年内还一石二斗,一年就要还一石半,利滚利。林大才家借了他两石粮,只滚了一年,便要还三石半粮,吓得全家人勒紧裤腰带子,还清所欠的债务,到了三春头上只好流落他乡要饭。 费桂珍租的李善礼的七亩水田,三亩高田,李善礼要求每亩收租一石半。费桂珍分辨说:“不是说好了的吧,水田给你家的租子一石稻子,怎么要一石半稻子呢?”李善礼不容置疑地说:“你家够种我家的田?不种的话,我租给人家种。”费桂珍见田已经被他家种成熟了,而且又与自家十亩水田连成一体,咬着牙说:“种的。”李善礼扭着头说:“既然你还要种我家的田,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福勤对费桂珍说:“富人种田快活,只要动动嘴就行了。穷人不吃苦种田就不得过。……唉,桂珍呀,钱三瓜的女匠养了个儿子,你猜像哪个?”费桂珍笑道:“肯定像自己的爸爸妈妈呀。”“不,像东洋鬼子,那个儿呀活像东洋鬼子的脸剥下来似的。”费桂珍愣了愣,说道:“是呀,钱姜氏被东洋鬼子奸过的,她生的这个小伙干脆就叫个鬼子吧。”李福勤笑得头直摆,“还就被你费桂珍说到的,他家还就给这小伙添了这么个名字叫鬼子。”费桂珍一听,也笑得头摆了又摆,说道:“世上的怪事就是不少,这叫头打扁了当帽子戴,还真把人笑杀了。” 李福勤摆着手说:“可不是么。桂珍呀,世道艰难,富人张开嘴吃人,不由得你咽不咽得下气,他就涨租,你难受,到头来还得忍气吞声,你刚强啊,日子就更不好过。”费桂珍垂着头说:“唉,有什么办法呢?活一天算一天。……啊,我那风车怎地不转的了,我得赶快去叉蓬。”说着,便匆匆地往南走去。 四四、婚宴惊悸 富裕人家终究比穷人活得潇洒,在烽火连天期间也不例外。钱松确的儿子钱茂豪结婚,竟然派了四个人站岗,担心遇到意料不到的情况发生,会让客人们扫兴。 一阵鞭炮过后,宾客入座。钱松确喜滋滋地说:“朱保长呀,您坐到东边桌上来,我想请您陪陪新亲。”钱松舟马上嚷道:“今日晚上,只有朱保长陪新亲最好不过的了。朱保长请上座。”朱秀福故作谦虚地说:“季保长陪新亲好。”季上体笑哈哈地说:“朱保长啊,松确请你作陪,你就别要拿架子了。我跟茂国已经坐到这东边桌上来,也算陪新亲了。松确他这主人就是没有请你,我们这些松确请得来的客人也要请你坐上去。你不坐上去,我们这些人哪个好坐下来拿杯子喝酒呢?好好,你坐下来,你坐下来。”朱秀福笑着说:“既然你们一再叫我坐到主陪这个大位子上,我不好拂掉松确的美意。好,新亲呀,咱们端起酒杯子饮酒吧。”他大度地端起酒杯,另一只手做着敬酒的姿势,喊了声:“大家一起陪陪新亲吧。”钱松舟第一个响应, “好,我们一起来。”整个堂屋心的四张桌子随即觥筹交错,喜笑颜开了。 酒过三巡,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新郎官钱茂豪出现在门口,对准菩萨面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宾客们全都站了起来。 钱松舟走上前说道:“新亲,娘舅,姑父,姨丈,朱保长,季保长,钱保长,诸位亲朋好友,世事多秋,招待不周,万望体谅,大家多喝三盅!”新亲招呼道:“我酒量有限,三杯后,我就不喝了,那就对不起诸位了。”朱秀福大声笑道:“好,我也只敬一杯。来呀,我们一起干掉!”正当朱秀福与季上体两人把酒干掉之时,钱如芳神经质地走进来说:“不好,新四军进庄了,黑压压的人,一看足有百十个人。”钱茂国慌张地说:“新四军陡然来到我们庄上,这怎么好呢?”朱秀福也心神不灵地问道:“他们从哪里进庄的?” “从北头进庄的,……他们全穿的黑衣裳。”朱秀福眼珠动了动,把手往桌上一摆,断然说道:“赶快把四个岗哨撤掉,要快,但要放一个暗岗。”朱秀福的女婿钱茂洪站起身就跑了出去。 朱秀福端起酒杯喝了一点,咂了咂,说道:“最好派两个人前去察访察访,看看新四军在我们庄上到底搞什么活动。”钱松莲说:“我和李方桃两个人去,你们放心好了。”朱秀福连连摇手, “你们这些市面上跑的人怎么能去呢?不但办不好事,还会把事情办砸了。这样吧,叫林志龙跟小金龙他们两个人去,不会引起新四军的怀疑。……舟先生,你是主意窝,拿得准,你去指点指点他们两个人。旁边人做这交易,我是放心不下的。”钱松舟 “嗳”的一声,受宠若惊地走了出去。季上体说:“事情安排好了,我们喝我们的喜酒,他新四军也是人,总不能搅乱人家的喜事的吧。”钱松确恭着腰跑上来说:“新四军陡然来我们周家泽庄上,大家感觉受点风浪,没事,放心喝酒,我敬你们。”钱松舟笑着说:“来来,我们一起来。”酒杯当即碰了起来,…… 四五、抗战召唤 新四军一个连来到李福基打谷场驻扎下来,随即派人警戒。团政治部郭主任对工作宣传员说:“我们赶紧把周家泽人召集到大庙前的场地上,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他回过头对一个女战士说:“梁慧,小包跟你一起去做群众工作。”女战士梁慧随即喊了声:“是!” 梁慧和小包两个人来到李何义的顶头舍跟前敲门,喊道:“老乡,请把门打开来。”隔了一会儿,门打开来了。梁慧笑容满面地说:“老乡,我们是新四军,跟你商议一件事。”李何义打量着梁慧,只见她穿着灰色军装,剪着齐脖子短发,乌索索的,细圆谱脸,眉头上充满了笑意;腰系武装带,显得很有力量。他抬起头说:“女先生呀,你夜里找我们穷人商议什么事情呢?”梁慧笑着说:“我们就是商议我们穷人自己的事。我们的军队正是穷人自己的军队,是真正的人民军队。”李何义哆哆嗦嗦地说:“我们庄上的保长一直说中共是洪水猛兽,青面獠牙。”梁慧把手往下一劈,说道:“那是对我们新四军的污蔑。你看我是洪水猛兽吗?”“不是,我们没见过你们中共人士,今日是第一次。” 梁慧和蔼地问道:“老乡,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李何义。”“对了,李何义老乡,我叫梁慧,以前是江南镇江的学生,后来参加了革命。他叫小包。你别要有什么顾虑,穷人要站起来,做土地的真正主人,从此不再受人欺凌、压迫和剥削。”“你们真的能做到吗?”“能做到。可是眼下我们只能着手第一步,这就是推行二五减租。”“什么是二五减租?”“二五减租就是穷人租了地主、富农的田,每缴租一石粮食减去二斗五升,留给租田种的农民兄弟自己。”“好煞了。”“我们今日晚上就是为的这件事,请你们到中槛庙前场地上商议。” 李何义有点迟疑,“保长他们能同意吗?”“李何义老乡,这你就放心吧,我们的郭主任已经带人到钱松确家里给他们说去了。”李何义霍然道:“好的,我这就去。”梁慧说:“李何义老乡,我还想请你帮帮忙,跟我一起把其他老乡都喊到那家庙场地上。”“行啊,这就到季马章家去敲门。” 钱松确家里的客人们喝酒正喝得带劲,钱松确神色不安地进来,说:“不好,新四军已经来了人。”朱秀福紧张地问道:“他们来了几个人?”“人倒来得不多,但他们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一到北头就把我们安排的暗岗给抱掉了。”“他个钱三瓜怎么搞的?见到新四军来人,怎不赶快溜掉呢?一点都不机灵,活鬼!”朱秀福忽然感到自己失态,便一本正经地说,“他们来也好,我们问问他们到周家泽来到底想干什么。” 郭主任几个人进了钱松确家的院落,来到门前。郭主任摆着手说:“打扰大家了。谁是朱秀福朱保长?”朱秀福欠着身子战战兢兢地说:“嗯啦,敝人是朱秀福。”“哪个是季保长?”季上体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说:“我是季保长。”“钱保长是哪一位?”钱茂国点头说自己是钱保长。 郭主任朗朗地说:“朱保长,季保长,钱保长,钱松确先生,还有诸位宾客,我们新四军这次到周家泽,主要任务是开辟抗日根据地,动员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起来进行抗日,要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对此,你们哪位先生还有什么看法?请讲一讲。” 钱松舟说:“先生,你们来我们周家泽够动我们的家产?”郭主任潇洒地说:“你这位先生问得好。但我明确告诉诸位先生,各个人家的田亩家产仍旧是各个人家自己的,田亩出租的要实行二五减租,就是说你每收租一石粮食的,减掉二斗五升留给租田种的人家。”“什么时候施行?”“眼下立即施行。望有识之士带头进行二五减租。你们要晓得,这就是支持人民抗日战争的表现。我们中共、新四军对这种人是十分欢迎的。……好了,我们不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饮酒吧。” 四六、健全组织 临床试验不仅会有专业的专家会诊,每一项数据都有人跟进,对于爸爸的病情来讲,是个很好的机会。 顾宝珠深吸一口气,他们显然是已经怀疑上【富婆】这个id了。 亲密度不会无缘无故的涨,这说明姜紫曦就是在装睡试探他,而且对结果很满意。 “死丫头,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弟被警察抓走了!”李妈哭嚎着也说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能让李尚尚立刻赶过来。 再说他来这临渊州,也不是为了投资赚灵石的,所以一口谢绝了金融的“好意”。 好家伙,一辆哥伦布货运里三个穿着一件印着“暴毙”夹克的朋克在勾肩搭背地扛着发射器。 秦毅闻言一笑:“你杀呀,我是你的主人,你下得了手么?”说着还伸长了脖子往她面前凑。 尽管韩墨的祖父是大周仙朝皇帝亲自册封的侯爵世家,以韩家的实力,在天海州也完全不惧任何势力。 流窜ai并非全能,如果一个ai本身设计为管理财务数据的,它就不可能同时擅长电网控制。 尤其是他那个签名……像是一把剑刺穿人的心脉,功力不够直接歇菜。 夏武帝怒声,自白日扣押誉王后,他心火时紧时松,变化之大,让誉王汗流满身,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汪斌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李毅说的这种情况,不过,只片刻,他便恢复了信心。 我叹了一口气,看看这些大叔,年纪都是四十以上的,一个个眼睛都熬的红红的,面容憔悴,看的出确实是被折磨的够呛。 “说得也是,那他可会用心为皇上做此事?”周皇后想了想说道。 “秋水,你通知到王大壮了?”柳若雪的眼神充满冰冷,忽而又满是哀伤。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枚金币,想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端木晴道:“马庄主何必客气,久闻马庄主贤德正义,爱交朋友,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我们几人是负了伤啦,才来叨扰贵庄几日,马庄主肯收留接纳,咱们已经感激不尽了。”众人又互相客套了几句。 “喂?”杨纤纤接了电话,在她发声的前一秒,她脑门一热,竟用了男声。 “我,我,我还要去照顾我姐姐。”说罢,我就立刻头也不回的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好。少谷主这边请。”杀狼点了点头,带着傅羲朝着谷内另一侧走去。 第二天,唐僧受李世民请托,要在雁塔寺演诵三藏真经,刚打开经卷,就闻到香风缭绕,半空中传来金刚力士的呼唤。 还有,董卓,他的姓氏,可是董字。谁知道这个董,是不是董太后的董呢?何皇后如果知道的话,往这边一想,董卓也就完蛋了。 也不知沙悟净先前是怎么跟孙悟空和解的,他虽然臭着一张脸,还是老实地去取哪吒的砍妖刀。 妖夜黑虎口中的神秘人就是自己的师父,而自己的师父之前绝对是认识妖夜黑虎的,甚至他很可能知道妖月的下落。 看着一脸惊慌之色,眼神躲闪的茶棚老板,大汉已经知道了什么。那张笑容渐渐的冰冷了下来,他盯着茶棚老板,咧开嘴,露出了两排白牙。 姜预从怀恋中回过神,听着周围的人的惊叹,顿觉自己的名声竟然这么响了。 几人并未急着回客栈,而是在街上缓慢的走着,阵阵寒风袭来,夹杂着一些洁白的雪‘花’,寒冬,真的来的。 随着项昊,将剩下的人皆打败后,人们的心脏,都剧烈的跳动起来,接下来,关键时刻到了,项昊将接受那些晋级者的挑战。 在一浪接一浪的鼠潮催逼下,朱天蓬三人迅速向着远处的火山靠近。 刘丹确实是着急了,这不,连脏话都出口了,只可惜了,里面的人压根就没有应她。 符之主事神依照天人符法的观点为天道外神,也就是游离于位面之外的外宇宙主神。 你们聂家不用见了我们就如同见了老虎,还敢让人羞辱我的母亲,简直太过分了。 当然这只是因为单行槿在单衡远落魄的时候,救了单衡远一条性命,然而有些事情是他们注定没有办法去处理的。 不知是她的意念太强还是老天听到了她的满心抱怨,她果真就听到一串马蹄声由远而近,不一会儿便传来熟悉的马嘶。 “这一次恐怕是跳进黄泉也洗不清了!”穆挽在一边默默的嘀咕着,却不知单行槿已然听到了穆挽的话语。 在梦里她来到了古代一个叫做大宏的朝代,对,确切的说是不知何年何月何朝代。反正不是现代。这里的人古风古朴,却无法判断是那个历史上确切的朝代。在这里她过上了十分真实的生活。 四七、二五减租 等陆隐缓缓睁开双眼,身体中的灼热之感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精力。 “如果她在这里,还劳烦姐姐通融一下,这是姐姐辛苦费。”说着又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出来。 论感悟法则上的天赋,其实陈霜也只是个普通人,远远比不上罗峰的金角巨兽。 消息发出,傅遇之便向码头走去,心里想着宁软软肯定会来,一定会来和他约会。 钟藜似有所觉,抬起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拍完之后笑容消失,低头吃蛋糕。 突然,龙葵翻页的玉手一滞,目光微凝,略显急促的呼吸,让其的胸前连绵起伏。 不黑像是听懂了命令嗷嗷叫了两声,然后趴在地上认真闻了起来,在经过鱼缸时忽然停了下来,看起来像是有了新发现。 如此漫长的岁月,为妖之修行,又谈何人之思维,就连情感,恐怕都会无比之淡漠。 这几天战南星早出晚归,司恋也没有见着她,因此一起吃早餐的只有战南夜和她。餐桌上,两人也都顾着吃,谁也没有搭理谁。 并且,真正对陆隐战力加成最大的,还是领域、法则、发力等级这些。 因着昨天,给陆丽锦的院子买东西,就花了二十几两银子,心疼得杨氏昨晚上整晚没睡好,琢磨着要怎么的,才能让赵姨娘重新管着并对园的采买。 至少目前看来,风天南表现的特别爱笑,特别慈祥,不过叶北太熟悉他了,对待亲人他确实是特别的好的,对待朋友也绝对是极其仗义,但是对待他的敌人,那确实是有些狠了,不过这也都是正常的。 他的脸色确实也不太好看,都怪他太兴奋了,醒了之后就跟他说个不停。 陆景修确实知道了她和董妍的私人关系,但从董妍那边没问到什么,所以才会找她问话。 “算你有几分见识,这可是生机素,价值堪比晶元了,学院内的食堂有卖,这可是积分价,一般人可吃不起。”吴玄傲气说道。 赵贵妃在宫里的宠爱可是独一份,其实徐皇后也乐见其成,毕竟赵贵妃没孩子,无论怎么宠,对她与她的孩子没有太大影响。 虽然来到过两次,而且都有兑换钱币,但都是匆匆至匆,没有更多印象,甚至连钱庄的名字也不知道。 港城青年们涨红了脸,有着咬牙,有着紧捏拳头。但没有人敢对黑炫风动手,实力差距摆在那里。 刚才的那一声枪响,惊动了整个楼层的病友和值班护士,所有人几乎全都堵在了走廊里。 看着他们的伤势最重的也不算太重,流点血而已,这柳雨儿已经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赵灿来到地下室空空的舞蹈室,空空走后,舞蹈室空置下来了,阿强每天都会在这里打拳。 志均的话我也只是暂且听着,当面对死亡的恐惧,究竟是不是无人会退缩,在我这里尚还有待商榷。 当然有人会产生疑问,学校的教室会不会不够?那不影响上课吗? 母亲虽然不明白怎么表述这其中的道理,但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对我的无限的爱。 贾行心中和宋婶一样的焦虑,听到宋婶的催促,他犹豫不决地看向陶思年。 包拉杜感觉这次也赚到了,十多万银币的生意,这个月的业绩会显得好看很多。 庆林说完之后见赵嬷嬷沉思,又问要不要再去看看,赵嬷嬷摇头说不用了,让他也靠着车厢边框歇会儿,等会儿到了扎帐的地方,晚上怕是睡不好的。 杨季卿心中的疑问没有解开,还是自家香火的问题,依然追问冬儿为何说他杨家家庙香火不灵,纸烧了白烧,冬儿见他性情柔和,不招人厌,也就不再防备着他,便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别废话了,上吧,弄死他丫的。”王胖子忍不了了,卷起衣袖就冲上去开始虐李娇那死娘们。 宁尘还以为,灵感仰只是受到了封印,只要神魂归体,就能重新成为神明,没想到堂堂青帝居然早已陨落。 巴雷五是个什么东西二位公子不知道,裸男二人可熟悉得很,他两一脱衣服就是裸男。 不得不说,李琦的确是一个聪明的人,他也很会说些聪明的话,眼下李琦的话让潘迪很是受用。 他们拿着继父的遗产去外省做生意,搞什么白云山维一植物精油推销,销售,从个各方面推销,自己赚中间商,生意越做越火,他们有了钱就回老家盖房子。 大燕移动中对阿九最不舍的当然还是肉肉,自己刚认识的好朋友没想到相处不到几天又要离开。 皇上也不问她还要准备什么,她说晚上再进宫,皇上也就随她去了。 只见他双臂一扬,忽然左右两方虚空之中莫名异动,再度出现了两道空间裂痕,仿佛通往黑暗的无尽虚空。眨眼之间,便是两件法器从中现了出来。俱是带着无比邪煞的漆黑之色,直透着无穷无尽的诡秘气息。 额间那缕飘飞的白发,与手中赤红如焰的吞吴仙剑,仿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分明是一股凌厉的杀意,片刻前从他的剑中一逝而过。 四八、循循善诱 他哼着小调跑到季家墩子,忽然发现一伙穿着黄军装的人出了庄门直往西南方向卖命地奔跑。季时尧从北边走过来说道:“这些人是瘌周瑾的国民党区队,他们在高里庄遇到了胥胡子的新七纵队,真好比老鼠遇到了猫子没处钻。”费桂珍愕然道:“瘌周瑾他不是当的国民党陈堡乡乡长吗?”“他升上去了,当上国民党东台第八区常备中队的中队长。今日带兵下来扫荡,没想到新四军来的人特别多,他带的七十多个人根本不是胥胡子的对手,所以就没命地往西南方向逃跑。” “我们二村的村长让钱圣宽当,实际上是他老子钱茂圃在幕后操纵。”“丁道华说他行,其他人没有阻拦,钱圣宽就这样当上了村长。他们一村干部换得快,季时龙接替潘金国当村长,只有五个月,就到乡里当治保主任,现在是朱焕富当村长。”“噢,两个村的民兵中队长都换掉了,一村是姜于年,我们二村是钱松朋。”“乡里变动很大。现在不叫殷周乡,改叫校宁乡,也叫周颜乡,丁道华任乡长,那个善于讲话的新四军女同志梁慧任指导员,唐永芝任民兵大队长,蔡永柏任乡农抗会会长,乡财委还是郁美章。”“那程云杰呢?”“他调到区里任农抗会会长,袁勤芳调到陈沟乡任指导员。” 胥金成率领新七纵队来到圩南地区,肃清敌伪势力对根据地的影响,日寇与伪军只能龟缩在沈家埨、周家庄等几个据点里。 郭主任代表蔡堡区委书记李温陵向梁慧交代工作:“这次工作组的同志全部调走,准备建立区游击队。小梁啊,你肩上的担子重了,既要搞好周颜乡各方面的工作,又要提防敌伪顽三方面的敌人袭击,更要密切注意躲在阴暗角落的特务及地痞。我只能留下包永年、申小旺、季朝达三个同志跟你一起工作。”梁慧坚定地说:“郭主任,你放心吧,李文瑾、高翠萍、袁勤芳,还有苏华、杨萍、张辉她们都是女同志,都能出色地做好党的工作,我向她们学习,一定不辜负党的期望,把工作做好。” “小梁啊,你要发动群众,依靠群众,只要你满腔热忱地为人民服务,群众就是你最好的保卫者。”郭主任向梁慧敬了个军礼,梁慧连忙举起手还以军礼。 周雷远远地看见郭主任带领七八个新四军战士走了,便匆匆地跑到梁慧跟前说:“我也要跟郭主任他们走。”梁慧侧着脸说:“你跟他们一起做什么去?”“我当兵,当新四军的兵。”梁慧笑哈哈地说:“周雷,你在周家泽当民兵,不照样拿枪吗?”周雷噘着嘴说:“全都怪你,今年早春,给朱秀福看鸭子的侯来根参军,他还比我小一岁哩。时下张怀春参军,进了新七纵队,你劝我留下来。现在可好,你们的人一个个的走了,只剩下你们四个人。” 梁慧戴正了军帽,说:“你晓得吗?我手头正差人帮忙。现在我要你在我跟前工作。你愿意不愿意?……不愿意的话,你可以到蔡家堡参加区游击队。说实话,干革命工作要两厢情愿,一头热是没用的。”周雷摸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听你的,你比我大一岁呗。”“这就对了,你应该喊我一声姐姐。”“是,指导员姐姐,周雷向你报到。”梁慧笑得前磕后仰,她捂着嘴说:“跟在我后面工作,要比这之前的工作艰巨得多了。首先,新四军的军装穿不成了,要换成普通老百姓穿的衣裳。再者,平时只用短枪,我们才便于展开工作。” 四九、颜庄锄奸 包永年跑过来说:“梁指导,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到颜家庄除掉汉奸颜牛喜?”梁慧说:“等天黑了。颜牛喜这家伙投靠日本鬼子充当密探,我们当然要趁早把他干掉,不然的话,我们这里的老百姓就老不得安宁。现在到殷家庄程云杰家里做好准备工作。” 五个人来到程云杰家里,全都穿起普通种田人的装束。梁慧将短发绾在脑勺后头,拿出假子绕成发鬏,蓝士林大户头褂子,黑裤子,土布鞋,脸上抹了点锅墨灰,看上去年纪大了些。周雷望着梁慧嘻嘻笑道:“还有点像个老奶奶的样子,不过到跟前一看,就觉得是个人家的年轻的媳妇。”梁慧用手指戳着周雷的额头说:“就数你嘴尖,今日除不掉颜牛喜,就找你周雷算账。”周雷抹着脸说:“我打头阵,怎么样?”梁慧正色地说:“听说颜牛喜这家伙有一身的蛮力气,收拾他的时候,咱们千万不能疏忽大意。” 五个人来到颜家庄北头,梁慧说:“周雷,你陪我到前边草屋里,由我冒充颜牛喜搭的姘头,让这家的人给我们带路,带到颜牛喜的住处。如果他出来了,你要尾住我后面跑。我一旦把颜牛喜引出屋外,你们随即开枪打死他。”周雷点着头说:“行啊,就按照你这方案执行。” 梁慧走到那草屋门口,说道:“你家晓得颜牛喜他住在哪里?”男人吃惊地说:“你这么晚找他做什么?”梁慧带着哭腔说:“他个杀千刀的,在宁乡搭上了我,先前好话说尽,什么都答应我,可是他过了十多天后,突然溜回家,把我个女人孤孤单单的撂在宁乡的西北梢大河边上,叫我怎么过日子啊?眼下,我摸他的魂来了。” 男人说:“我姓梁。”“求你给我带个路,今日晚上我找不到他人,我就没法住宿啊。”老梁的妻子说:“海龙,你看人家一个女人家,孤苦伶仃,多可怜啊,你就领她到东河边舍上。” 老梁走了几步,说:“你跟在我后面跑。”出了小巷往南跑,又折了个小弯子往南跑过两家,将要跑到河边,老梁往南一拐,上前喊道:“牛喜子,有个女人找你,你把人家一个人就撂在宁乡,人家摸上你门来了。” 颜牛喜吃惊地说:“我在外边不曾搭到犯忌的女人啊。”颜牛喜的女人骂道:“你个活枪毙!在外边个把月时间,原来是搭人家女匠的,你还说不曾的,人家怎跑上门找你呢?伤你家祖宗八代形的,一个杀千刀的,我单看你这回看了人家来怎么说?” 颜牛喜气咻咻地说:“你嚎什么丧?我出来望一下。”梁慧见颜牛喜却假装胆怯地往后缩。颜牛喜出来一望,是有个女人,便大步往西跑了两步,想看个究竟。“砰!”一声枪响,撂倒了颜牛喜,梁慧掏出短枪上前几步,大声说道:“颜牛喜,你最近投靠日本鬼子,当上了可耻的汉奸,残害革命同志。今天,抗日人民政府处你死刑!”“砰砰”的补上两枪,将颜牛喜永久地送进了鬼门关。包永年、申小旺、季朝达三个人走上来,将一张预先写好字的白纸条子往颜牛喜尸体上一放,醒目的十几个大字:“汉奸颜牛喜落得个可耻的下场!” 梁慧手一挥,便要后撤,老梁的妻子见到梁慧本来就有点迟疑,这会儿听见枪响,赶紧跑出来。当她知道来人是锄奸的,便提供消息说:“我们庄河西的一个沟头,东边从南头数起,第二家有个汉奸,名叫刘蛇居,他是周家庄伪保安团团长王少堂的副官。这个家伙经常跟鬼子联络,将扫荡得来的军粮送给日本鬼子,作恶多端,横行乡里,谁也拿他没办法。” 梁慧果断地说:“我们这就去拿办他,等事情查实后,随即处死他。”五个人身负使命,快如风似地消失在黑暗中。周雷一到那家草屋,就用力踢开门,炸雷般地喊道:“刘蛇居,出来!”刘蛇居正在洗脚,准备上铺睡觉,听到吆喝声,随即吹灭了灯火,掏出裤带子里的手枪就朝外“砰”的打了一枪。周雷矮下身子,倒地一滚,扑上前去抓住刘蛇居衣裳就扭打起来。申小旺走上前去,倏地抓住刘蛇居的腿子就猛的一拉,刘蛇居猝不及防,跌了个猪啃地。包永年拿出绳子上去就将他的两只手反扎了起来。 刘蛇居的女人和两个孩子吓得活活抖抖的。梁慧走进屋里,一字一句地说道:“刘蛇居,你在周家庄据点里充当汉奸,死心塌地为日本鬼子办事,做了很多坏事。现在将你带走,一经查实,立即将你处死!” 五〇、服从安排 五个人押着刘蛇居。当走到殷家庄南面地带,刘蛇居发觉能挣脱绳索,便伺机逃跑。他磨磨蹭蹭地说:“我腿子疼,跑不动。”申小旺推了他一把,说:“跑不动也要跑,快点。”刘蛇居跑了一段路,便陡然蹲下身子撞到季朝达,撒腿就跑。申小旺随即打了一枪,这家伙头一低,剧烈地奔跑,到了前面的沟头,他人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周雷跺着脚说:“唉呀,这条恶狼溜掉了。”梁慧说:“我们放了两回枪,肯定惊动了敌人。敌人在哪里?我们不清楚。要不然,我们几个人非要追上去,给他刘蛇居送终不可。现在事不宜迟,赶紧向东走,脱离危险区。” 傍晚,北汊港里行来两条木船,双潮河里又连续行来了三条船,进入周家泽庄东河,停靠到玄天庙河口,人们陆续上岸。蔡堡区委在玄天庙召开区乡两级干部会议,周家泽两个村的村长、民兵中队长也出席了会议。蔡堡区委书记李温陵传达溱潼县委指示,并对当前工作做了部署。 这次会议召开后,梁慧被调到陆蔡乡任指导员,由丁道华代理周颜乡指导员,季时龙代理乡长,包永年、申小旺两人回溱潼团,季朝达到蔡堡区队任班长,唯独周雷一个人留在原地做地下工作。周雷怎么也想不通,随军作战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李书记劝说道:“把你留在原地工作,这是我们区委的一致意见。你身份特殊,加之你有义父周祥甫掩护,仍到李善礼家里做伙计,有利于你搜集情报。你这个工作岗位暂时没人接替你做,我们考虑得来考虑去,只有你最合适。” 周雷摸着头说:“我受人的气受足了,先前我离开师父,就为的不受人的气。现在我参加了革命,竟然还叫我做受气的工作。”梁慧说:“周雷呀,上级领导安排你留下来,是经过一番考虑的。凡工作都是需要人去做的,一个真正的革命同志必须服从分工。” 李书记严肃地说:“让你担任周家泽联络组组长,这是党对你的考验。作为一个革命者,应该是党指到哪里,你就打到哪里,并且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把革命工作做好。……当然,做地下工作,要承担很大的风险,但这得靠你以智慧去战胜它。伟人说,越是艰苦的地方,越是去做工作,这才是个好同志嘛。”周雷抬起头说:“我服从组织上的安排,还留在周家泽做工作。” 梁慧说:“这就对了,你有一个伙伴叫阮老三,做地下工作是再好不过的条件。”她说着便走了出去。季朝达这会儿跑过来拍着周雷的肩膀说:“好好干,到了远处去还能假扮个女人忽悠敌人,你这脸皮比富贵人家的小姐还嫩的呢。”周雷推开他的手说:“你别打趣我,哪有你拿枪参加战斗耍脆。” 季朝达笑着说:“耍脆不耍脆,这是根据各人的条件。”李书记说:“周雷呀,过他一段时期,我们是会考虑你到区游击连,做个侦察兵慢合适的,能够出乎敌人的意外。”季朝达摸了摸周雷的脸,说道:“周雷你头上盘起妈妈鬏,充个人家的小女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敌人的情报。当然,还得给你找个好搭档,跑出去要像个小夫妻两个。” 李书记点点头,说道:“说真的,季朝达他说的,还就是我们所考虑的。周雷呀,你留长头发有作用的呢,有作用就得发挥起来。不过,眼下你要留在周家泽继续做冯家的伙计。” 五一、诉说实情 苏中二分区教导队配合各个区队英勇杀敌,日寇提起教导队就胆战心惊。一九四四年初冬,教导队由于转战南北,频频出击,伤病员日益增多。上级决定教导队开到圩南根据地调养。教导队的一个连划着五六条小船开到周家泽,驻在庄南边。刘正柱家里驻了一个班,季上沂家里驻了一个班,还有其他空房子也住上了新四军战士。 陆蔡乡指导员梁慧、乡长刘长林率领十多个民兵向周家泽新四军伤病员送来了三石大米、二百五十斤香瓜、三十斤香油。 王连长热烈地说:“感谢陆蔡乡人民对我们的爱护和支持!梁指导员,你们一路辛苦了。”梁慧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真正的革命者都是主动相互支援的。你们这些外地人如果还有什么困难,周颜乡及周家泽的同志都会关心你们的。” 王连长感激地说:“谢谢你们陆蔡乡同志对我们的关顾,你们特地把吃的东西送过来。”“我们做革命工作的同志,工作中遇到困难,都会主动出手帮忙的,不会置之不理。小团体主义要不得,……好了,到了周家泽,我还要去找几个人谈谈今后的工作。”王连长招了招手,说道:“好,梁指导员你忙去吧。” 梁慧带了一个同志,来到尼姑台乱坟葬西边田里,张望了一下,也就晓得周雷在田里铲墒,对住他挥了挥手。梁慧对她带的那个同志说:“宋之发同志,你站在这里监视四面,防止坏人冷不丁地窜了过来,耽误我们的工作。”那同志说:“梁指导员,你放心好了,一有情况,我随时喊你。” 周雷见梁慧朝自己这边走过来,随即上了田岸,笑容满面地说:“梁指导员,你今天到周家泽找我有什么指示?”梁慧捋了捋齐脖子短发,说:“我哪有什么指示,只是跟你了解一下周家泽最近的动态。”周雷说:“我发现潘金成老往庄北头跑,丁指导员、季乡长几次召集人开会,说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他。还有些人嫌参加革命做工作没意思,整天提心吊胆,把命都拴在裤腰带上,又得不到实惠,不如回家把田种好。” 梁慧一听,警觉地问道:“周雷同志,你能具体说出是哪几个人?”“先前的是一村村长潘金国,还有季上胡、季时大、潘金龙等几个人。”梁慧沉吟了一会,说道:“周雷同志,你可要坚定革命信念,坚贞不渝地跟党走。”周雷勒起拳头说:“梁指导员姐姐,我周雷任何情况,任何时候都不离开革命队伍,决不背叛党的革命事业,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梁慧亮起两只手说:“这你放心,你年满十八岁的时候,组织上会考虑你加入进来的,等着这一天吧。……我走了,你代我向其他同志问好。” 周雷轻轻地点了头,说道:“那一天,我们让汉奸刘蛇居溜掉,也不知他后来情况怎么样。”梁慧笑着说:“前天我遇到薛家庄民兵陈学立,他告诉我的。刘蛇居当天晚上就被薛家庄农民沈居林当垃圾给处理掉了。” 周雷跺着脚说:“这家伙真狡猾,有点手脚功夫,难怪伪团长王少堂找他做副官看家护院。”梁慧笑着说:“周雷呀,你也要吃点苦,对敌斗争,手脚功夫可不能差啊。”周雷沉吟了一会,点了点头,说:“嗯啦,我要学点武艺,就是不曾遇到上等的武术师。”梁慧指着周雷的脸说:“你哪不会自己练吗?以后总会遇到高手,高手也好点拨呀。”周雷笑着说:“你别指住我的脸,我兄弟听你姐姐的话。” 五二、冻死蛇居 赵朗确实飘了,这一点就是他本人也不会否认,但是他飘了也是有原因的。 可是今天早上,她出门去吃了个早饭,进门时,以往一向来迎接她的狗,却没有出来。 可这会子天都黑了,村里也没有车,只能先在村诊所简单的进行一些救治,然后等天亮,在寻摸辆车送到镇医院做手术把胸前的碎玻璃取出来。 “让卢卡斯帮忙吧,这家公司是他的儿子,他会愿意帮忙的。”李牧回答道,他很清楚现在的卢卡斯影业已经陷入了危机之中。 这种谣言手段很低劣,但却很有效,因为普通人是最容易被煽动的,而以宇智波一族在村子里的名声,谣言的事只会愈演愈烈,而且宇智波一族很难处理这种事。 但如今,牛头山哨所已经被攻破,大武只剩下北岸渡口的水寨还可以勉强拖延一段时间。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不够,在季末的身影下,知识的触须轻易间笼罩整个宇宙。 白耀斌大惊失色,急忙出声打断了白娴的话,一张老脸涨的通红。 这家伙叨唠的很,不过作为奥斯卡必备节目,众多明星导演被主持人调侃也是常态了。 但当道长生仔细感受一番身体后,又带着几分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唉,情不自禁,感情这种东西,是没有办法忍住的。”老金暗淡道。 那有没有什么新手大礼包什么的?!比如什么神兽蛋,准神蛋,然后一堆用不完的大师球之类的,也不用太多,阿尔宙斯蛋,多龙巴鲁托蛋,然后99个大师球之类的就够了,他也不是什么贪心的人。 莲只能回答富士老人,没办法,瓦劈也学了,还是打不过卡比兽的话也实在没办法了。 作为兵马俑娱乐游戏部门第一开发组的组长,今天本来是他的休息日。不过田中胖子却自告奋勇前来帮忙。 鲤鱼王则表示不在意,反正是它先动手的,大葱鸭不计较的话,那就是它毫无代价的抽了大葱鸭一耳光,血赚。 两年后的一天,一架飞向苍茫宇宙的超大型飞行器里,郝宇和郭蕙桐两夫妻正对而坐,看着窗外的另类风景,聊着天。 而且,现在的甜品师们也只是在摸索阶段,所以甜品和树果的结合还是比较基础的阶段,自然还是比不上莲依靠手机食谱做的甜品。 鬃岩狼人的爪子狠狠的砸在了地上,几根石柱立刻从地面突了出来将皮卡丘困在了其中。 包含了野营锅,帐篷,和一系列有可能用到的东西,这意思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环岛一周,侯亮平说的没错,这个结界就是一个球形的鸡蛋,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的防御,想要进来根本就不存在。 额~“你就不能用一些有效的可行的办法么!”素素自觉理亏中气不足更加恼羞成怒。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欧尼酱重重落地,那坚硬的地面,轰然崩碎开来,无数的碎石溅射。 那种速度,赵钰根本连反应过来的能力都没有,就直接被黄源的一掌拍在了胸膛之上。 蓝梦琪只能点点头,但是心里困惑,不知道他葫芦里再卖什么药。 爱情可是双面刃,不能轻易去碰,有可能伤到人,也有可能被人伤了。 重新点火启动,红色的法拉利嗖的一下跃下了黑漆漆的洞口,汽车的远光灯瞬间打开,那呈四十五度角向下的通道竟然是那么的宽敞,地面坚固平整,适合任何类型的跑车甚至是f1赛车的畅通无阻的行驶。 如此凶残的家伙说要搞大屠杀。亚格留斯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理由不信,更要命的是如果这条白皮蜥蜴真的这么干了,多半是有可能成功的。 黄源见到花火服软,突然走到了花火的身前,一把将花火那没有衣服遮挡的娇躯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我又不是白痴,喜欢受虐,怎么可能觉得光荣呢!”她忍不住翻白眼。 因为有了岸边万年灯的光亮,所以对于身侧什么情况他们倒是一清二楚。不用过分担心会突然出现什么危险。 joss点点头,两人都明白现在孩子在谁的手中,只是,齐天成费尽千辛万苦,闯入产房里抢走齐彧的孩子目的是什么? 恐怕等下赛方的人会很头大,进来的人高兴了,没有进来的人恐怕不闹翻天才叫怪事。 思索了好久,众人也没有找出与之相对应的材质。也就在这时,他们心中突然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凌佳佳痛的一哼,才准备开口说轻一点,就跟顾微然狂风暴雨一般的动作弄的说不出话来。 相比起来,利欧路很乖巧,从来不给林萧找麻烦,除了玩耍的时间基本都是在修炼,争取早一点彻底的领悟波导之力,并学会使用波导之力。 “休息一下吧。”盛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拉过被子盖在流年身上,轻声说道。 看着怀中的人泣不成声,云诗玹伸出手,把诗瑶搂在怀中,然后哽咽的开口。 不管是落水还是遭受风暴洗礼的人洛奇亚都会出现帮助别人,但那是在它出现的地方,太远的就无能为力。 她去庭院后面开了车子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才给殷时修打电话,找到了楼层上去,整个楼层已经被保镖和保安拦住了。 五三、通风报信 朱秀福从庄北头跑到东西大街上,钱松莲迎接道:“朱保长,到我茶馆里喝口茶。”朱秀福恼火地说:“我个保屁的长,什么都不是,反不如钱圣田、姜春根这些细虫子神气。自从新四军来到周家泽,我没征过一斤一两的粮。国军自己动手来征粮,才到周家泽地界就挨新四军的子弹。我上去就受乡长、区长的气。”钱松莲给他泡了一壶茶,拍马屁道:“周家泽这块土地最终还是你说了算。你看,全周家泽凡市面上跑的人哪个不拥护你,你是周家泽人的主心骨嘛。”朱秀福情绪一下子好了起来,说:“松莲啊,你这茶馆生意近来怎么样?” “朱保长哟,茶馆生意比较冷薄,很少有人来喝茶,有时至多是几个过路人路过我们庄子,跑进来歇歇脚。” “我听说新四军有一批伤病员驻在庄南头,已经三个月了。你晓得他们有多少人啊?”钱松莲紧张地走出屋外,这才走进屋子说:“我听季上胡说,有一个连,人数大约有三四十个人。不过,他们虽然负伤,个个身手不凡。”朱秀福喝了一口茶,抹着嘴边说:“哼,这批新四军王八蛋羔子蹲在我们周家泽,倒蛮安稳的了。潘金山他那几个人马不是他们的对手,那就让沈家埨据点里的国军下来,把他们给我收拾掉!”朱秀福风风火火地跑到高里庄找到潘金山,潘金山叫勤务兵戴吉圣给他泡茶。 两个人落了座,朱秀福说:“有三四十个新四军驻在我们周家泽,年前就来了。”潘金山摆手说道:“这么多的新四军,哪敢去碰他?鸡蛋碰石头怎碰得过呢?”朱秀福眨着眼睛说:“你晓得吗?他们是从前线下来的伤病员,有的伤势还很重,应该说他们没什么了不得的。” “哼,新四军打起仗来卖命,个个不怕死。就算他们三四十个人都是伤病员,我们也不敢去碰他。” “那我们就叫沈家埨的国军过来消灭他们。”潘金山愣了一会,喊道:“戴吉圣,你去把郑乡长喊到我这里来。”兵痞躬着身子说:“是!”便走了出去。 朱秀福唠叨道:“你们不到周家泽来,我,季上体,钱茂国,三个保长都当不成,还受到人的监视,说的连个上学的细鬼都不如。”潘金山拍了拍腰坎里的手枪说:“你别要灰心,蒋委员长一等把日本鬼子打跑了,肯定要来收拾河山。我们手上只要有这个,那个时候,你们三个保长照常在庄上当。至于你嘛,凭能力,说不定要你到乡里当乡长。”朱秀福见到郑云官,马上像见到救星似地喊道:“郑乡长,你可来了。我们周家泽可盼望你去。”郑云官拉过一张凳坐了下来,说:“我晓得你们周家泽驻扎了一个连的新四军。你着躁呢?我告诉你,沈家埨方面最近遇到点麻烦,下去到茅山扫荡吃了点亏。现在要等东台拨点兵力过来。潘队副,你说说哟,总不能光顾出去打人,而自己的家门却敞开来没人把守,那怎么行?”朱秀福愣着眼说:“照这么说,还要等?” “当然等呀,不过,你放心,时间不得长,这个月的中旬,沈家埨圩子里的兵力也就足了。” 五四、殊死奋战 敌人经过一场密谋,恶毒的攻击计划终于开始了。兵分三路:国民党沈埨区公所中队长张子荣、中队副刘文华率领三船人绕过周家泽北汊港向南实施攻击前进;陆蔡乡乡长沈椿亭率一船人直奔裤裤荡,绕过西浒头庄西北的十字河奔蚂蝗湾,沿着直南河向北包抄。区长周瑾率领主力从陆家庄东南角向周家泽陆地攻击前进。 一九四五年三月下秧之时,新四军伤病员正在开饭,一名战士急匆匆地报告王连长:“庄东北角陆家庄方向来了几船伪军,正向西进发。”王连长果断地下命令:“先打退这股敌人,立即投入战斗!”战士们将庄夹沟里的船开到庄北头。敌人开着枪快速行船。两名新四军战士将机枪架到岸上草堆顶上猛烈扫射,打伤了几个敌人,敌人只得掉转船头逃避。 部队折回庄南头,才捧上饭碗,正北高里庄方向又划船上来一股敌人,同样也是鸣枪开道。连队只得丢下饭碗,划着小船绕过北汊港,击退这股敌人。 部队继续开饭。当时驻在季上沂家里的一个班吃罢饭,北边、东南角、东边同时枪声大作,陆蔡乡匪自卫队配合伪军发出信号弹,敌人紧接着扇形包抄周家泽。形势万分危急,新四军伤病员纷纷跃起,拿枪的拿枪,拿刀的拿刀,首先要将蔡家堡来的敌人尖兵消灭掉。 鲁家泽人季国俊带路到耥网沟,一个机枪班阻击蔡家堡上来的伪军,掩护重伤员往西南方向转移。蔡家堡大股伪军越过棺材沟小桥,陆家庄又上来一股敌人。十三四岁的孩子季时谷在小匡东河岸剐牛草,他是季上扬的二儿子,眼见好多敌人蜂拥过来,慌忙收起草夹往西走,伪军上来不容分说,就将他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拿走。此时,二十三岁的朱焕发吓得倒在河缺口里,动也不敢动一下。孩子跑回家凄楚地告诉家里人:“陆家庄上来的匪兵把我身上棉袄剥掉了。”他妈妈申惯喜心疼地说:“你这身上穿的是新棉袄,花掉了好多的钱呢。”忽听南边枪声大作,季上扬跑进屋里说:“新棉袄被剥掉就拉倒吧,只要人没事就好。” 新四军马班长指挥机枪手扫射敌人,但子弹不多,全连子弹差不多都放在这里了。敌人展开疯狂地进攻。情急之下,马班长发出命令:“小倪,你把机枪扛走,其余人用步枪阻击敌人前进。”马班长趴到沟头河岸,瞄准一个敌人就是“叭”的一声,撂倒了那个家伙。战士们拉着枪栓不住的射击敌人。子弹快要打光了,马班长喊道:“子弹留下来,身上没子弹的往南边撤!”马班长一枪打死一个敌人,最后枪膛里一颗子弹都没有了。他正要匍匐往南边转移,一颗罪恶的子弹射过来了,马班长流尽了最后的一滴血。 后撤的两三个战士向南穿过坝头,往蔡家堡九十五亩沟跑去。先前扛机枪撤退的小倪跑了两里路进庄,气喘吁吁,举步维艰。一个战士急忙上去接过机枪就跑。小倪不得向南,只好转身往周家泽庄上跑,跑得精疲力竭。五六个伪军冲了过来,一个家伙上来就用刺刀捅,捅破了小倪的胸膛,肚子里全是酸饭(青菜饭),鲜血流了一地,惨景真叫人目不忍睹。 撤离险境的新四军伤病员划着小船,沿着直南河直向蚂蝗湾方向突围。前来包抄的沈椿亭吓得直喊:“新四军的火力猛,赶快掉转船头往旁边避!” 教导队虽然牺牲了近一个班的人,但敌人被打死了十几个人,两条船的中档放满了尸体。敌人不敢在周家泽久留,生怕遇到新四军主力部队过来,狼狈不堪地缩回到沈家埨据点里。 这真是:伤员挥臂战顽敌,正气凛然撼天地。 五五、匪徒策划 朱秀福唠唠叨叨地说:“活做大头梦,新四军老来找我们周家泽的麻烦,前者赶掉了新四军伤病员,妈的,后者又来了他们的游击连。哼,不准他们在周家泽,没得好事,穷鬼们犯忌起来,我们这些人可就遭了祸事。” 钱茂国胆怯地说:“就怕得罪他们不起。”朱秀福轻蔑地说:“你个鬼太胆小,对付共字号就不能让软,你让软,他们的人就老蹲在我们周家泽,要吃掉多少粮啊,上面摊下来的完粮数字,我们多难拿出来呀。”钱茂国点点头说:“这倒是的。” 太阳出现在东方的上空,春意更浓了。大地吐露出无限的生机。高里庄直通周家泽的河里却出现了国民党高周乡自卫队两船人,个个荷枪实弹。到了周家泽后边北汊港,一条船弯进钱六沟,一条船径自向南,在庄东河边停靠。 国民党高周乡乡长郑云官、乡队副潘金山二人跑进了朱秀福的家里,朱秀福随即吩咐老婆张牛喜:“快的,给两位长官打蛋茶。”郑云官坐到大桌边说:“季上体、钱茂国两个保长,要不要派人把他们找来?”朱秀福摆着手说:“用不着,他们两人马上就会到。之前,他们一直到我这里坐坐,今日晓得你们来了,怎会得不来呢?”潘金山也说:“郑乡长,我们就边谈边等吧。” 张牛喜端来了蛋茶,朱秀福抬着手说:“郑乡长,潘队副,吃吧。你们一早开发到周家泽,一路辛苦了。”郑云官点着头说:“你也来吧。”三个人刚吃蛋茶,季上体一脚跨了进来,抱着拳说:“郑乡长,这回到我们周家泽,要替我们把庄风整整。几个穷鬼太神气了,遇到我们竟然什么招呼也没有,头还昂昂的。”潘金山笑着问道:“季保长,你说的这几个穷鬼,是哪几个人?”“啊?林大才,黄长礼他在钱松奎家里做伙计的一个人,也像腊月里不曾穿寒衣抖起来了。还有那个细虫子周雷,穿得来穿得去,新四军来了,他就像个快活得不得了。” 潘金山仰起头哈哈大笑,说道:“朱保长,季保长,我说你们气量要放大一些,小不忍则乱大谋。”朱秀福透了口气,说:“我朱家那个侄子朱焕卿,一副穷酸相,现成的教书先生他不做,却跟在中共后面做了个一村的农理事,说是也管土地田亩,怎不伤了他祖宗八代的形呢?……还有丁道华,……”钱茂国一脚跨了进来,说:“朱保长呀,丁道华他跟在新四军后面做事,也是中了他们的毒的缘故。其实,他家乡感情还蛮重的。”朱秀福白了白眼,说:“你保证丁道华他不与我们为对?”钱茂国晃了晃身子,说:“话不能说得太死。我总认为,新四军来了,总会有人出来替他们做事。朱保长,你说丁道华不好,那么有个比他行的人,死心塌地跟新四军走,那情况对我们来说,岂不是更糟糕了吗?” 朱秀福正要冲着钱茂国发火,郑云官制止道:“朱保长你息怒,钱保长说的话有道理,人心最重要,仁义者得天下,靠的就是得人心。柔能克刚。丁道华这些人土生土长的,我们让步,感化他们,对我们来说。确实有好处。再说,我们奉沈家埨方面要求,要在周家泽完粮五百石,他们不给我们添阻,我们也就好办得多了。”潘金山说:“郑乡长说的话很实际。朱保长,你要召集全周家泽人开会,注意点策略,可不能打死老虎的啊。” 五六、粉墨登场 周家泽家庙,实际是钱家祠堂。前边场地站满了人。朱秀福第一个登场,他亮了亮喉咙,说道:“嗯,嗯啦,周家泽父老乡亲们,自从新四军来到我们周家泽,沈家埨的国军就一直没有完到军粮,嗯,……前后两年啦,……国军是什么军队?是国家的军队,是保江山的军队,……” 季上扬插嘴说:“我听说沈家埨的驻军以前是帮鬼子的和平军,现在他们怎成了国军呢?”朱秀福瞪了人群中的季上扬一眼,说:“啊?沈家埨的驻军现在反正了,……嗯啦,什么叫反正?我告诉你们,就是他们和平军归顺了中央军。对了,现在天下所有的军队都成了中央军。不过呢,现在不叫中央军,叫国军。” 潘金山笑嘻嘻地登场,对着人群点点头,给人一种和蔼的谦谦君子姿态。郑云官、季上体、钱茂国、钱松舟、李善礼、李方莲、朱秀柏、李方桃、朱秀禄、季上淦等十多个人也粉墨登场。 朱秀福拍着手说:“大家鼓掌欢迎郑乡长给你们讲话。”可是人群中只发出稀稀落落的掌声。朱秀福的额头青筋暴突出来了,大声嚷道:“大家把掌声拍大了些!啊,哪不曾吃饭了吧?”掌声仍然是稀稀落落的。他还要大家下劲地拍巴掌,郑云官笑着摇手,说:“周家泽父老乡亲们,刚才朱保长已经给你们讲了。你们要拥护蒋委员长,蒋委员长奉行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对我们乡下种田人是大有好处的。……现在,沈家埨国军急需要军粮,他们要打仗啊!鬼子还没有彻底打败,滚出我们中国,还有好多匪军不听从蒋委员长的调遣,他们继续叛乱。这国家不收拾怎么行呢?所以要在周家泽一带征集一百二十石军粮。……眼下是三春头上,我们知道你们中的有的人家一时拿不出来,全庄人可以通融通融的嘛,可以跟有粮的人家借借。我们也有难处,还望大家多多体谅。” 朱秀福说:“潘队副,你讲两句吧。”潘金山伸出手摇摇,笑嘻嘻地说:“眼下我就不多说了。自古有句话,一个人在世上要做个忠臣,万万不能做奸臣。总而言之,我们周家泽人都是要做忠臣的,毕竟都是在为国家效力嘛。”朱秀福大声地说:“现在完粮是这样的:每人完一斗粮,水田每亩完一斗,高田每亩完一斗半。” 费桂珍忧愁地说:“我家要完四石粮。完了四石粮,我家在这三春头上就差粮吃了,怎么过日子呢?”站在一旁的朱焕池说:“你家哪要完这么多的粮啊?”费桂珍扳着指头说:“怎完不到这么啊?我家八口人,要完八斗粮。我家自己的十五亩水田就是一石半,还有三亩高田,要完四斗半。另外,我家租了李善礼的七亩水田,是七斗,三亩高田又是四斗半。你算算呀。”朱焕池掐指一算,说:“唉呀,三石九斗。这么一说,是有四石粮呀!” 周雷鼓动着说:“我们六七个人一齐喊家里没粮,喉咙都放大了喊。”季朝达、李义恒、费桂根、季上寿等几个人跟着响应。“我们家里没粮,叫人怎么过日子?”一处喊起来,整个会场像受感应似的,全都喊道:“我们没粮,三春头怎么过啊?” “啪!”朱秀福操起砖头狠狠地往砖头地上一摔,骂道:“头妈的,哪个不肯完粮,就把哪个送到东台县城坐牢监!”郑云官也黑着脸说:“给我把带头闹事的家伙抓起来!”潘金山却像笑面虎似地拉住郑云官,对在场的人说:“别要别要,本乡本土的,大家好好协商嘛,何必要动怒呢?散会散会,大家都回家吧。” 五七、地痞议事 郑云官、朱秀福、潘金山十几个人来到钱松莲茶馆里坐下来。 钱松莲喊道:“茂章,你手脚忙快点,给郑乡长他们泡茶。” 季上体说:“郑乡长,这回你在我们周家泽住上几天。” 郑云官摇着手说:“周区长刚刚做了东台第八区区长,正准备召集下面的乡长到他那里议事,还有我家姓郑的门族有好多事要我料理。潘队副,是你们周家泽人,你们有事可以与他商量商量。” 潘金山说:“朱保长呀,这回征粮我看好征。你挨家挨户的征粮,一望,就晓得哪几户是受中共鼓动的刁头户。你到这个时候才来硬的,不是药到病除了吗?像今日会场上你干吗要发那么大的火?” 朱秀福气哼哼地说:“望见季朝达、李义恒几个鬼嘈起来,全场的人就像过了气,你说我多恼火。” 李方莲说:“是的,那个场面真的叫人动气,嗯啦,小杠头他个讨饭的鬼,竟然也犯嫌不得了,龇牙咧嘴的,我恨不得跑到人堆里抓住他的毛发,拎撂倒北叉港里的。” 潘金山笑哈哈地说:“呆事!……朱大保长呀,在那种场合你怎能动气呢?针尖对麦芒的事,千万千万不能在人多的场合里做,大家都嚎起来,你怎么办?你个本庄人还就下不了台,众怒难犯的呀!” 朱秀福愣了愣,忽地大笑道:“潘队副呀,还是你明智,说得太好了,一下子就使我茅塞顿开。你不愧为舟先生的得意门生,有门儿,现在在高周乡做官几年,更有历练。” 潘金山说:“我们做事有进有退,关键要望准时机,这时机望准了,嗨嗨,就能左右逢源,事后不会有亏吃的。” 钱松莲笑嘻嘻地说:“人家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千年书哇。今日,潘队副说的可都是做官的秘经,是要学学的。” 潘金山摆着手说:“唉,钱老板,你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玄乎,我说的也只是一孔之见,郑乡长他是我的师傅。” 李方莲捧起茶壶喝了几口茶,说:“郑乡长,我们高周乡总共有多少个保啊?” 郑云官脱口而出:“十七个保。” 季上淦摇头晃脑地说:“哪有十七个保的,我们高周乡可不少的啦。” 郑云官扳着指头说:“季上淦,你数数呀,从殷家庄说起,殷家庄两个保,你们周家泽三个保,高里庄三个保,西里堡三个保,东里堡一个保,彭家庄一个保,袁家庄四个保。” 季上淦点头道:“不错,是十七个保。” 郑云官说:“我们高周乡大的呀,陆蔡乡只不过十四个保,全靠蔡家堡作正(为主)。” 李方莲、李善礼等人喝过茶后,便站起身说:“我们找几个人一起去完粮,保丁、甲长全动手,一个都别闲着。” 季上体抬着手说:“好,你们忙去吧。” 剩下六个人,朱秀福提议道:“郑乡长,我吩咐钱松莲给我们忙饭。我们饭前来场麻将。舟先生,你陪陪郑乡长。” 钱松舟点头道:“有你朱保长支持,陪就陪吧。” 季上体说:“要来麻将就趁早。大家都到后边屋子里面吧,人多了繁杂。” 郑云官点着头说:“行啊,八圈麻将。” 五六个人便爬起身,进了北边的屋子里。 五八、心急火燎 周雷在尼姑台乱坟葬北边麦田边摘蚕豆,两大篮子快要摘满,正准备挑到主人家里,蓦地发现朱焕卿从田里往庄上走,便高声喊道:“大先生,我有话跟你说。”朱焕卿四处张望了一下,便悄悄地转了个弯,随后向西跑过来,来到近前说道:“周雷,你喊我有什么事?”“有急事,”周雷伸手拉他坐到田埂上,着急地说:“你哪不晓得敌人在庄上疯狂不得了。”朱焕卿说:“新四军离开周家泽,朱秀福、李方莲他们就没个顾忌,天就是他们的了。” “敌人把新四军教导队伤病员赶走,高周乡的反动势力渗透了进来。我们周家泽说是新四军的根据地,眼下分明成了敌顽势力肆虐的地盘。大先生呀,你怎么还稳坐钓鱼台?”周雷急切地说。朱焕卿慢吞吞地坐了下来,说:“我心里哪不急啊,我们手上没兵。” 周雷说:“你这是要上面给你兵马,这么便宜的事,要你革命做什么呢?”朱焕卿说:“唉,理是这么个理。今日你找我谈,可我起不了作用啊。我看你应该找丁道华、黄长礼他们商议。我带信给他们,这倒是我能做到的。” 周雷说:“大先生呀,我们既然参加了革命,就应该为穷苦人排难解忧,否则就对不起党组织。”朱焕卿摸了摸脑勺,说道:“话是这么说,时下敌人的势力大,敌人的高周乡公所就放在我们周家泽,郑云官、潘金山他们手上有刀有枪,沈家埨离我们这里又不远。我们呢,只有几个人,而且分隔开来,缺少主心骨的呀。” “你看,周家泽有好几个人的家里拿不出粮食,竟然逃出去要饭。我们这些革命者,应该关心他们的生活。眼下,穷苦人是可靠的革命力量,不能让他们失去过好日子的希望。再说,日后也要为新四军部队留些粮食。不然,新四军部队一旦进了我们周家泽,你叫乡亲们拿什么吃的来供应新四军部队呢?”周雷将事情的严酷性摆明。朱焕卿再次挠了挠脑勺说:“照你这么说,我们要出手。那今日晚上喊丁道华、黄长礼他们,到井儿沟季时银的草舍里开会。” “你说的这个地点最好,庄上确实不能开会,一旦走漏风声,溜都没处溜。”周雷摩拳擦掌地说,“我们几个革命者不能束手待毙,要主动还击敌人,想办法把郑云官、潘金山他们这帮人挤出我们周家泽。”朱焕卿说:“我走了。晚上,你提前到季时银家里,预先跟他谈好,就说我们几个人商议庄上事情。” 周雷催促道:“你快点去召集他们,别再婆婆妈妈的,形势不由人的呀。”朱焕卿笑着说:“可把你急的呢。走马看不得山谷,心慌吃不得热粥,我这就上西湾。”周雷摆了摆手,示意他快点走。 阮老三跑过来笑着说:“周雷你这小伙,今日不曾做多少活计,你跟大先生谈了好长家常的。”周雷压低喉咙说:“你可不能告诉老板。”阮老三摆着头说:“兄弟呀,我那样做,岂不是吃了巴巴的?也不能算个人呀。唉,你们两人谈的什么家常?” 周雷说:“唉,实话对你说吧,大先生他参加革命,眼下周家泽的穷人日子过得艰难,他不想办法,我说了他,他说他没办法。”阮老三不以为然地说:“唉呀,世上哪人不想着自己的日子过得好,至于他人苦日子过得怎么样,能帮就帮,不能帮就拉倒。周雷呀,你焦愁能有什么用?这年头,我们种田人都是穷人,儿子顾不到老子。” 周雷本想批评他,一转念,说道:“唉,我们做活计吧,吃了老板的饭才心安理得。” 五九、犹疑不定 晚上,季时银的草屋里陆续来了七八个人:周雷、朱焕卿、朱焕富、黄长礼、丁道华、姜于年、李义祥、钱松朋。季时银说:“你们到了我家开会,我到季家墩子望住庄上动静。一旦有情况,我就到家里通知你们。”丁道华说:“行啊,姐夫,你替我们望望。” 会议开始了,朱焕卿首先说道:“庄上形势很糟糕,郑云官、潘金山他们住在周家泽已有五六天了,天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第一批一百二十石粮食刚刚强行征走,眼下又向老百姓征枪支费,扩大自卫队武装。我们应该怎么办?今晚,我们几个人就来商量这件事。” 黄长礼说:“季时龙他怎不曾来开会的?”朱焕富说:“通知不到他,庄北头有好多高周乡自卫队的人,他们背着枪走来走去,不时地盘问过路的人。”丁道华愣了一下,说:“新四军没人留在我们周家泽,单靠我们几个人,根本不是郑云官他们的对手。” 周雷说:“我们不是有好多民兵吗?想办法把他们集中起来,咱们动手打郑云官他们。”黄长礼大笑道:“周雷你呀,初生牛犊不怕虎。潘金山他手下有四个凶将:高里庄的戴吉圣,人称时侉子,西里堡的骆朋祥,陈家堡的周士履,袁家庄的沈方亭。何况他们手上拿的都是好枪,我们的人手上拿的是跺脚叫,好不容易打出一枪,‘秃’的一声,一点力神都没有,即使打到人身上,也没有多大的杀伤力。我们怎能跟他们对打呢?” 姜于年激动地说:“照你这么说,我们做缩头乌龟最好。早知今天来开这么个会,我说什么也不赶这么远的路,跑到这井儿沟开会。”丁道华说:“你光晓得要出手,我问你呀,你手上能有多少人用起来?”“我们先前组织的民兵那么多的,哪就不能把他们发动起来吧?”“哈哈,人家喊你姜排长,你也真是个姜排长。先前的民兵见敌人来了,好多人倒背起敌人的枪了,他们中有潘金成、王正义、钱松义、潘金龙、潘高根。还有些人根本就不肯出来拿枪打郑云官他们。”丁道华摆着手说:“我们眼下只能忍耐,等待时机的好转,哪能盲目行动,做无谓的牺牲。” 李义祥说:“起先我还当住上级要把我们组织起来,现在我才晓得上级并不曾来人。”钱松朋愣着神说:“周家泽人当中特别穷的人不多,混得再蹩脚的人家也有几亩地,所以在关键眼上叫周家泽人起来跟反动派拼命真的不多。我看,明日派个人到蔡家堡找上级领导,让他们给想想办法。” 黄长礼仰着头说:“眼下说是派个人请求上级到周家泽做工作,这里就带来三个问题:一是派哪个去?二派的这个人能不能找到上级领导?三假设找到了,上级领导能不能派新四军的人支持我们?”他这么一说,个个都像秋后的蝉儿,哑了。 沉闷了好一会,朱焕富说:“怎弄啊?想不想点办法?”李义祥说:“我们这些人没文化,脑子里就是想破了,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当然要找上级领导呀。”丁道华铿锵地说:“一个义祥呀,你光晓得说找上级领导,到哪里找?我们这里反动派的势力多大啊,到处是他们的人。叫你到人家庄上找,还不早就被人家捞起来,哪个肯去做这呆事呀。” 六〇、自告奋勇 正当个个唉声叹气之时,周雷豁然说道:“实在没人去找,这样吧,我去找。”丁道华说:“好,你找到上级领导,请求他们派新四军队伍开到周家泽,将敌人赶走。我们在此的人都蹲在家里,等待上级指示。现在散会,大家分散开来跑回家。”姜于年听到说散会,一言不发地跑出屋外,直往殷家庄方向跑了去。 第二日,周雷戴起破毡帽,身穿破破烂烂的衣裳,背起布袋,往东边的棺材沟跑去。那条河里正好有条看鸭船,他站在船的顶头借助篙子撑起,飞身上了对岸河边,又将篙子穿到河西。他跑到陆家庄乞讨,见了一家贫农,便打探道:“你晓得陆长益家住在哪里?”这人紧张地跑出去望了望,进屋低声说道:“小孩,你找他做什么?”周雷撒谎道:“他借了我的钱一直没有还给我,我今天只好上门跟他要。……不过,他要是没钱的话,给我在你们陆家庄找一个人家让我做伙计也行。现在请你领个路。” 这个贫农说:“你跟在我后面走。”连穿过几个小巷子来到庄夹沟,他往前边指了指,“就那南边第三家。”说罢,他人影子很快就消失了。 周雷摸到那南边第三家,只见一个妇人在洗锅碗,问道:“这是陆长益的家吗?”那个妇人紧张地说:“孩子,你找他有什么事?”周雷沉着地说:“我找他商议一件事情。”“什么事情?”“这事情要等遇到他本人才好说。”妇人定了定神,抬起手指了指,说道:“他在庄东头剐菜籽,有个槽子,就在槽子北边。” 周雷折转身往那个地方摸过去,果然有个人在剐菜籽。周雷走上前问道:“你是陆长益吗?”陆长益停下镰刀愣神地说:“我就是陆长益。孩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周雷说:“我想跟你打听刘长林,他住在陆家庄哪个地方?”陆长益吃惊地说:“你为什么要找他?”“其实,我并不是专程来找他的,而是想通过他找到梁慧。”周雷说明自己的来意。 陆长益说:“你是哪里的人氏?”周雷说:“我是周家泽人。”“你为什么事要找梁慧?”“目前,我们周家泽成了反动派爪牙横行无忌的地盘,想找到梁慧,通过她请求上级派兵攻打周家泽。”陆长益蹲下身子说:“这个时候,你怎找到刘长林呀,蔡家堡的王正明正带人四处捉拿刘长林,刘长林东躲西藏,谁也不晓得他到底在哪里。至于梁慧,晓得她的人少之又少。据我推断,她有时候在纪家舍过宿。” “纪家舍在哪个地方?”“哈,纪家舍就在我们陆家庄西大河的西边,只有头二十户人家,这头二十户人家全是穷得趴到地的人家。同志,你不能再去打听刘长林的下落,弄得不好,传到坏人的耳朵里,例如王正明、吕银代、顾老六这些人,随时随地都有生命危险。敌人放在外面的耳目不少,千万千万要留神。”陆长益反复叮嘱他,“你找人,前前后后都要望望,问人一定要拣好人问,对心术不正的人最要特别提防。”周雷告辞道:“谢谢你的提醒,我从庄后头绕道走。” 周雷从薅草的男人走过,那***起身问道:“你这孩子十二三岁的人吗?”周雷回过身笑着说:“大叔,我今年十六岁了。”男人瞅了瞅几眼,疑惑地说:“你十六岁?脸皮嫩得不得了,怕的是女扮男装。嗯,丫头人家在外面跑,小心的好。”周雷听了,不置与否,只是点了点头,拿脚走了。 六一、报告梁慧 周雷直到傍晚时分,才来到纪家舍。这虽是个小庄子,却还有两个庄名,一个叫李家舍,又一个叫智家庄。周雷见一家有灯光,便上去探望。茅草屋里静悄悄的,他便瞅着门缝朝里面观望。“不准动!”一根枪管抵住了他的脊背,他分辨道:“我不是贼子,想找个人的。”“想找哪个?说!”周雷吱唔道:“我找我家女匠。”“哼,这细家伙不说真话,哪有晚上出来这样找女匠的?而且他的头发长得太长,男不男女不女的,我看他分明是在说谎话,……肯定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周雷叫道:“说我是奸细,这可把我冤枉死了。啊呀,我今日晚上找不到我家女匠,可就要饿杀了。我到现在还不曾吃夜饭呢。”“那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家女匠叫什么名字?老实点说!”周雷不言语,上来两个人将他捆绑起来,推进屋里审问。 灯光下,来了一个女人,失声叫道:“周雷,你到陆家庄来做什么?”周雷喊道:“梁指导员,我特地来找你呀!”梁慧说:“宋之发,给他把绳子解开来。他叫周雷,自己人。”宋之发解下了绳子,笑着说:“他说他是出来找女匠的,我看就不像。你望望他长得细皮嫩肉的,一个小孩人家,倒谈找女匠,哄鬼也不相信啊。” 梁慧“扑哧”笑了,“你个周雷找我就找我吧,干吗说成找女匠?”周雷也笑道:“外面的坏人不少,我不敢直接说出你的名字。现在,我赶紧向你汇报我们周家泽庄上情况。”接着,他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作了细致汇报。 梁慧听了汇报后,说:“上级领导我一时也找不到。斗争形势十分复杂,群众一下子失去了新四军这个主心骨,都不敢与敌人战斗,顾虑重得很,坏人活动猖獗。我们蹲在这纪家舍也岌岌可危,明晚我们就不能住在这里过宿。你们周家泽几个人开会,怎么就束手无策呢?不能明里跟敌顽势力对着斗,可以搞一些小活动,比如夜里袭击敌人,打一枪就跑,给敌人来一个心理战。还有贴标语,散发传单,这些活动都是行之有效的斗争方法,能够鼓舞群众,震撼敌人。” 周雷洗了脸,脸皮细嫩,十分好看,头发往后梳了梳,看上去很像一个小姑娘。屋主人李生平跑过来,问道:“这姑娘是从哪里来的?”周雷说:“我不是个姑娘,是个小伙头。”李生平笑着说:“噢,你岁数小。”“我今年十六岁。”“没得了,你脸皮怎长得这么细腻的?眼下十六七岁的姑娘人家也没你这张脸皮好看啊!” 李生平的妻子陈粉义闻听此讯,特地跑过来望,惊讶地说:“这小伙头的脸皮是细腻的,长得比一般姑娘人家漂亮。”梁慧低着头说:“周雷,你皮肤粉嫩,一定是吃了什么东西的。”周雷笑着说:“我要么吃了好长时间的蛇肉搭配的东西,……蛇肉烧老鼠,蛇肉烧癞宝,蛇肉烧黄鼠狼,蛇肉烧野兔,蛇肉烧乌龟,……”陈粉义笑着说:“不得了,你均是吃的蛇肉,专靠吃蛇肉过日子啊!”周雷笑着说:“我还喝过蛇血的。”接着就将此事说了一遍,引得屋里的人个个惊诧不已。 李生平说:“粉义呀,你给他把头发扎起来,望望够像个丫头样子。”周雷笑着说:“你们看我的笑话,我可无所谓。”女人侍弄他的头发,红头绳一扎,果然美貌,宋之发拍着手说:“像个丫头样子,如若打个二叉辫子,红衣裳穿起来,在大庄街头跑,流氓地痞望到了肯定要抢回家。” 周雷抹下红头绳,说:“我又不是个唱戏的,扮个丫头做什么。梁指导员呀,我不到你跟前,哪晓得怎么对敌斗争呢,我回到周家泽马上喊人行动起来。” 六二、街头标语 周家泽街头上出现了好多标语:“打恶霸锄汉奸!”“消灭除反动派,建立新中国!”“穷人要翻身做主人!”“坚决实行二五减租!”……李方莲跌跌冲冲地跑到茶馆里报告朱秀福:“妈的,我们才安稳几天,新四军就夜里派人来贴标语,还散发传单。朱保长,这股风可不能让它刮下去呀!” 朱秀福疲惫地说:“这贴标语、发传单的人,最好要抓到,我们才能根本上肃清新四军给我们周家泽造成的影响。……方莲呀,我看你找上几个人巡夜。”李方莲说:“为了我们周家泽庄上太平无事,我们还要着手组织人打更查夜。” 李方莲、朱秀柏、季上淦等人为查夜十分卖力,周雷、朱焕卿、李义祥、李福旺几个人都感到夜里难以出手,决定白天瞅准空子张贴标语,就是要靠几个人配合起来,行动起来才保险。经过周密安排,恰恰能够出以奇胜。 “妈的,夜里不贴白天贴,新四军在跟我们捉迷藏啦。”朱秀福歇斯底里说。季上体冷笑道:“你发窝火有什么用呢?我们要找中共那边过来的人问问,顺藤摸瓜,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朱秀福拍着自己的额头说:“啊哈,上体你说的好。潘金成不是当过新四军的周颜乡民兵大队长的吗?他嫌在新四军里面没混头,主动跑到高里庄投靠他潘家的哥哥潘金山。我们何不请他说说新四军安插在我们周家泽的情况,……对,你明儿到高里庄把他请到周家泽来。” 潘金成哪里还用得着请呀,他主动跑到朱秀福家里。朱秀福说:“金成呀,我看新四军只会鼓动穷人出来跟我们斗,其他也没什么着子。……你是从新四军那边过来的,明的不说,你说说我们周家泽暗地里有哪些人在跟我们进行游击活动。”潘金成略略想了一下,说:“暗地要么就是那些教书先生,从前来我们庄上教学的许筱、丁锡、端木彻,这三个人肯定是新四军的探子。可是他们一晓得风声不对,马上就撤离周家泽。” 朱秀福站起身,踱着步说:“金成哟,我们周家泽庄上够有新四军的坐探?你想想看。”潘金成撑着脑袋瓜,想了一会,说:“我也吃不准,有个人没有安排出来做干部,黄长礼曾问过新四军的周颜乡指导员梁慧,怎不曾叫周雷当个干部的,她说他是另一条线上的人。”钱茂国轻蔑地说:“一个小杠头瘦不伶仃,头发披在头上能打辫子,鬼势样子,他能弄出什么动静。” 朱秀福一听,却如获至宝,拍着巴掌说:“哼,这个细虫子是个标准的穷光蛋,我曾有几回望见他在庄上窜,现在看起来他不分门,值得怀疑。我这就去叫李方莲、李方桃对他进行明察暗访,非要查出个名大山不可!” 季上体说:“小杠头他如若真的通共,赶紧把他处理掉,反正又不是我们本周家泽的人。”朱秀福鹰眼一翻,说道:“这当然了,凡是在我们周家泽通共的,一律连根拔除,怎能让他们成了气候?”五六个地痞全都干笑了起来,…… 六三、遭受捆绑 李方莲、李方桃两个人东奔西窜,终于截获一个消息:前些天,周雷曾到东边几个庄上要饭,两天后庄上的街头就出现标语和传单。朱秀福闻讯,叫立即到冯倚山家里捆绑周雷。二李立刻跑到冯倚山家里,周雷正在吃饭,李方莲恶狠狠地说:“周雷,你跟我们走一下,我们要向你问话。”冯倚山说:“方桃,我们是亲戚人家,总不能说把我家伙计说叫走就叫走?现在是忙时,我家正差人做活计,他这一走,我到哪里找人剐麦呢?” 李方桃说:“我家冯倚山,有人说他是新四军的坐探,朱保长叫我们两人把他带走问问。我看你就别管他了,免得把你也牵涉进去,说你窝赃新四军的探子,那你就跑不动了。”冯倚山一听,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雷叫道:“我不是新四军探子,你们别胡乱猜疑。”黑着脸的李方莲扭住周雷的膀子说:“我们不会听你一面之词的,走!”说着将周雷向门外推了走。到了屋后,李方桃拿出绳子,将周雷五花大绑了起来。 朱秀福见到周雷被抓进来,堆起满脸笑容说:“周雷呀,你别要怕,只要你说出周家泽哪些人是新四军的探子,你就什么事都没有。”周雷说:“我不是个新四军探子,怎么会知道其他人是新四军呢?你这一问,还要把我问杀的。” 朱秀福白了白眼,说:“我问你呀,几天前,你跑到蔡家堡、陆家庄跟什么人接头的?……说!”周雷仰起头哈哈大笑,“看来我周雷这辈子注定找不到女匠,出去找女匠被人说成与新四军接头,天大的冤枉,我这真是浑身长满了嘴巴也说不清啊。” “哼哼哼,你还在蒙我。自从你从东边回来,我们庄上的大街巷头就出现了标语,还有传单。你说,是不是你搞的鬼?”朱秀福暴躁地拍着桌子说。 周雷镇静地说:“你说的这话,恐怕是你做梦说的罢。你问我,我又去问哪个呢?” “给我把他拉到钱家祠堂里去,我看他周雷到底还能硬撑到什么时候。”朱秀福恶狠狠地对二李说道。 周雷被押进家庙里,朱秀柏一把抓住周雷的长头发,逼问道:“一个细虫呀,你妈的到底是不是新四军的坐探?……不说,就把你吊到二梁膀上!”周雷大声叫道:“松掉!我就是个冯家的伙计,根本就不是什么坐探。” 李方莲恶狠狠地说:“小杠头呀,你今日不招供,这一关你是过不去的,吊到二梁榜上用扁担着力的打!”季上体说:“李方莲呀,不要把他吊到二梁膀上,叫他坐老虎凳。这个细虫他不招,就让他坐在老虎凳上过夜。”李方桃说:“我听好多人说通共的人都顽强,不打到那种程度,断然不会招供的。” 李方莲叫朱秀珍搬来了长板凳,把周雷按放长板凳上,他的两只手反绑到板凳头上,而两条腿子绑在一起,再绑到板凳上,在腿子下面塞砖头。李方莲喝问道:“细虫啊,你到底是不是新四军的坐探?说!”周雷极力扭着身子,用力喊道:“啊呀,我不是坐探!”“再加砖头!”朱秀柏麻木地将砖头硬是塞了进去。周雷“啊呀”大叫了一声,额头上的汗流了出来。李方莲再次喝问,再次遭到周雷的否认。 六十四、重刑拷打 李方莲见周雷不招,无可奈何地走出来,忽然发现朱秀福领着一大群人进来。殷家庄一保保长吴志江说:“给我把这四个虫吊到二梁膀上过夜。”李方莲愣着神问:“这四个人哪是殷家庄的新四军的坐探?”“他们在殷家庄大庙里开会,密谋起事,一个头子程云杰腿子长,溜掉了。你们看,这个家伙是潘维宝,喏,那三个是王玉庆、程振中、蔡春柏。哼,不招,明日就把他们全送到沈家埨去。” 王玉庆说:“我们是表儿,遇到一起,谈个家常哪就不行?”吴志江的大儿子吴树东冷笑道:“你们这几个虫凑在一起,肯定在策划起事,抵赖做什么?程云杰他个明显的中共人士,是你们的头子。”蔡春柏说:“表儿们遇到一起侃侃,你们这些人就疑心重得不得了。”吴志江伸着头说:“你们这些鬼呀,哄骗哪个呀?我洞若观火,晓得你们这几个人都是新四军的人。别再顽抗吧,老老实实的招供,放你们一马,不过一句话。” 潘维宝说:“说什么呢?我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程云杰带到庙里玩。这个时候,我们就是身上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王玉庆接过口说:“是的呀。程云杰他跟我们是熟人,哪有见到熟人不打招呼之理。我们四五个人就坐到大庙里谈谈说说,想不到,这就犯了你们的忌讳。” 许祥太冷笑道:“你们这些虫还在抵赖,狐狸尾巴早就露出来了,到哪抵赖得掉,要么你们四个人身上的皮痒痒的,要人给抓抓。”吴志江说:“还跟他们讲闲口做什么?吊起来!让他们舒舒服服的,哪是做客的啦。” 朱秀福甩着膀子说:“吊起来!周雷呀,你个细虫望住啦,看你能硬撑多长时间!” 反动保长吴志江的两个儿子吴树东、吴会民张牙舞爪的,一个抓住潘维宝的膀子死命地反扭,一个抓住蔡春柏的头发往背后压。蔡金荣、钱连静、许祥太、束正龙、殷业根几个坏分子折磨王玉庆、程振中二人,两个革命者很快就被叉到二梁榜。 蔡金荣摆着手笑哈哈地说:“春柏呀,按辈分我该喊你衙衙,你跟在王玉庆、潘维宝他们后面犟的什么事呢?你把你晓得的说出来不就没事了么?”蔡春柏痛苦地说:“金荣,话是这么说,可我并不晓得新四军方面的情况。我遇到振中,他是我娘舅表儿,喊我玩一下,我就陪他玩,人之常情的嘛。可是你们这些人望到了,就说我们硬说通共。” 吴志江点着手指头说:“花言巧语,冥顽不化,你们这些人被洗过脑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差打。”朱秀福凶恶地说:“既然这样,何必跟他们噜苏,叉到二梁榜打上前去!” 钱连静拿起扁担喝道:“王玉庆,你说程云杰这会儿跑到哪里?你说出来我就不打你。”王玉庆说:“他家在南头,我家在北边,怎晓得他跑到哪里去。”钱连静就挥起三四个扁担,王玉庆的身子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啊吆,啊吆!”王玉庆疼痛得不住地叫唤。 潘维宝、蔡春柏两人被叉到二梁榜,由于用力过猛,两个人的身子像荡秋千似的,半空中晃来晃去。朱秀福瞪着眼说:“他们这几个虫死扛,顽强凶的,走,明日再来收拾他们这几个虫!” 大庙里只剩下李方莲、朱秀柏两个人。李方莲一把操住周雷下哈吧,恶狠狠地问道:“你给我说话,你到底是不是新四军探子?”“不是。”“那你为什么上东边庄子的?”“找女匠的。”“你到底说不说实话?”“这就是实话。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是这些话。你们这帮人可不能把我逼成冤死鬼啊!”周雷的答复令李方莲失望,他气咻咻地说:“秀柏,熄灯,把庙门关起来,用大锁锁上。” 家庙里熄了灯,屋里屋外全黑了,两个幽灵出了庙,便在东边巷子里消失了。 这真是:矢志革命遭羁绊,妖魔逞凶舞翩跹。 六五、陆庄放风 钱松朋匆匆走进中槛庙东厢房,朱焕卿当即知道他有急事,便对兄弟说:“焕珏呀,你代管一下我的学生,松朋喊我谈事情,谈好后马上就来。” 两个人从后边走进小楼里。钱松朋压低声音说:“你晓得吗?周雷已被朱秀福、李方莲他们绑进家庙一天了。我们要想办法把他营救出来。”朱焕卿摊着两手说:“这个时候,你喊丁道华、黄长礼他们开会商量事情,他们绝对不会谈救他的。上次,我通知他们开会,一是冒险喊他们的,二是一再说明开会研究的必要性。他们才来井儿沟开会的。现在,他们绝对不睬我,我真的说不动他们。” 钱松朋竖起的两个拳头勒得紧紧的,说:“眼睁睁地让周雷受他们折磨。这样下去,全周家泽还有哪个敢出来革命呢?”朱焕卿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说:“眼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那么我们请求上级派人营救周雷,这总该行了吗?”“你到哪里去找上级呢?”朱焕卿苦涩地说,忽然灵机一动,“唉,梁慧她跟周雷感情不错,将周雷被保长关在家庙里的消息告诉她,或许她带人把周雷劫走。松朋呀,你上东边去一趟吧。” 钱松朋愣了愣,说:“我怎晓得梁慧她在东边哪个地方啊?”朱焕卿指着他的脸说:“你怎就不会动脑筋的?你到陆家庄的亲戚人家散言,说周家泽的周雷被保长逮起来了,遭受毒打。你的亲戚在大街上一传播,那消息岂不就传到了梁慧的耳朵里吗?”“唉,你这么一说,主意倒是不错的,我马上就上一趟陆家庄。”钱松朋欣喜地说。 钱松朋冒冒失失地跑到陆家庄,一个地痞马上截住,说道:“你是哪个庄上的人?”钱松朋说:“我上我家姑拜家里。”“上姑父家里做甚事?”钱松朋愣了愣,说:“我来望望我家衙衙最近怎么样?看她有没有空到我家做活计。” 地痞瞅着钱松朋一会,问道:“你家姑拜跟衙衙各叫什么名字?”这么一问,钱松朋大喉咙说:“我家姑拜叫陆加轩,衙衙叫钱怀女。上亲戚人家,你们陆家庄不行吗?”地痞说:“唉呀,瞧你说的了,这年头,新四军探子老到我们这里,没什么好事,所以,哪个庄子都不得不防。走,我跟你一起上你家姑拜拜家里。” 来到一个河湾里,地痞喊道:“加轩呀,你家妻侄今日上门了。”屋主人出门一看,大吃一惊,急中生智地说:“松朋呀,你来有什么事呢?”钱松朋努着嘴说:“家里要搭房子,缺少人手,想衙衙帮忙两天。”陆加轩说:“保长呀,你说舅老搭房子,要我家怀女去做两天活计,他提出来,我家不管怎么忙,怀女她也得去呀。”地痞点点头,说:“嗯,亲戚人家,有事要求帮忙,这推托不掉的。” 钱松朋进了家,陆加轩说:“你今日到我姑拜拜家到底有什么事?”钱松朋便低声诉说自己的来意。陆加轩叹了口气,“我帮你这个忙是个小忙,倒是不怎么费事的。可你到我这里怎碰到房老六呢?他是我们陆家庄的地头蛇,女婿王正明是蔡家堡一霸,舅子在沈家埨当营副。” 钱松朋说:“怪不得的,我才进了庄,他就跟踪我。跑到庄夹河截住我,盘问了我好一会。他这个毒蛇总有一天被收拾掉。”姑妈回来了,钱松朋招呼道:“衙衙,我今日找姑拜谈个事的,眼下谈好了,我得回去。”姑妈说:“松朋呀,在我家过一宿,明日早上回去。”钱松朋说:“衙衙,我不能在陆家庄过宿,周家泽的地头蛇比哪个庄上的都多,地头蛇找上门,我还要摆脱不了的。我得赶快回去,这才不惹话说。我这就走了。姑拜,我说的人命关天,可不能误事。”“瞧你说的,我答应下来的事,绝对不会黄掉。放心吧。” 陆加轩、钱怀女夫妻两个在庄上放风,消息很快传到梁慧的耳朵里。梁慧犯愁了,周雷遭到坏人的关押,吃的苦头肯定不小。她心里急啊,手上就是没人。如何营救周雷,一时拿不出良策。她蹲在小草屋里,不敢贸然上庄,只能托人传话。事情已经到了火烧眉毛,自己毕竟是个女人,不能一人独自行动,没有隐蔽性可说。梁慧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直到晚上才走出屋外透了透气。 梁慧总觉得周雷是个好同志,参加革命矢志不渝,说的落在敌人手里已经有二十多天,自己居然毫无察觉。她手抱手勒了勒,暗自下了决心,革命队伍不能衰弱,必须将周雷救出来。 六六、折磨升级 郑云官、潘金山又派人进驻周家泽。朱秀福对周士履说:“二十多天了,我们抓住五个鬼,天天审问都问不出个名堂山。现在你们来了正好,帮助我们审审案子。我们庄上的周雷是新四军的情报员,这不会假的。先前,他跑到东边庄子找人接头,我们审他,他说是找女匠。他这话哄鬼,鬼也不相信啊。……殷家庄的五个人在大庙里开会,图谋起事,被吴志江、蔡金荣他们逮住了四个人,跑掉个头子程云杰。……好,只要你们审出哪个是新四军在我们这里的坐探,我们立即将哪个送到沈家埨去。” 周士履踌躇满志地说:“对待这些穷骨头手段不辣了些,他们怎肯招啊?下手就是要猛,叫他们吃足了苦头,到那个时候,他们才会回心转意的。朱保长,你就看看我们来的吧。”朱秀福点头说:“你们审案肯定有办法,毕竟是你们的拿手好戏。我们虽说在庄上做保长,只能审审普通的种田人,翻腔陆猴的家伙,我们怎弄得住啊。” 周士履说:“朱保长,你还是不错的,通共的人绝对不能放过。你把他们交给我们,我们来给他们松松骨头,非要皮剥了他们三层不可。”朱秀福快活地说:“好了,人这就交给你们了。” 周士履、戴吉圣、朱秀柏、李方莲三四个家伙进了家庙,全是凶神恶煞似的面孔。朱秀柏炸雷般地吼道:“全部爬站起来,靠墙,背脊要贴住墙!”蔡春柏、王玉庆、程振中三人爬起来站到墙脚下,潘维宝慢了一步,朱秀柏上去就是一拳头,随即一脚踢了周雷,周雷打了个趔趄,头撞到墙上,起了个大瘤。 戴吉圣伪善地说:“啊哟哟,周雷你额头有瘤,我来给你望望。”走上去一把揪住周雷的头发拖了几步,吼道:“你到东边跟哪个探子接头的?说!”周雷叫道:“我找女匠的,这哪是犯法的?”“哼,你还嘴硬的,给我吃屎喝尿去。”戴吉圣将周雷的头摁倒粪桶里,恶臭味呛得他直打喷嚏,匪徒就是不肯松手。 戴吉圣将周雷的头提起来,逼问道:“说不说?”“我已经说了,你还要我说什么?”“妈的,还死撑,给我闻闻屎尿味儿。”匪徒又将他的头按了下去。周雷被折腾了三次,仍是原先说的话。周士履叫道:“叉飞机!”李方莲、朱秀柏二人上来便将周雷反背绑,叉到了二梁膀上。李方莲挥起板锨对准周雷的屁股就是“啪”的一下。 周士履一把抓住蔡春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蔡春柏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朱秀柏说:“他叫蔡春柏,是新四军的殷周乡农抗会会长。”周士履将蔡春柏摔倒在地,说:“叫他坐老虎凳!”李方莲、朱秀柏二人将蔡春柏按到长板凳上,两只手反扎到凳头上,腿子绑到凳面上,在腿子下面塞砖头。周士履呲牙咧嘴地说道:“把中共在周家泽、殷家庄的活动情况说出来,我们就放掉你,并且给你十石小麦。说不说?不说的话,今天就把你的骨头骨隼都弄散了你的。” 潘维宝身子紧贴到柱子上,两个膀子绑在横着的扁担上,脚底下踩着碎砖头块子,万分痛苦。王玉庆被五花大绑,面对墙脚跪在地上。程振中两只脚被绑在一起,悬挂在墙上,头垂在地面上。五个革命者遭受五种不同的刑罚,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吐出党的组织情况。 朱秀福将拷打五个革命者的情况告诉潘金山,潘金山搓了搓手,说:“这五个人打死不招,如若真的打死了,我们今后的境况恐怕也不怎么好。我看不如弄点软苦给他们吃吃。你就说周雷吧,他说他到东边找女匠,这话在理呀,人家十六七岁的人,不想打光棍。你这样吧,……”潘金山凑到朱秀福耳朵说了一阵。朱秀福听了,连连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六七、担保无效 中午过后,钱茂国、季上淦二人进了家庙,将周雷放了下来,尔后领进了钱松莲的茶馆里。钱茂国说:“茂章呀,你把周雷领到你家厨房里洗一下脸。……周雷,你跟他去。”周雷就去洗脸梳头。季上淦站在旁边紧盯住他。周雷一下子就体面得多。钱茂国见了他,叫钱茂章盛饭给周雷吃。周雷说:“钱保长,你对我怎这么好呢?”钱茂国笑道:“我对哪个人都好,好一个人就多一条路。周雷呀,你也说个老实话,我钱茂国在周家泽跟过哪个较量的?你说你规规矩矩地在人家做伙计,干吗要去做红脑壳的事呢?”周雷伸出手说:“我没做。” 钱茂国摇了摇头,说:“你在我跟前没曾说实话。季上胡原先参加共字号的民兵,他就说你做了新四军的情报员。有这回事吗?”周雷大声说道:“他活嚼虫!”季上淦走了进来,说:“周雷呀,季上胡正好路过这里,我喊他来跟你对质。” 季上胡走进来,假惺惺地说:“周雷呀,你吃饭,你吃饭,有话慢慢说。”周雷丢下饭碗说:“季上胡呀,你看见新四军的人安排我做情报员的吗?”“不不,我也是听得来的。”季上胡坐下来说,“老弟啊,那个做周颜乡指导员的丫头比你大一岁,她跟你很要好。你说你上东边找女匠,该不会就是找她的吧?” 周雷神色自若地说:“你这话听哪说的?”季上胡扭捏着身子说:“你还瞒我的。你有好几次跟她一起活动。你属蛇,她属龙,两个人谈恋爱,这是当今社会的时尚。”周雷笑道:“假若真是你这种说法,我个要饭花子,夜里睡觉都会笑醒了的。季上胡呀,你就别逮住我开穷心了。” 冯倚山找到钱茂国,打招呼道:“现在已到农忙季节,我想把我家伙计弄回去干活。钱保长,你人好,做个主放掉周雷吧。如果你不信,我担保他跟新四军没关系。”钱茂国撇着嘴说:“我怎做得了这个主呀,不经过朱秀福他点头同意,周雷是跑不了的。你实在要你家伙计做活计,我看这样吧,你找出两个人来担保,我从中调和,也许能说得动朱秀福把人放掉。” 冯倚山说:“钱茂国,你人好,今后如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庄上肯定有好多人为你说话。”钱茂国摆着两手说:“好多的人说我是呆保长,呆就呆吧。你刁狠过了头,以后人家也会对你刁狠。……说笑的,你忙了去找人担保,可不能说是我的主意,否则,朱秀福他会怪罪我的。” 冯倚山依钱茂国的话,找出季上扬、费桂珍两个人担保。朱秀福见到季上扬就嚷道:“上扬呀,我叫你出来当甲长,前后说了五六次,你都不睬我。说吧,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季上扬笑道:“我并不是不愿意当甲长,我父亲不肯,父命不可违啊!至于我今日来,这是因为冯倚山要我出来为他的伙计担保,他家有块田跟我南汊河的田紧靠。现在冯倚山他在这里,你问问是不是这回事。” 冯倚山恳求道:“朱保长呀,现在是夏季大忙,我家差人做活计,我请季上扬、费桂珍他们出来担保,就让我把伙计带走吧。今后我保证不让他出庄。”费桂珍也说道:“我愿意担保。话又说回来,与人方便等于与己方便,这年头到了夏季大忙,哪个人家做活计不多一个人好一个人吗?”朱秀福突然暴躁地说:“不行!我已经把他们五个人的案件报了上去,上面说不把事情弄清楚,人是决不能放掉的。”季上体挥着手说:“走走,不要再啰嗦了。钱茂国他是个面糊耳朵,我们可不是面糊耳朵。你们三个人就是嘴说干了,今日也是不放人的。” 季上扬、费桂珍、冯倚山三个人面面相觑,耷拉着脑袋走出茶馆。冯倚山叹了口气,说:“朱秀福、季上体他们这两个保长,怎不想想日后的下场?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很有道理。”季上扬说:“朱锦章和他的三个小伙,这四个虫都不是好东西,通庄都没有哪个人家有他家父子四人这么蟊。我不曾答应他朱秀福出来当甲长,他就一直对我耿耿于怀。”费桂珍说:“朱秀福他又不曾当乡长,怎也管人家殷家庄的事,把人家庄上的四个人跟周雷一起关在家庙里,我就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冯倚山说:“这显然是郑云官乡长、潘金山乡队副授权给他的,你看朱秀福简直就是周家泽的一个侯王。” 六八、劫狱失利 晴朗的天,生活在自由空间的人是多么的舒适啊!哪怕做比较重的农活也不会感到太累的。可是遭受羁绊的人却被五花大绑,押到船中档里,中档里铺满碎砖头、瓦片。戴吉圣第一个将周雷按下来跪在船中档里。李方莲嚎叫道:“蔡春柏你们几个虫全部跪下来,难道还要我们给你们动手吗?” 大船前头撑船的是王加确、朱焕珠两人。朱秀福坐在船艄搁板上拿舵。竖桅杆的地方站着李方莲、周士履两个,手里端着长枪。戴吉圣、朱秀柏、徐念文、骆朋祥四个虐待狂站在船中档里专门折磨他们所说的犯人。 到了殷家庄后河边,两岸站了好多的人。徐念文敲着大锣,破嗓子喊道:“大家都来看看,这五个人都是与新四军勾搭的刁徒,眼下就是他们的下场!”“哐哐”的锣声响起来,就像发丧似的。朱秀柏揪住潘维宝的头发说:“你大声喊,跟新四军来往的人没好下场啊!你喊,我就不揪住你的头发。”潘维宝在朱秀柏的淫威之下,只得大声喊道。到了下一站,又改让蔡春柏叫喊。 第一天游斗,经过了殷家庄、蔡家堡、高里庄,五个革命者仍被关押到周家泽家庙里。第二天的路线是陆家庄、沈阳庄、芦官庄、西里堡。到了西里堡庄上,五个革命者被押上岸游斗。戴吉圣嚎叫道:“周雷你个小杠头,在前头跑,大声说新四军不能参加,参加了没得过身。”周雷在坏人的淫威之下只得边跑边说,不然就遭到毒打。 一个大娘看了,说道:“没得了,这么个细丫头被逼着在前头跑着说,也不晓得是哪家的。”一个汉子说:“这个细丫头肯定是当新四军家里的,不然,不会抓住她在前头跑的。”“活做大头梦,这年头是非颠倒,漂漂亮亮的丫头人家都不得顾身,你看被人推着在前边跑,头发七短八长。”“嗯啦,不晓得现在是什么天,国民党这么嚣张,我看得不了天下,暴虐者最后都是呆霸王的下场。” 潘维宝被反压着膀子跑,其痛苦程度显然可见。“怎能这么弄的呀,气也喘不过来。”好多农民这么说。其实,坏人并不是不晓得人经不起长时间的折磨,下一个便是王玉庆吃到这么个“待遇”。一天下来,四个人全都轮换到了,周雷却一直被押在前面跑。 最后回到周家泽钱家祠堂,五个革命者关了进去。钱三瓜手拿破筒枪站岗,开头在家庙门口跑过来跑过去,到了半夜,他感到疲乏,便倚在墙脚打盹。正在他打盹的功夫,忽然上来三个人扑住他,同时用布条子塞住他的嘴,他的两只手被反扎了起来。 可是庙门关得严严实实,不开锁,想打开门来根本是不可能的。来人将钱三瓜嘴里布条子拖出来,逼问道:“你有没有这庙里的钥匙?”钱三瓜大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他这一喊,北边、东头涌上十几个人。李方莲高叫道:“抓住劫狱的人!”随手放了一枪。黑暗里的三个人想解救遭受羁绊的人见形势危急,果断地往南撤走。 李方莲、徐念文二人追到庄前桥口,发现中间的桥板被抛下了河,垂头丧气地回头报告朱秀福。朱秀福两只手相互击打地说:“这一定是新四军的人来劫狱的。好在我们看押的人派得多,要不然,犯人准被他们劫走。” 前来劫狱的是梁慧和她的警卫员宋之发、申小旺。她获悉周雷被捕,随即赶到周家泽,可是找丁道华、黄长礼、朱焕富等人商议劫狱,接连扑了几个空,上他们家里也遇不到他们。梁慧便决定夜里自己行动。遗憾的是全没有人接应和掩护,因而救人没有得手,功亏一篑。 六九、营救问计 第二日要到吃饭之时,梁慧才在直南河河东找到了丁道华。丁道华垂头丧气地说:“朱秀福他们的人太多,郑云官、潘金山又从乡队里抽来十多个人。单凭我们几个人去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梁慧批评道:“除了武装劫狱外,其他哪就全没有办法呢?把群众组织起来是最有力量的。你有没有做群众工作?你说周家泽的朱秀福之流太凶,那么殷家庄的群众工作总该好做了吗?你个男子汉应该事到临头当机立断。” 丁道华低着头说:“你是说我缺少魄力,我承认。殷家庄的群众工作我会带上几个人去做的。”梁慧说:“我赶紧走,因为我在周家泽已经暴露踪迹,再不走的话,很可能被敌人的自卫队逮住,那我手头上一大堆工作在一段时期又没人接替去做。” 丁道华建议道:“你们三人最好在南汊河河南往东走,否则,一路上就不得安全。”梁慧爽朗地说:“好吧,丁道华同志,我批评你的话不要放在心里,最主要的是我们今后都要把工作做好。”丁道华说:“梁指导员,你放心,对你提出的批评意见,我是虚心接受的。” 丁道华送走了梁慧三人,便带着季时龙去找钱茂国,请他担保,叫朱秀福放周雷。钱茂国笑着说:“我已经担保过了,是冯倚山请我的,还有季上扬、费桂珍二人也出来担保过了,朱秀福、季上体两人就是不肯放人,你叫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刘正柱一脚跨了进来,问道:“你们三人在商议什么事的?”季时龙说:“我们想叫钱保长出来给周雷担保,请求朱秀福放他,可他钱茂国作为保长已经担保过了,没用。” 丁道华愕然地说:“钱茂国,看来找你这个保长出来担保真的是没用了。”钱茂国说:“我呀,社会上人都喊我是呆保长,朱秀福他喊我是面糊保长,却偏偏有好多人都来找我办事。可不,我这里也是左右为难啦。” 季时龙跺着脚说:“早知找你钱茂国想办法也没用,说什么我也不会来你这里的。”钱茂国摆着头说:“谈到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的。我说呀,你们挑动殷家庄人来保他们庄上的四个人回去。不过,人可不能来得少,起码要得有头二十个人。他们一闹,殷家庄的四个人放掉了,总不能压住我们本庄的周雷一个人不放哟。” 刘正柱拍着手说:“好,这可是个好办法。钱保长,你不像朱秀福、季上体他们两个保长胡作非为,还肯仗义。我看,我们三四个人结拜弟兄,将来哪个遇到为难,我们就解救哪个。丁道华、季时龙,你们两个为新四军办事,钱茂国你为沈家埨国军办事,我呢,风吹两面倒。我们四个人现在结拜弟兄,不就有了双保险的吗?” 丁道华也拍着手说:“行啊,我们现在就结拜弟兄。”钱茂国笑着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弟兄多座靠山。好吧,我们现在就跪下来结拜。”季时龙却有点迟疑,说:“单单我们四个人结拜弟兄,我担心各方面都不好交代。我看,不妨多弄几个人结拜。这样一来,我们的势力也大得多,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丁道华略略想了一下,说:“刘正柱呀,你跟季时龙两人去找几个人来。不过,要多找几个老实人,我们把他们找得来结拜弟兄纯粹是个衬托。”“晓得了。”季时龙、刘正柱两个人一同走了出去。 钱茂国压低声音说:“朱秀福、季上体他们这时候威武不得了,好像全庄人的生死都在他们手上掌控,可他们就不曾晓得这样下去,这是与自己的性命为对啊。丁道华哟,以后新四军来,你可得保保我。”丁道华说:“我在国民党得势的时候,如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得保保我。”“你说到哪里去呢?如果你兄弟遇到危难,我做哥哥的一定舍命保你。你说,是不是?”两个人同时睁着眼睛,哈哈大笑了起来,…… 七〇、结拜兄弟 屋子里一下子聚集了十三个人。钱茂国岁数最大,便做老大,老二刘正柱,老三季时银,老四袁永富,老五丁道华,以下依次是钱茂元、季高明、季时选、夏圣余、季上寿、季时龙、季朝录、孙日喜。刘正柱说:“我们十三个人结拜弟兄,如同三国时的桃园三结义。我看我们十三个弟兄就叫十三太保吧。”丁道华说:“我们还是叫兄弟会为好。蔡家堡、东浒头在六七年前就有了兄弟会,人家还有姐妹会哩。” 钱茂国说:“明日我们在钱松莲茶馆里喝茶,喝过后,就到刘正柱那庄南面瓦屋里烧香磕头,举行个结拜仪式。”丁道华说:“那就依你老大的意思办吧。” 刘正柱那庄南面瓦屋里却多来了五个人。他们是:徐宝生、张红扣、季时才、唐圣祥、林金山。钱茂国说:“他们五个人要求加入我们十三太保,我做老大的,没有跟你们商议,就同意他们加入进来。现在,你们够有哪个有意见?”丁道华亮起喉咙说:“没意见就好,人越多声势就越大。再说,中共方面讲究的是统一战线,兄弟会多了几个人,不就多了几分力量了吗?我们原来叫十三太保,依我看呀,现在改叫周家泽十八条好汉。你们说,这个叫法好听不好听?”“好听!”众人说成了一条声。 丁道华像个导演,这会儿摆着手说:“弟兄们,我们十八条好汉在一起,这是天意啊!当今,可以说是个世事沧桑啊,哪晓得明日是个什么样子。但我们既然结拜了弟兄,一人有难,弟兄帮忙,最终目的,大家都过好日子。眼下,我们这么多的人,六个人一排,总共三排。大家面对菩萨面,由老大喊磕头,大家一起磕头。这个仪式要搞起来,而且要搞得像模像样,这才显得诚心诚意。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在场的人一齐说是的,季时银随即把香火点了起来,随着钱茂国的口令,当下十八个人一齐磕头,喊道:“有难同当,同心同德,共进共退,至死不渝。”这就算是举行了结拜仪式。 季时才说:“我晓得拜弟兄晚了,要不然,我做个马良独绣金山。不谈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孙日喜也说翘皮话:“今日我本想做个东,我家开园面店,按理说,我招待弟兄们是再好不过的了。就是老子的手上不好拔筹的呀。” 刘正柱说:“不要,我们各人都出钱,摆个酒席热热闹闹的,日后弟兄们相互照顾。蔡家堡,兄弟会、姐妹会可多的呢。孙日喜你个老薄子,今年二十岁,你敬酒,十七个哥哥都要敬到了,至于你喝多喝少,哥哥都不会计较你的。”孙日喜点着头说:“我酒量虽不大,酒桌上的礼节我是不会不做到的。正柱哥哥,我肯定要敬到你的酒。” 钱茂国握着丁道华、刘正柱三四个人的手说:“我们拜弟兄的目的就是相互关照。周雷他个小杠头跟我并不密切,他被关进钱家祠堂,已经半个多月,我哪不想救他出来?别说没证据说他是新四军的探子,就算查明了,我钱茂国也是只眼睁只眼闭,问题就是不能通到上面,通到上面那不好办。” 丁道华说:“老大呀,我们今日十八个人在刘正柱的屋子里拜弟兄,为的就是相互帮忙。眼下,小杠头遭了难,我们要解救他出来,可就是没个办法。眼下只好找你钱老大想办法。”钱茂国睁了睁眼睛,说道:“丁道华呀,你可晓得世人喊我什么?呆保长!我钱茂国呆在哪里?就是不管什么人,只要找到我,我都帮忙。至于能够帮忙帮到什么程度,只能尽量而为。” 钱茂元高声说道:“不说了,一人有难,众人出手帮忙,天经地义!哪个违背哪个就不得好死!”夏圣余这会儿站了起来,对着菩萨面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头。 丁道华、季时龙、季上寿、季时才、夏圣余五个人当下没有走,而是跑到殷家庄户家进行宣传活动。潘义学站在巷上说道:“丁道华呀,今日到我们殷家庄做甚事?”“嗯啦,想你们殷家庄人帮忙呀,将我们周家泽家庙里关押的五个人营救出来。”潘义学大笑道:“你个老丁呀,你找我们殷家庄人能有什么用?你是头儿,办法应该是你拿出的啊。” 丁道华摆着手说:“潘义学呀,眼下不是说笑的时候,周家泽反动派的势力太大,哪个也没有办法。眼下你们殷家庄要众多人去跟朱秀福要人,用声势压倒他。”季时龙走上前说:“去的人越多越好,要拿出强势出来。”潘义学说:“嗯,不强似朱秀福,他是不会放人的。我这就喊人去。” 殷家庄人一下子涌到大庙门口,个个热血沸腾。陆祥高说:“周先生你做个头儿,朱秀福他不敢怎么得罪私塾先生,犯了众怒,他是吃不消的。”周正玖挥着手说:“大家都跟住我,我倒不相信朱秀福他有多厉害,实在说不动他,就把他绑到我们殷家庄,刨他身上的皮!” 二十几个人一齐跑到周家泽中槛庙,个个轩宇气昂。周正玖上前交涉道:“朱大保长,今日来把我们殷家庄的四个人领回去。”朱秀福勒着眼叫道:“事情没曾弄好,哪有这么轻巧!你们庄上吴保长送的四个人都是新四军的坐探,一个人都不能放。”说着,手一招,当即从里面跑出钱松舟、季上胡、戴吉圣等十几个家伙,大多手上都端着枪。 七一、群情激奋 当下,整个中槛庙嘈杂起来了。周正玖据理力争:“放人不放人,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再说,哪个来证明他们四个人是新四军的坐探?……不告诉我们,那你就把人交给我们带走。”朱秀福暴跳如雷:“你头妈的反了的,人是一个都不好带走的!谁敢带头闹事,就把谁逮起来送到东台坐监牢!” 周正玖凛然地说:“朱保长呀,总不得天天刮西风,哪就没有刮东风的时候?你不肯放人,我们这些人就赖在你这里不走。”“你们赖在这里也没用。你们实在要保你们庄上的四个人,就去跟郑云官郑乡长说。”朱秀福背着脸说,“我可没精神力气理你们哟。” 校志庆叫道:“朱秀福呀,你这什么人?我们庄上的人又不是你周家泽的人,你哪是侯王?”朱秀福跺着脚说:“你叫什么名字?胆屙屎屙掉了,通共的人怎能放呀?我告诉你们,这可要等上面的命令!哼,嚷嚷的,看来要把你们一个个抓到东台去。” 殷家庄又涌来了二十多个人,齐声高呼道:“放人!放人!”潘义学挤出人群,上前喊道:“周先生,你跟朱秀福够曾交涉好?”周正玖答道:“他死不肯放人。”潘义学大声说道:“哪说的,他再不放人,我们就动手捆他朱秀福。”朱秀福听了,马上走出来吼道:“哪个大胆狂徒到我们周家泽撒野?戴吉圣、李小牛你们两个给我把他捆绑起来!” 戴吉圣才想扳潘义学,潘义学伸出手一把抓住戴吉圣手上的枪管就夺了过去,又抓住他的膀子往旁边一摔,戴吉圣被摔了个仰面朝天,李小牛也被潘义学抓住个户领往前一摔,跌跌冲冲的,歪倒在地上。潘义学威严地说:“再不放人,把他朱秀福给我绑起来,带到我们殷家庄去!”戴维俊叫道:“再不放人,我们就放火烧掉这个庙,哪个拦住,就把哪个打杀了。”陆祥高跟着说:“放火烧的皮!朱秀福他会不肯的,把他的手脚都扎起来,撂到大火里,活活烧死他!” 不知哪个高呼道:“大家都动手啊,打他个朱秀福!”众人齐声呐喊:“放人!放人!”忽然有人叫道:“今日就抓住朱秀福,别让他跑掉啊!”“大家都动手啊!”朱秀福眼见不妙,只得服软,摆着手说:“好好,殷家庄的四个人放掉,但我们周家泽的那个细虫子不放。”李方莲点头哈腰说:“殷家庄人都别要嘈嘈的,我们这就去放人。” 人们便一齐涌到家庙前面场地上,黑压压的足足有三百多人。庙门打开来了。潘义学、校志庆、陆祥高、戴维俊进了庙里,立即有恶臭味直熏着他们的鼻子,原来是里面的两只粪桶全是屎尿。里面的五个人全被反背绑,坐在墙角下,一点精神力气也没有。他们被松了绑,却活动不起来。此时,人声鼎沸,唏嘘不已。 季时银挤了进来,悄悄地对周雷说:“你呀,朱秀福仍然说不放掉你。这时候外面人多,你赶快趁机溜掉。”周雷指了指钱二瓜、季上胡两人,原来是他们在挡住了去路,季时银心领神会,说道:“我把他们引开去,你要矮下身子快点跑,不能拆过机会。” “唉,殷家庄丑得凶的,说的要绑季保长他们两个。你们赶快去那边,我们庄上的人怎能被外庄人欺负。”季时银嚷嚷地说。钱二瓜、季上胡两人听了,当即跑向西。周雷就这样在季时银的掩护下,倏地溜了出去,其他人谁都没有发觉。 七二、机智脱逃 周雷顾不得身上疼痛,倏地跑出门外,撒腿就往东巷溜去。潘维宝站不起来,根本不能跑路。潘义学说:“陆祥高,你跟潘维加两人搭住维宝的肩膀跑。”陆祥高、潘维加两个人架着潘维宝出了庙门,一步一移地往南走。王玉庆也让人扶住跑路。 殷家庄的人离去,朱秀柏跑过来问:“周雷够在庙里面?”李方莲说:“朱保长说放殷家庄的四个人,不放掉小杠头。我不晓得他人够在里面。”季上淦叫道:“小杠头他人刚刚溜掉,从东边巷上走的,我望见他跑的。”李方莲马上挥手道:“追!” 当下就有七八个人一齐往南边奔跑。李方莲问徐金余:“你够曾望见小杠头那个细虫啊?”徐金余说:“他奔了小河南,一个人溜掉的。”李方莲叫道:“赶快给我追!”朱秀柏、戴吉圣、徐念文、钱三瓜等人卖命地往南冲过去。 徐金余说:“人家殷家庄的四个人都放掉了,还把人家周雷一个人关起来做什么?”“你不晓得,这个细虫子不但跟中共有联络,而且还跟一个叫梁慧的女中共关系特别密切。朱秀福说绝对不能放掉他这个人。现在他溜掉了,将来一定会报复我们,那可没得命。”李方莲做着手势说。 不一会儿,追的几个人回头。朱秀柏说:“一个兔崽子,人跑得无影无踪。钱三瓜直追到高边子也没望到他个人影子。”戴吉圣气喘吁吁地走过来,说:“我问了田里的人,他们都说不曾望见人跑。”李方莲双手拍着大腿说:“说不定他人在庄上躲起来,我们把庄东南角搜一搜。” 匪徒们便挨家挨户搜查,可是一无所得。李方莲垂下头说:“人溜掉了,到哪去找啊?我们只好去告诉大保长啊。” 周雷等人都走了,这才从朱国禅的茅缸旁的草堆洞里钻出来。朱国禅见到他,随即说:“你赶快蹲到我船中档里,我船中档里有箩,用箩遮住你的身子。我正好下田装大麦。”周雷便依了他的话,躬着身子溜到河口边木船上,藏了起来。朱国禅回到家里,随手用纸包了个大饭团,来到河口拿起篙子撑船。 木船穿过双潮河,到了南汊河往东一转,等完全摆脱庄上人的视线,朱国禅这才叫周雷出来上岸。周雷激动地说:“大伯,感谢你救了我。”朱国禅从怀里掏出纸包,说:“这是个饭团,你上岸往蔡家堡方向跑,找一个地方把他吃掉。”周雷说:“好煞了,我中午还不曾吃哩。有了这个饭团,我身上也就有气力了。” 这真是:众志成城救好汉,脱离险境走蛟龙。 七三、栽赃上扬 潘世德把朱秀福、钱茂国二人请到家里吃新鸭。朱秀福喝了一口酒,兴致勃勃地说:“茂国呀,今天世德的新鸭好吃的,肥泛,是下酒的好菜。”钱茂国说:“世徐的鸭子食足,而且取食的范围大,稻田,穆家垛的螺螺多得不得了。”潘世徐端起酒杯说:“我敬你在朱保长一杯酒,咱们两人一齐干掉!”朱秀福端起酒杯说:“好的,干掉。” 潘世德说:“朱保长,我给你逮两只台鸭,我家金宝送到你家里去。”朱秀福笑着说:“真不好意思,吃了你的,还又拿你的。茂国呀,我们一起敬世徐一杯。”三个人一同将杯子里的酒干掉。 朱秀福搛了一块鸭肉咀嚼着说:“那个季上扬,我看他是个人才,三番五次叫他出来当个甲长,他却自命不凡,竟然拒绝当甲长。哼,真是轿上的人儿不识抬举。……世德呀,你养的一趟鸭子不是到过细沟河吗?”“细沟河,金宝、金挺弟兄两个经常把鸭子赶到那里,那条河里的螺螺多。”潘世德拿起酒壶给三个杯子斟酒。 朱秀福摆着手说:“世德,你叫金宝、金挺弟兄两个把鸭毛丢进季上扬的菱塘里,然后,你就说你家少了十几只鸭子。我来给你料理这个案子,叫他季上扬犟头瘟尝尝遭受冤枉的苦头是什么滋味。哼,这一回,我借你潘世德这一臂之力,非要把季上扬的头捺下来不可。” 钱松莲茶馆的茶会摆开来了。三个保长,李方莲、钱松奎、钱松舟、钱松确、钱松芝、季朝发,还有跑腿的王正义,他们喝茶吃油酥大饼。这茶钱由控方与答方输掉的一方承担。控方潘世德说:“我家一趟鸭子养到能吃的时候,隔几天就少一只鸭子,前前后后少掉十五六只鸭子。我家的鸭子经常到小匡上田里吃食。细沟河里的螺螺多,我家两个小伙有时候把鸭子放到那里吃螺螺之类的油食。现在我家两个小伙发现少了这么多的鸭子,到细沟河从南到北都望过来了,只有季上扬的菱塘有鸭毛,而且有好多好多。”朱秀福抬着手说:“季上扬,人家潘世德两个小伙,金宝、金挺已经察访过了,细沟河里有六处菱塘,只有你家河边菱塘里有大量的鸭毛,这显然是你家吃新鸭的证据。你家养新鸭了吗?” 季上扬脸气得全青了,说道:“我家没有养鸭子。”“那么,你家菱塘里的鸭毛是哪里来的?我们都是依照证据说话,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你说是不是?”朱秀福紧逼着问。季上扬凄怆地说:“我家从没有逮过人家一只鸭子吃过。这肯定有人在栽赃我,我现在就是浑身长了嘴,也没法说得清啊!”“季上扬,你说这话纯粹是拆烂污。不管你怎么说,今天这场茶会你是输掉的。……你要赔人家潘世德两石稻子,还要负担今天的茶费。” 季上扬回到细沟河的草舍里,不住的叹气。到了吃饭的时候,妻子申惯喜将饭碗端上桌子,一家十多口人都拿碗吃饭。申惯喜见丈夫呆头呆脑的,便问他有什么心思。父亲季兆珠激动地说:“眼下正要收稻子,你有事不说,家里人怎么晓得你难过的什么事啊?”季上扬悠悠地说:“你们晓得我家菱塘里有好多鸭毛吧?”大儿子季时堆马上说道:“今天早上起来,我就发现我家菱塘里有鸭毛,不晓得是哪个家伙自己吃鸭子,鸭毛却撂倒我家菱塘里。” 三儿子季时田说:“我听人家说,朱秀福他自己是个贼子王,说不定就是他叫人把鸭毛撂进我家菱塘里,栽赃害人。”申惯喜连忙制止道:“你个小孩可不能在外边这么说,否则,我家就遭了祸事。”季兆珠说:“时田呀,有话要放在肚子里,哪怕情况是真的,你没有当场逮住他,他回得你净净的,最后你还要受他的伤。” 季时堆说:“眼下没办法想,朱秀福他嘴大,我家嘴小。只有找人出来交涉。”季上扬气呼呼地说:“事情这么棘手,到哪找人啊。”季兆珠说:“上扬,你不能泄气,赶紧找人,事情总归要解决掉。” 七四、冤屈解除 事出突然,必有缘故。一个人闷在心里,终归不是个办法。说出来,众人分析,或许能理出个头绪。季兆珠虽说是个朴质的种田人,慢言细语,说的还就有道理。 季上扬听了父亲的一番话,这会儿也清楚了许多,说道:“事情说蹊跷,确实蹊跷,我家菱塘里陡然有好多的鸭毛。潘世德他家养了一趟鸭子,两个小伙经常到我们细沟河放鸭子,他说他家少掉十五六只鸭子,口口声声说我家偷吃了他家的鸭子。朱秀福断了这场官司,要我出两石稻子赔给潘世德,另外他们十几个人吃的茶食说的也要我承担。” 二儿子季时谷嚷着说:“放屁!我家根本就没有逮过他潘世德家的一只鸭子,连鸭屎都不曾吃过他家的。这纯粹是栽赃诬陷我家。”季时堆说:“人家栽赃我家,我家怎能认输啊?”季时田、季时家两个小儿子丢下饭碗,走出去站在河边望菱塘。 季上扬的母亲刘忙惯气愤地说:“我家不曾得罪过你潘世德,你潘世德为什么放我季家不得顾身呢?”季兆珠说:“上扬呀,你想一想,你够曾在哪个地方得罪过人?……肯定是有人借机报复你,弄了个硬瘪子叫你吃。”季上扬想了想,忽然说道:“这一定是朱秀福他搞的鬼。他五六次要我当甲长,我就五六次回他不当,他一直怀恨于我。” 两个小儿子回到屋里,季时田说:“菱塘里的鸭毛是多得很的,南边、北边都有。”季时家说:“不晓得我家菱塘哪来那么多的鸭毛,甚至菱塘中间都有。” 季兆珠说:“在家里生闷气是没用的。时堆,你吃过饭,撑船上朱阳庄,请你家姑父孙春喜到沈家埨找人。时谷呀,你跑上西里堡找你家姨丈骆朋康,找他请出纪朝东上去找人。不找人帮忙,朱秀福他执意来玩你,他怎肯饶了你呀?” 第二天下午,季时堆船撑到家,随即将姑父孙春喜弄得来的周瑾区长写的条子送到钱松莲的茶馆里。朱秀福见到了条子,当即笑着对季时堆说:“你回家,你回家,情况我晓得了,你回去告诉你家老子,没你家的事了。” 纪朝东来到周家泽,朱秀福笑嘻嘻地招呼道:“纪老板,你今日忙到我们周家泽,有什么事?”来人谦和地说:“朱大保长,我受人之托,查点一下,够是季上扬吃了人家的十五六只新鸭子,如若真是他家吃的,一切统归我给钱。要给多少钱呀?请你把账算一下。” 朱秀福愣了愣,狡诈地说:“唉,这是个误会,旁边人家吃的鸭子,大风一吹,鸭毛全刮到他家菱塘。纪老板,这事真的是个误会,误会误会。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潘家少掉鸭子,跟季上扬半点交关都没有。嗯啦,纪老板,在我家过宿,我找人陪你打一场麻将。” 纪朝东摆着手说:“既然是场误会,那我就回去了。朱保长,不打扰你了,这就告辞。”朱秀福随即站起身弯弓作揖,说道:“纪老板,你不肯赏光,那你好走!”客人向东奔船去了。 七五、老爷做派 周生根在季朝发店里找到朱秀福,请求他摆茶会。朱秀福摆出一副县官老爷的派头,问道:“你为什么事摆茶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一听。”周生根便说明事由。他父亲周为召是黄牛舍人,因在江南做生意,在人家坑缸边上解大便,拾到一个木行账房先生的捎码,捎码里面尽是钱,还有账本。账本当下抛到大河里。周为召把钱拿回来,到周家泽买了六十亩田。田主是蔡家堡的夏金章,夏金章和他的儿子夏之余不是过日子的人,坐吃山空。已经过去十多年,忽然有一天,夏金章想到了周家泽的田,便叫儿子夏之余到周家泽找周生根,说有块二亩的隙地没卖,要求周生根把二亩隙地让出来,并且要补上十多年的田亩收获。 朱秀福伸出手说:“你把田契拿给我看看。”周生根便将田契拿出来放到朱秀福的手上。朱秀福看了田契,问道:“他说有块隙地没卖,那么这块隙地他说在什么地方?”“他说在河邦上。”朱秀福将田契交给周生根,说:“夏之余他人上过你家门,就这一回吗?”“不,来了三四回,赖在我家里吃。这回不但吃了,还跟我家要田要粮。” 朱秀福说:“你请我们给你摆茶会,我们给你把这件事摆平,但你家要拿出二十石稻子。……这二十石稻子包括茶费一塌大包。好不好?”季朝发插嘴说:“周生根呀,这回你下个狠心,就把夏之余缠七缠八的根子给彻底斩断了。要不然,你几个二十石稻子都打发不了夏之余。”周生根万般无奈,只得咬着牙答应下来。 这回参加茶会的除朱秀福外,只有季朝发、钱松芝两个人。朱秀福说:“夏之余,你跟周生根两人,哪个是控方,哪个是答方?”夏之余说:“我是控方。十几年前,我父亲把田卖给周家,现在他记得西河邦高田有块二亩隙地没卖。所以,我来周家泽找他家要回这二亩隙地。”“周生根,你怎么说呢?”周生根说:“我家一直没听说过夏家卖田的地方有块隙地。”“田契,你带来了吗?”“我带来了。”“好,拿给我看看。” 朱秀福展开田契看了看,问道:“夏之余,你家没卖的隙地在河邦田哪处?”夏之余说:“至于在西河邦哪一处,我父亲他已经记不起来了。”朱秀福大声说道:“夏之余,你听住啦,河邦田从南到北总共三块田。我念给你听一听,南三亩东至十八亩,南至河心,西至河心,北至中六亩。中六亩东至十八亩,南至南三亩,西至河心,北至十八亩槽子。北八亩东至三亩八,南至十八亩槽子,西至河心,北至河心。再来看十八亩的地界,东至十二亩,南至河心,西至南三亩、中六亩,槽子河心,北至北八亩、三亩八。你说说,从南到北都说到了,这隙地到底在哪里?” 夏之余愣着眼,结巴着嘴说不出话来。朱秀福嚷道:“周生根家的整个西河邦子,南边抵到河心,北边也抵到河心。夏之余,你偏说你家有块二亩隙地,那么这二亩隙地肯定在河心里,那你到河心里要,怎好赖在周生根家里要呢?……你说呀!” 夏之余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季朝发叫道:“你不好走,这茶费钱应该你来付。”夏之余哑着嗓子说:“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钱松芝说:“那你在这张纸上必须纳个手印,否则,你得到东台一趟。”夏之余无奈地纳了手印,耷拉着脑袋直往小河南方向走了。 七六、弄神作鬼 钱松泉跑到朱秀福的家里,焦急地说:“我风车上的两个风车码子被人卸掉,我风车翻不动水到田里。你给我把这案子查一查,到底是哪个卸掉我的风车码子的。”朱秀福点着头说:“行啊,你吃过饭来找我。上午我得给你打听打听。” 吃过饭后,钱松泉来找他朱秀福,他一再地吱嘴,“唉呀,这事情我倒是给你查到是哪个卸的,……就是不好说,……”钱松泉见他吞吞吐吐,便说道:“你说呀,哪个卸掉我的风车码子,要还给我,我家要它翻水灌田哩。” 朱秀福神秘地说:“我告诉你呀,一个麻木鬼卸的你家风车码子,你晓得呀,他赌钱输掉了十石稻子,不敢回去跟家里人说,又生怕家里老子打他,他便卸掉你家风车码子。我一家伙就锁定是他卸掉你家风车码子,他不赖,乞求我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样子吧,你就当年成不好,少收了个十石稻,把十石稻送到我家河口船上,保证风车码子还给你。他还说他决不失口应。” “请问这个麻木鬼是哪个?”朱秀福手一推,神秘地说:“我怎能告诉你呀?人家名声可不能坏掉,否则,传出去,人家找女匠也不好找啊,我个做保长的,不能坏人家名声。不过,这个小伙挨了我一顿臭骂,他也表示从今改过。老钱呀,本庄本土的,做事留人一手,好啊!” 钱松泉不再追究,当即把十石稻子送到朱秀福家河口船上。果然不假,第二天,钱松泉到田里一望,风车居然转动起来,两个风车码子支得好好的,显然风车翻水,什么阻碍也没有。 李义潮怕种的麦不出,就想踏车给田里灌点水。他哪里晓得一夜过来,车轴连同车梁膀子全不见了,只剩下水槽。李义潮找朱秀福破案。朱秀福也是以偷的人赌钱输掉了为由,向李义潮索取五石稻子。 费桂珍的风车码子少掉也拿出了五石稻子才赎回。事后,费桂珍愤懑地说:“家贼子偷掉你的东西,叫你拿出稻子来赎,你还就没得办法。”费桂根说:“要我说呀,朱秀福他就是个贼子的头儿。”朱焕池说:“他那班贼子里有钱三瓜、王加衡、季上胡,还有朱秀福的儿兄弟朱秀柏。” 费桂根说:“同样是姓朱的,锦字辈虽然只有锦章、锦学弟兄两家,在姓朱的人家当中,生的人都是蟊虫。而你们这些国字辈生的人都忠厚老实守本分。”朱焕池说:“嗯啦,哪个不是吃了一肚子萤火虫呀,事情就是不能说破了。朱秀福明显就是个贼子头儿,人一出,鬼一出,出了事,你还得说他是个好人。如若你杠头,这你之后受到的祸害没完没了。” 七七、奸人报案 殷家庄出了一桩人命案,保长吴志江找到潘金山,要他审案。潘金山说:“你把情况具体说一下。”吴志江危言耸听地说:“我一早起来,就听到人说陆绍章被人害杀了。殷文汉喊我到场,我进了陆绍章里的瓦屋一看,啊呀,满脸的鲜血,绳子勒住喉咙嗓子。我随即叫人把绳子解下来,倒哪解得下来,殷文汉拿把刀子将绳子割断。”潘金山两个眼皮绷了绷,说:“到场的人够曾怀疑到哪个人谋害的?”“大伙儿都说陆绍章没遭惹过哪个人,怀疑来怀疑去,最后都怀疑到一个人身上,……这就是束有志。” 潘金山说:“这个束有志是个什么样的人?”吴志江做着手势说:“你别看束有志虽然是个看鸭子的户口,而且是个单身汉,但爱财如命,手脚很不老实。殷家庄北头那一方的人见到他,个个都提防他。陆绍章家里发财,有很多钱,一定是他自己不小心,让束有志看上了眼。他找准了机会,就对陆绍章下了黑手。” 潘金山愣了愣,说道:“这个案子报给我来审理,要拿十石稻子的钱出来,我才愿意审理这个案子,否则,我马上就要报到上面去,让上面来人审理。”吴志江慌了,忙说道:“十石稻子的钱有啊,哪怕我们殷家庄一保先拿出来垫付一下。” 潘金山见钱粮不曾费多大的事,便带领十多个自卫队队员,个个荷枪实弹。到了现场,潘金山拿腔拿调地说:“小徐,你把这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凶器丢失在现场。其他人都出去,别影响我们执行公务。我们今儿来是秉公办事,案子不管涉及到哪个人,哪怕就是天王老子,我们都要将他捉拿归案,一定将他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戴吉圣将陆绍章的尸体翻过来翻过去,仔细察看。经过一阵检查后,也打着官腔说:“看了这被害人的尸体,可以断定凶手杀人手法极其残忍,先是投毒,而后钝器暴打,被害人气力衰竭,痛苦万分,凶手又猛地用绳子勒他喉咙嗓子。被害人挣扎一阵后,气绝身亡,凶手就把被害人的尸体悬挂到屋梁上。好狡猾的凶手,作案行凶后,居然又把现场伪装了一番。不经过反复勘查察看,真要受到凶手的欺骗,误认为是被害人自杀。……我们反复推敲、验证,从形迹上看,作案的凶手不可能是外地人。可以断定,是本地附近的人制造了这桩人命案。” 潘金山据此打出官腔说:“现在我们接到好几个举报人提供的线索,差不多的人都说是束有志作的案。他人在哪里呀?必须将他捉拿归案!”人群中随即叽叽喳喳开了:“怎么可能是他害的陆绍章?”“他一个光棍堂看鸭子,日子过得蛮好的,要么他好日子过得发狂,要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束有志他平常并不怎么犯嫌,怎想起来做这呆事的。”…… 潘金山手拿短枪,威吓地说道:“人命关天,既然有人把疑犯举报出来,我们就不管他是什么人,哪怕他是王子王孙,一定将他捉拿归案!小徐,你跟张重芳两人去带束有志,要快!。”两个自卫队队员随即到河东田里喊束有志。束有志见到两个人手拿长枪,吓得魂魄飞散。他哆哆嗦嗦地说:“你们来逮我一个看鸭子的做什么?”徐念文恶声恶气地说:“现在,你们这里的一桩人命案牵扯到你,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束有志挣扎地说:“我的鸭子还散在人家田里,要把鸭子赶上栏,才能跟你们走。”“不行!人命重要,还是你的鸭子重要?妈的匹,给我放老实点,走!”徐念文一把扭住他的臂膀就往南边庄上推着走。 束有志边跑边喊:“我不曾杀人,我不曾杀人啊!”潘金山带着他的自卫队员跟了过来,他见束有志老在喊冤枉,便怒喝道:“你嚎什么丧啊?再喊叫,就把你的嘴巴用东西塞起来!束有志,你说不曾杀人,怎有三四个人举报你呢?怎不曾有人举报其他人,嗯?” 束有志被带到周家泽家庙,先关押起来。晚上,潘金山在朱秀福家里打麻将。陪着玩乐的还有钱松舟、季上体二人。四个人来牌赌的钱很小。季上体感慨地说:“我们四个人打麻将,并不叫个赌钱,纯粹是来玩的。哪像我家老二,玩起牌来嫌小不怕大,他仍可输钱一输一大骨碌。”朱秀福笑着说:“这叫住财去人欢乐。季上旨,赌不死,牌九麻将摘骰子,赌起钱来,袋子里的钱拿得来不起。” 钱松舟说道:“上体呀,你要管管你家老二,不然的话,像他这样赌下去,家里就是有个金山也要被他输掉啦!”季上体摇着头说:“二麻脚他够听家里人的话呢?如果听的话,怎可能天天爬起来输钱呢?” 潘金山说:“季上旨赌钱可能是他背了运,以前他赌钱怎回回赢的呢?自从他被强头绑架到北边起,他身上的霉气一直不曾散掉,财气就不上他的身,也就日了鬼哩。”朱秀福铿锵地说:“季上旨他不把家产输光了,是绝对不得回头的。树长层皮,人长层骨。你想叫他回头不赌钱,这叫个比登天还难。” 七八、匪徒初审 季上体笑着说:“金山呀,听说你今日理了个殷家庄的人命案子,犯人带到周家泽,你今日晚上怎不审审他呢?”潘金山伸着懒腰说:“今日白天,我带了十来个人,到殷家庄北边勘察现场,再听吴志江他分析案情,我就晓得案情是怎么回事。我今日晚上要烦神做什么?明日审问一天,后日再来个硬的。如果疑犯真的不曾杀人,他必然死不肯承认,我第三天把他放掉,那殷家庄的吴志江来问我,我也就好答复他了。” 朱秀福夸赞道:“舟先生呀,你教出的学生就是跟其他人教的学生不一样。你看潘队副多精明呀!做起事情来左右逢源,滴水不漏,无可责备。”钱松舟假作谦虚地说:“潘金山上学时候就很聪明,到了社会上做事,成熟得快。这哪能说是我教出来的,完全是潘金山他自己泡学出来的呀。” 陆绍章被害的真正元凶正是吴志江他这个保长。他是沈埨区安插到殷家庄的暗探,凭着巧妙的手腕,扳倒竞争力很强的陆绍章,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保长。他又很贪婪,上面征缴税钱,他却叫人双倍缴钱。有一次,刚刚征缴过后,他接着又布置保丁、甲长征缴枪支费。陆绍章怀疑吴志江横征暴敛,特地跑到东台查点,发现吴志江当了三年保长,已经多征缴了两次。最近接着征缴的一次根本是空穴来风。陆绍章戳穿了吴志江的鬼把戏,吴志江只好取消最近的一次征缴。但他怀恨在心,一直密谋策划谋害陆绍章。 吴志江被国民党沈埨区公所调到高周乡做情报站站长,常驻高里庄。他的保长却让他的学生束正龙接任。吴志江对束正龙说:“陆绍章这个人在一天,就能一天坏我们的事,我们也就一天没油水捞。我们要用计谋除掉他这个黑煞星。”束正龙说:“许祥太家里很穷,叫他对陆绍章下手,肯定没话说。” 吴志江“嗯”的一声,说:“你束正龙把钱连静喊去一起商议,要保证把陆绍章除掉而不露破绽,栽赃看鸭的束有志,事情要做得巧妙,叫他有口难辩。” 钱连静也是吴志江的学生,对先生和学长的吩咐自然言听计从,何况凭空得了吴志江的五石稻谷。三个利欲熏心的家伙趁着夜色摸到殷家庄北边田里。束正龙喊陆绍章说商议一件事,许祥太趁束正龙跟陆绍章谈话之际,一把将陆绍章扳倒在地。 陆绍章要叫喊,束正龙将赃抹布狠狠地塞进他的嘴里。陆绍章想翻转身子,钱连静上去扭住他的膀子,将雨伞上的骨子圆形铁杆对准他的心脏硬是插了进去,穿过他的后背脊。陆绍章挺了几挺,鼻孔里直往外冒血。确认陆绍章死了,束正龙拿过一根长绳,许祥太便将绳子打了扣子往陆绍章颈项一套,紧接着三个人一起将陆绍章的尸体悬挂在屋梁上。 塞在陆绍章嘴里的赃抹布拖了出来,连同喷到血迹的衣裳及手巾全部拿到束有志屋前的草堆洞里。束正龙又将手巾上的血迹抹到束有志草舍的大门上。 潘金山开始审问束有志,四处派人站岗,如临大敌,声称闲人不得入内。潘金山坐在椅子上,威严地说道:“束有志,现有四个人举报你谋杀陆绍章。你是如何杀死陆绍章呢?如实招来,不许有半句掺假!” 束有志苦着脸说:“我跟陆绍章无怨无恨,根本就不曾想过要害他,更没有动手杀他。”潘金山吼道:“看来你是不打不招。来呀,给他三十大板,狠狠地打!”徐念文将束有志扳倒在地,张重芳拿起扁担对准他的屁股就狠命地打,戴吉圣喊着:“一、二、三……”三十大板打过后,潘金山喝问道:“束有志,陆绍章是不是你下手害死的?”“不是的。我不曾下手害死他。” “搬张大凳来,叫他坐老虎凳。”潘金山又来了第二招法术。三个匪徒将束有志摊坐到大凳面上。徐念文将束有志的两只手反绑到凳头上,戴吉圣便将他的两只脚绑到凳的另一头。张重芳拿起一块砖头往束有志的大腿下边塞进去,束有志疼得直裂嘴。戴吉圣又将他的腿子死命往下一按,“啊!”束有志大声惨叫。潘金山喝问道:“你招不招?……不招,再给你添砖头。” 束有志“啊啊”叫了几声,说:“我没有杀死陆绍章,确实没有啊!”潘金山说:“你家前草堆洞里怎有血迹的赃抹布?”徐念文便从布袋子里拿出血污的赃抹布、衣裳和手巾,往束有志眼前的地方一扔,说道:“束有志,你看看,这些有血迹的衣裳、手巾也是从你的草堆洞里发现的,还有你家大门上也有好多血迹。所有这些证据,都足以说明了你束有志动手杀了人的。现在,你还抵赖吗?”“我没有杀人。这抹布、手巾、衣裳都不是我的,一定是杀陆绍章的人栽害我。”束有志分辨着说。 “你在狡辩。那你说说,是谁杀了陆绍章的?……你交代不出杀陆绍章的人,怎反说杀的人栽害你,你说你有什么证据?拿出来讲!”潘金山强词夺理地说。 束有志坚不承认杀人,潘金山见拿出两招没有迫使他就范的目的,便色厉内荏地说:“束有志,给你一夜的考虑,你再不招的话,就送你到东台坐牢监。到了县城监牢里,可不是这么便宜你。” 张重芳、戴吉圣解开束有志手上与大腿上的绳索。徐念文上来搭住他的上身,戴吉圣抓住他的一只膀子,将他搀扶到墙脚下的一摊穰草上面一放。匪徒跑出家庙,戴吉圣拿起大锁将庙门锁上。 七九、匪徒再审 翌日下午,潘金山带领三个匪徒又进了家庙,审问束有志。“你还是招了吧,免得皮肉之苦。”潘金山站在庙中间威逼着说。束有志大声喊道:“我冤枉啊!我真的没有杀人呀!”潘金山咆哮道:“证据已经拿过给你看了,你喊冤枉做什么?不招,今日就打死你,为死难的陆绍章报仇!”束有志说:“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曾杀死陆绍章。我对他哪来的仇恨呢?没仇恨我又怎会得要去杀他呢?” “妈的,看来你这虫真的不打不招,人家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这个虫见到棺材也不掉泪。……来呀,把他抬到没草的地方收拾!”潘金山这么一说,匪徒们抬起束有志的身子,往空隙地一丢。 张重芳抓住束有志的膀子说:“你老实地承认,不就行了吗?何必死扛。”戴吉圣扭过头说:“我说束有志你个虫死扛,害得我们几个人到现在都不曾吃饭,肚子里咕咕叫。”这家伙煞有介事说着,还故意显示出痛苦不堪的神态。 徐念文嚎叫道:“妈的,我们都是吃了这家伙的苦头,要不是他死扛,也不会挨饿。”说着就抓住束有志的两条腿子拖到大庙前边的屋子里,场子大了点。戴吉圣搬来风车钵子往束有志的肚子上一放,张重芳上去就按住风车钵子,磨他的肚子,束有志大声喊道:“没得命啊!疼杀我了。” 潘金山嚷道:“再磨!……加大压力!”戴吉圣、张重芳两个匪徒一同按着磨,束有志“啊”的惨叫,一声接一声。麻木透顶的徐念文竟然整个人站到风车钵子上往下压,压得束有志的屁股冒出屎,那裤裆里黄斑一大块,而嘴里则被挤压出饭米。 潘金山见状,忙说道:“好了,把他身上的风车钵子拿掉,扶他起来。”张重芳、戴吉圣二人将束有志扶站了起来。“束有志,你走吧,人不是你杀的。”潘金山就这句简单的话把束有志打发走了。 束有志遭受严重摧残,一步一挨往殷家庄挪步。他回家两天后就不治身亡,终年三十二岁。 这真是:沐猴而冠办案件,捞取钱财硬敲诈。 八〇、被误姑娘 周雷从周家泽逃出来后,跑到耥网沟越过林根田,蹚过河上了南岸,紧跑了一阵,发现前面是个河泊。此时无意之中摸到饭团,便拿出来吃掉。一个大娘在他跟前走过,便问道:“婶妈呀,这里是裤裤荡吗?”“是的,姑娘呀,你上哪里去?”周雷吱唔道:“我找我家里人的。” 大娘手朝南指了指,说:“姑娘呀,你沿着那河边往南跑,没多远就是裤裤荡了。唉,你把个头发扎起来,怎蓬在头上,乱里巴稀的。”周雷笑了笑,走了十几步,他停下脚步,放眼四处望了望,苍茫的天底下分布着的是茅草屋、风车和田地,眼下举目无亲,向何处去?他思前想后,只有冒险再去老地方找梁慧。于是他回头向东北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正好赶上摆渡船,径自跨上了船。一个大汉问路:“姑娘啊,你戴了破凉帽上哪去啊?”“我上纪家舍娘舅家里。”“你个姑娘人家出外跑路千万要注意呀,遇到坏人可不得了。” 周雷跑到一条农沟,四五个男子汉在脱土结。他矜持地通过,农沟边上全是新脱的土结,要望住跑,自然跑不快。一个汉子说:“刚才跑过去的一个丫头,不晓得是哪个穷人家的。”舀泥的汉子说:“活做大头梦,乱世里丫头剪掉辫子充小伙头。”再一个汉子说:“刚才跑过去的丫头肯定是钻草堆洞的,其实彤得很,脸皮嫩得很的,哪个人家弄过去做媳妇,崭得不得了。” 到了渡船口,摆渡船的挖着桨说:“眼下是兵荒马乱的年成,一个姑娘人家戴个凉帽充个小伙头子,在外边跑路也要望住呀,落到坏人手里,身子就没了主。”周雷编了个谎道:“家里失了把天火,爸爸、妈妈都被烧杀了,我没处去,只好一个人跑上娘舅家里。” “啊,你家在哪个庄上?”“我们那里不是个庄子,人家都喊九十五亩沟。”摆渡船的说:“九十五亩沟是蔡家堡的落地。”周雷问道:“上纪家舍,从哪里走比较省路?”船上一个大嫂说:“姑娘呀,你上岸沿着东边那条农沟往北走,要跑过三个沟头,望住一棵大杨树走,那里过渡船。上岸往西没多远就是纪家舍了。” 周雷上了岸,对摆渡船的说:“大叔呀,难为你放我过河,我也不曾给你钱呀。”摆渡船的说:“姑娘没钱,拉倒吧,你好点赶路。” 周雷跑了一气,忽见有个大嫂在用钉耙扒胡萝卜,便上前说道:“婶妈呀,我想吃你家两个胡萝卜。”大嫂笑着说:“姑娘,你肚子饿了,你拿了吃,没事。”周雷便拿起堆上两个胡萝卜,在自己衣裳揩了揩,便吃了起来。大嫂放下钉耙,跑到周雷跟前攀谈起来。 “姑娘,你是哪个庄上的?”“我是周家泽南头的。”“你叫什么名字?”周雷愣了愣,说:“哦,我叫蛇红。”“今年多大了?”“十六岁。”“哦,你属蛇的。你剪了辫子七长八短的,像狗子啃过似的,充个小伙头子不好。”大嫂殷勤地说,“来,我给你把头发扎起来,你坐到钉耙柄上。”盛情难却,周雷只得坐了上去,大嫂将他的头发满把大抓到脑勺后边,从裤袋里抽出红布条子扎了起来。大嫂赞道:“这么一来,你姑娘彤刮刮的,脸雪白粉嫩的。” 周雷吃掉一个胡萝卜,说道:“婶妈,谢谢你。”大嫂说:“姑娘呀,你就在我家,我家小伙叫明兔,今年十八岁,大你两岁,我家里有五六亩田。”周雷摆着身子说:“婶妈呀,可我已经有了婆家,到纪家舍娘舅家里做媳妇,小时候定的亲。要不然,婶妈你对我这么好,真的想在你家做儿媳妇。实在对不起,我走了。” 周雷上了路,心里直泛嘀咕,人家怎老把我说成姑娘呢,要么我头发长得长呀。唉,前边的河水特别清澈,照见人的脸,他瞅了瞅自己的模样,是像个丫头模样。他感觉不怎么好,抹下红布条子,随手撂到河里。一阵风吹了过来,他的头发立刻乱糟糟的,笑着说:“我本来是个小伙头子,跑去做个丫头的。” 周雷拐过两个沟头,向北跑到前边一棵大杨树脚下,等了一会,渡船过来了,上了船。摆渡船的是个老头子,说道:“姑娘呀,你上哪里去?”周雷说:“我是要饭的,哪里有人家,我就上哪里去。”“唉,你个姑娘人家出来要饭,没个打伙的,可不行的呀。”周雷说:“有的,我们分开来跑的。” “姑娘,你今年多大呢?”“我今年十六岁。”老头子兴奋地说:“纪家舍有两个小伙头子,一个十九,一个十七,都漂亮不得了。你有心嫁到这里的话,我可以领你将这两个人家跑望一下。”周雷心里嘀咕道:“今儿怎么啦?这个老头子望见我,又说我是姑娘人家。”当下便回道:“嗲嗲呀,下次来纪家舍,我找你,把我领上门望望你说的这两个人家。今儿我要遇一下我家姐姐。” 渡船到了北岸,周雷对老头子鞠了一躬,说道:“嗲嗲,难为你放我过河,一文钱都不曾给你,实在对不起你。”“好,姑娘你好点上岸。”周雷身子一跃,便上了岸。老头子说道:“这个丫头上岸麻滑的,就是身子瘦弱些。”等到周雷跑到纪家舍那个他认识的草屋前,那门却没有锁,里面空无一人。 一个农民走过来,盘问道:“喂,你进人家的家,到底是什么人?”周雷说:“我是周家泽的人。上一回我在这里遇到新四军的梁指导,她是个女的。现在我想找她,将我们庄上的情况告诉她。”农民急忙压低声音说:“没得了,眼下沈家埨的国军有一个营正在蔡家堡,蔡家堡庄上遭了讧,听说有好几个人被杀掉了。你赶快离开我们纪家舍,不然的话,我们这里也要遭殃。” “这家的李生平和他的女匠陈粉义两人都上了哪里去呢?”农民说:“两人都上了薛庄,在丈人家里避一下风头。”周雷摘下破毡帽问道:“大哥,你叫个什么名字?”农民笑着说:“我叫个纪如华。唉,儿家,你是丫头人家还是小伙头?”周雷抓了抓自己的长头发说:“你看我头发长,就当我是个丫头。”农民摇了摇头,说:“这倒不是的,而是你的脸皮雪白粉嫩,一般的丫头人家还抵不上你这么好看的脸。” 周雷跑了两步,掉过头低声说道:“唉,大哥,我问你一个人。”“哪个?”“陆家庄的陆长益,他够在家里?”“在的。但你千万要小心。现在哪个庄上都有好人、坏人。”周雷点着头说:“谢谢你的关照。” 八一、陆庄接头 “一部分人被关押在封府的秘密牢房中,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董纯将自己知道如实说了出来。 “公子是说,下毒的人只对客人下手。”柳凝诗点点头,她这几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听佟博一说,恍然大悟。 有了三个战士轮流当t,龙一即便是暴走状态,也没有辙,当然不能轻易地被他的大招打到,要不然就是神仙也难救。 张悠把腰带系在腰上,脱下上衣,从空间里拿出一件白色的长袍开始撕成布条。 所幸沉渊剑器之利,使得这两位大修行者心中尚存忌惮,时刻都留着几分心神准备迎接方尘的反攻。 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是与自己如此的接近,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吗,唯有不愿这样死去的执念。 要是在别的地方还好,这里可是在营地里,到处是人,如果传出去,他们很可能会让国家特殊学院给开除,那就真的是贻笑大方了。 就在烈阳帮的酒厅店门前,拢聚着一百多人有十几人手上拿着手枪,其余人手上拿着都是钢管,刀,匕首,斧头之类的。 不一会,夏梦婷换上了淡紫色的连衣裙,加上夏梦婷本就国色天香的气质,自然非常的迷人,魏强瞧见了都看呆了。 “陛下荣登大位,早已是上天注定,岂是他人可以更改的?”狄仁杰摇头道。 彭程的话音刚落,便看见彭江身体倒地不起,胸膛处插了一支飞剑,鲜血正源源不断的往外冒出。 “本王管不了那么多了,疼就忍忍吧!”宫御月灼眸一眯,攫住她粉嫩润泽的红唇,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 “我刚到候府不久,每晚都要探查候府,想找到薛青麟的弱点,而我在暗中观察的时侯,张义却发现了我,他看出了我的意图,想将我发展成心腹,我也将自己所知告诉他,并与他暗中结成了联盟。”曹英回答道。 后来也只是因为朝臣都觉得,徐怀先兵败,不配追封,他的死是咎由自取,自己导致的结果。 可是那天王爷在席面上吃了不少的酒,我同王爷说这些的时候,王爷也迷迷糊糊的。 付宇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干脆利落,明天下午没时间,让对方直接过来会场。 “待会儿见到你师叔记得行礼,别毛毛躁躁的,丢了为师脸面。”毛师傅叮嘱道。 陈木看上去年纪轻轻,有些天真的样子,像是未经世事的富家子弟——这是唐骏的第一印象。 刘璋已死,吴凤熙和孙坚自然就把火力转向了跑路的孙鲁班。可当吴凤熙想要追过去用w技能控一下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被减速了。刘璋虽然死了,他所留下的武林高手却是幸存着。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桂王自京城而来所带的三百亲兵,却是负责守护了桂王的住处。 罗泽谦是军统叛徒,朱慕云怎么可能真的给他安葬呢。不把他抛尸荒野喂狗,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黑衣人虽然不是道门修行一路,当年也从桀骜不驯到笑傲江湖,而且如今的身份也足以令道门侧目。但是他也不敢对道门有丝毫异议,和对道门有所轻视。 虽然吕香儿对吕二娘、吕洪说过那些理由,可她却不敢肯定眼前的霍青松会不会相信。而从霍青松的语气里,吕香儿却敢肯定一件事,他不会轻易相信那些个理由的。 “军统分子?”李邦藩惊喜的说,他现在对军统的情况一无所知,明知道军统古星组就潜伏在古星,可就是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因为此人平时为人豪气大方,张辉也算是接触过好多年了。开始特意安排这些人挨着高克坐,就是怕另外那些吵闹的人,沾惹到了这些人而已。 憋了一肚子气的陈俞,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接到了陈周建报急的电话。 可是天生却没有想到这么多,他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有妖帝同行,那么这次寻找青丝的事情应该就会变得轻而易举,就算九尾天狐一族再强,也不敢和妖帝叫板吧!所以天生自然是乐得答应。 “已经送去就近的镇医院了,有一个受伤严重的镇医院可能治不了,需要送去银城第一人民医院。”鹤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那狼冒着绿光的眼睛瞪他一眼,猛的朝他龇了龇牙,尖长的牙齿泛着冷光。 如今总算老天有眼,让青麟突然间沒了辫子,左宗棠决定替张亮基,好好出口恶气。 kfbsp;宋梓睿的目光落在点餐柜台上,除了餐牌,这样的日子多摆了一排的卡通玩具。 自从匈奴人封锁了北方大道,北疆大营就再也未曾得到过任何补给,迄今尚有一月余粮,已是方令辰精打细算,从牙缝里剩下来的。 “我再问你,为何扰民生”?慕容倾苒凤眸一横,刘太守顿时哆嗦一下,赶忙磕头。 眼见着面具男的那一掌就要劈到古怪老头,却发生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古怪老头依然稳妥的半蹲在北冥寒轩等人的身边,而他也是背对着面具男,只见面具男在下一秒,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跌回原地。 魏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就被人告知,傅将军已经同意了宁王的提亲,且定亲之礼都已经收下了。 八二、如愿以偿 第二天,周雷在兴姜河河东从南朱往南走,直到何家舍庄上都没有找到新四军部队。周雷叹了口气,说:“没人指点,想找到自己的部队还真难的呢。”他忽然看到敌人在圩堤上正朝着他走过来,情急之下,急忙趴到河边上,没料到整个人身子都滑到了河里,好在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 敌人走后,周雷来到一个小舍里,说:“我是新四军,刚才在你这舍后面遇见了敌人,我急忙趴在地上,却滑到了河里,身子都弄潮湿了,想在你家里找干衣裳换一下。”男人说:“没事,你快点进来。”夫妻两个急忙给他找衣裳,换下身上的潮湿衣裳。穷人家的衣裳很少,女人说:“同志呀,你就穿件我穿的衣裳,穿在身上才不冷。”“穿就穿吧,眼下只好将就点,要不然挨冷。”周雷说:“只好穿呀,身上冷得很。”他随即穿了起来。 可是这家草屋是在路口上,男人说:“同志,你赶快走,庄上的保长经常带人到这里来查人,这里又在路口上。”周雷马上说道:“我这就走,以后到你家来换衣裳。” 周雷离开了何家舍,往尚家庄走,发现那田边上有一个扎头巾,他拾起来展开来看了看,说道:“这个扎头巾恐怕是个年轻的女子逃难时丢掉的。”他将扎头巾一团塞进了裤袋里。 晚上,他来到尚家庄北头碰到要到东浒头执行接应任务的吴克信,试探地说:“老总,你们是哪方面的人?”吴克信警觉地说:“小家伙,现在已经到了晚上,你出来找哪个?”周雷说:“我出来找队伍,想当兵拿枪。”吴克信追问道:“你为什么要当兵拿枪?”周雷委屈地说:“这年头在家里没法过日子,吃上顿愁下顿,家里有点粮食就被据点下来的穿黄衣裳的人拿去了。你说,我不出来当兵,蹲在家里,岂不要饿死了吗?”“我们是中共的周庄区游击连,你参加不参加?”吴克信这么一说,周雷高兴地说:“好杀了,怎不参加?快点带我去。” “你戴了顶破毡帽,恐怕你头发长得长。唉,你把帽子除下来给我看看。”周雷便除下破毡帽,上卷的头发便垂了下来。吴克信惊讶地说:“没得了,你头发怎长得这么长的呢,真的能打辫子。”“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剪头发,在庙里种田,只要把一天三顿混了去就算不错的了,哪还有个钱拿去叫人剪头的呢?” “小家伙,今年十二三岁的人吗?”“不是的,我今年十六岁。”吴克信瞅了几眼,说道:“你这样子,长得真像个丫头,不过,这不要紧,进了我们的周庄区游击连,你剪个齐耳短发,可以当个女卫生员,哪个都不会怀疑你是个假女人的。”“不,我不做假女人,才从敌人的魔掌里逃了出来,差一点被敌人弄杀了。我要拿枪跟你们一起投入战斗,亲手消灭敌人。”周雷激动地说。 “你今年十六岁,属蛇的吗?”“是的。”吴克信抓了抓周雷的头发,笑哈哈地说:“原来你个假丫头,花衣裳穿起来,说你是个小伙头,哪个都不会相信的。”周雷说:“你是说我头发长得太长了。”吴克信伸出手比划着说:“这倒不是头发的缘故,而是你这脸皮粉嫩,现在一般人家的丫头脸皮哪有你这么粉嫩的呢。”周雷说:“可能我蛇肉吃多了。” 吴克信抓着周雷的手说:“好好,小周呀,你把帽子戴起来,这就跟我走。”周雷便将头发收拢起来缩到头顶,然后戴上帽子,紧跟住吴克信跑了一段路。到了茫茫的芦苇深处,拨开两旁的芦苇上了小船,悄悄地来到了东浒头。 八三、长发战士 周雷就这样进了周庄区游击连,在一排三班当战士。班长宋之发拍着巴掌说:“欢迎小姑娘到我们班里当战士。”周雷说:“你们看我头发长,我剪掉就是小伙头了。”申小旺说:“这里有一套军装,你穿起来望望,合不合你的身。” 穿上黑布军装,但他的头发太长,几乎垂肩。这会儿他将头发收束到头顶扎了起来,戴上军帽,分明是一个很有精神的小伙头子。 季上泽瞅了瞅,说道:“你们都说周雷这么一穿,这才像个小伙头子,可我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丫头。你们望呀,不望他的头发,就单纯望他的脸皮,雪白粉嫩的,有好多的人家丫头还就比不上他这么彤刮刮的。” 宋之发也瞅着看了看,说道:“周雷呀,你这皮肤怎这么嫩气的啦?一定吃了什么东西的。”周雷笑道:“要么蛇肉吃了不少。”“那你到底吃掉多少蛇的?”“谈大蛇吃了有十几条,一般大的蛇少说也有百十条。” “没得了,你简直靠吃蛇过日子。”“没办法呀。平日里望见蛇就把它打杀,皮一剥,还舍不得撂掉,用盐腌起来。” 申小旺摇了摇头,说:“这蛇皮人家是用来去蒙二胡的,怎能吃啊?”“好吃的,用刀切得细细的,活像吃的布页。”周雷接着又说起他的各种各样的脍炙佳肴。 宋之发笑哈哈地拍着巴掌说:“大家现在都晓得了,原来周雷投身革命穿军装,女人模样有说法。” 周雷说:“我找人把长头发剪掉。”“唉呀,周雷你别忙剪掉,说不定叫你执行任务时还有用。扮个细女匠来迷惑敌人,还就方便得多。只不过嘛,要吃苦学点武功,跟敌人交起手来才不吃亏,说不定还能出奇制胜。”大家一看,原来是排长盛学林从远处跑过来说道。 季上泽说:“宋之发,你有点拳脚功夫,做个师傅吧。”宋之发笑着说:“我哪有什么拳脚功夫,在高手面前,充其量就是个毛皮而已。”盛学林说:“宋之发呀,你也别要保守,你会多少就教多少。”季上泽拍着手说:“盛排长这么说,我赞成。这样吧,周雷、申小旺,带上我,三人做你宋之发的徒弟。” 宋之发笑着点头说:“你们实在赶鸭子上架,那我就教你们练功吧。这么一来,就保证了我们这里俊俏的假小姐周雷不被坏人抢了去,呵呵。” 八四、迷惑敌兵 没过几天,盛学林带周雷到高里庄侦察敌情,同时相机行事,锄掉叛变投敌的周焕荣。高里庄的东南角有敌人的岗哨,任何人要想进庄都得经过岗哨。盛学林见这阵势,骂道:“妈的,看来我们从这里是不可能进庄的。怎么办呢?”周雷说:“我看跑到庄子的东北角,那里进庄也许要便当些。” 两人便绕道来到了庄的东北角,情况是好一些,但敌人也派了一个人站岗。周雷机智地说:“排长,这样吧,我化装一个妇女,上去跟站岗的拉家常,你趁机上来,抱掉敌人的这个岗哨。”盛学林笑着说:“你又没穿妇女的衣裳,怎么能蒙骗敌人呢?”周雷将上身外套脱下,说:“看,我这里面穿的不是女人穿的衣裳吗?”“你怎得把女人的衣裳穿在身上的?”“我到何家舍找你们的,见到敌人在圩堤上正迎着我走过来,情急之下,我趴到河边上,没料到整个人身子都滑到了河里,好在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敌人走后,我在一个小舍上换下身上的潮湿衣裳。穷人家的衣裳很少,所以就穿了件女人衣裳。想不到,这女人穿的衣裳现在起到了作用。” 周雷将女人衣裳翻穿到外面,盛学林说:“你头发长得太长,恐怕有一两年不曾剃过头。现在你要扮个女人,我给你简单地把头发理一理。”盛学林把周雷的头发往后一抓,拿了个线扎到脑勺后,给他裹起扎头巾。周雷做了个女人怪相,笑着问道:“我像不像一个女人?”盛学林说:“行了,只要有点像,就能起到迷惑敌人的作用。你放心大胆上前跑,我撇在后面走。” 周雷等到跑到岗跟前,学着女人的腔调说:“唉呀,我要赶紧回去,把件衣裳做起来,另外还有小儿的鞋子不曾做呢。”站岗的是高周乡自卫队员李小牛,拦住周雷的去路,说:“大姐,你是从哪里来的?”周雷不慌不忙地说:“我是从西里堡妈妈家回家的。唉,老总呀,你怎在站岗呢?”“最近,新四军在我们这里十分活跃,来无影,去无踪,为了防止新四军上庄,……唉,你是庄上哪个人家的女匠?”“我是叶端焱家的大媳妇。”李小牛见近处没有人跑路,便浪笑着说:“那你要陪我睡会儿,我就放你进庄。” 周雷扭捏着身子,说:“那好吧。”李小牛刚把枪丢下,哪料到周雷上去抱住他的腰就往地下一掼,操起长枪怒喝道:“不许动!”李小牛不肯束手就擒,爬起来就要抢抢,周雷便提起枪杆子猛扎了一下,打得他嗷嗷直叫。他再次要扑上来时,腰坎里却被顶上了枪管,传来一声怒喝:“老实点,再犟就一枪打死你!” 周雷解下腰坎里的麻绳,上来扭住李小牛两个膀子反扎了起来。盛学林拿起草堆上的穰草团成一小块,塞进李小牛的嘴里,顺手将他扳倒在地。周雷跑进桥河边的草屋里,里面没人,大约这屋子里的人逃难走了,两人便在草屋里面翻找了一下,从针线匾里拿出三四个布条子,连接起来,跑过来捆扎李小牛的两个腿子。 盛学林说:“把这家伙抬到那屋子里面,塞进铺垛里。”两个人便将李小牛抬了进去。他们处理好这个敌人,便重先进行化装。盛学林拿起梳子说:“我给你把头发梳一下,既然充个女人就要像个女人样子。”给他梳好了头发,用红布条子在周雷脑勺后面扎了起来,说:“看看,你像不像一个女人?”周雷对着镜子嘻嘻笑着,裹起了扎头巾。就这样,他们两个人化装成夫妻两个进庄。 盛学林来到庄后边,问一个老头:“请问周焕荣他够在家啊?”“在家的。”“是哪一家啊?”“向西紧靠河口边上的那一家,”“谢谢你年纪大的,我们是他家的亲戚。”“噢,是他家亲戚。我带你们去。”想不到老头热情起来。周雷沉稳地说:“嗲嗲呀你忙,用不着你领我们去,他约定我家两口的,我家男人跟他谈件事情,谈好了就走的。”他这么一说,算是谢绝了那个要领路的老头。 八五、勒死叛徒 两个人摸到河边,周雷说:“我先进去,待我动了手,你再进去帮忙。”盛学林点着头说:“好的,你要小心啊。”周雷径自进了草屋,说:“你家是周焕荣的家吗?”坐在铺边上抽烟斗的男人说:“是的,你找我有什么事?”“有封信送给你。”周雷便拿出一张纸递过去。周焕荣嘀咕道:“是什么信?”周雷沉稳地说:“我不晓得,你自己拿去望。” 说时慢,那时快,周雷敏捷地扑上去抓住叛徒的膀子一扭,将他摁倒在地。房间里的女人惊呼道:“救命啊!”盛学林晓得不好,闯进房间捂住那女人的嘴,三岁的男孩在啼哭,盛学林拿起铺上的头巾就往那女人嘴里一塞,三下五除二,拿起桌案上的布条子将她两只手反扎了起来,推倒在铺上。啼哭的小孩嘴里也被塞了东西,然后捆绑起来。 周雷摁住叛徒,叛徒想翻滚,周雷便揪起他的头发往后扳,僵持了一会儿,盛学林跑出来,两人一同将叛徒反背绑了起来。盛学林低声宣布道:“周焕荣,你这个叛徒,贪生怕死,叛变投敌,出卖了我里堡乡指导员房文佩同志,致使他遭受敌人残杀。你还破坏了我里堡乡党的组织。现在,我代表党和人民处你死刑!” 周雷掏出短枪就要打死叛徒,盛学林制止说:“不能打枪,会惊动敌人,我们用绳子勒死他。”周雷便找出草绳打了个扣子往叛徒颈项里一套,猛烈抽动起来,叛徒的两条腿子蹬了几蹬,咽气了。 女人在铺上,两只腿子胡乱蹬墙,头上的鬏儿全散开来。周雷上前拖起女人的上身往铺垛里一塞。盛学林说:“我找绳子把她的腿子绑在床桄上,省得她乱蹬。”女人的腿子一固定,再也折腾不起来。周雷正要走出房间,忽见铺上有女人头上散落下来的假子,还有发簪和发钗,便拿了起来。周雷说:“说不定我下次化装女人侦察敌情用得着这几样东西。”盛学林开玩笑地说:“我看你干脆把下身那个割掉,直接做个女人好了。”周雷说:“那我真正做了女人,就嫁给你做女匠。”“去你的,我要你这个假雌瘪子做女匠的。”盛学林走出房间说,“叛徒的腿子还动的,赶快摁住他。” 周雷说:“我们把他的头挂到高处,管叫他混不出鬼门关。”盛学林说:“绳子没多长,……就扣到大桌桄上,只要他的头悬了空,要不了多长的功夫,他就都动不起来了。” 处置好叛徒,周雷叫道:“排长呀,索性把这个假子绕在我脑勺后面盘个鬏,你会弄吗?”盛学林顿时来了兴趣,把着周雷的长头发跟假子扎在一起,再往木制发簪上一绕,盘了起来,在他的发鬏上下左右插上四个铜发钗。又找出发夹在周雷头上插了起来。小绿梳子也插到他的头上。周雷看到桌案上有梳头油,便将梳头油倒了好多,放到手心上抹到头上,拿起木梳子一梳,油光可鉴。盛学林笑道:“这里还有胭脂,你干脆在脸上打起胭脂墩吧。”说着就打开胭脂盒子。周雷说:“别忙,这里还有哈利油,我调和一下。”他将哈利油弄到手心,尔后加上胭脂一调和,纳到脸颊上揉了起来,再抹到整个脸上。扎头巾往颈项里一扎,周雷便是活脱脱的一个少妇摸样。这会儿,盛学林也在柜子里翻出一件漂亮的袍子穿了起来,顺手拿起桌上的礼帽戴到头上,显现出一副神气活现的神态。 两个人想原路返回,没料到才来到庄北头,敌人就喊道:“新四军的探子进庄了!”“在哪里呀?”“不能让新四军跑掉!”盛学林低声说:“我们刚才化装,看来一点都没有白忙。现在,我们往庄东河边跑,看那里有没有船。”周雷机智地说:“我们要以假乱真,跟在敌人后面喊抓新四军探子。”盛学林说:“好啊,这回你跟在我后边跑。”巷子里匆匆跑过几个人,他们雍容大度地出现在街头上,机智地地让几个敌人跑过去。徐念文、徐同德、戴吉圣、周士履四个匪徒跑过来嚷道:“你们够曾发现新四军?”周雷尖着嗓子说:“我望见一个络腮胡子的人,他拿着双枪在北巷子往西边去了,就在刚才!”周士履叫道:“赶快追,别让他跑掉!”盛学林、周雷两个人拐进东边巷子里喊道:“新四军探子溜上西边啦!” 他们俩来到东河边,正好有条小船,便上船拿起篙子就撑。他们上了河东,有个敌人发现了他们,大喊道:“新四军探子撑船上了河东,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快来打呀!”周雷随手一枪,将那个家伙击倒在地,上了岸就直往东边跑,很快就消逝在田野里。盛学林摸着周雷的脸,笑哈哈地说:“你个充个女人,还还就能以假乱真的呢。下次,你跟我搭档一起执行任务。”周雷说:“只要你盛排长肯带我,我绝然不会避招的。” 两人快步跑到三角池,这里河流纵横。茅草屋跟前有条小船,周雷上前喊道:“请放我们两个过河。”农民大汉说:“你们这是上哪里呀?”周雷说:“我们是纪家舍的,到西里堡做亲戚的。”农民大汉扭身对屋里喊道:“秀兰呀,你放人家过河。” 屋子里走出一个打二叉辫子的姑娘,豁然说道:“上船吧。”盛学林、周雷二人上了船,姑娘招呼道:“站好了。”她一跃身子上船,船随即走动起来。周雷从头上取下小绿梳子,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姑娘下了篙子说:“我就叫个李秀兰。” 周雷笑眯眯地说:“李秀兰呀,我这把小绿梳子送给你,算过河钱。你接过去插到头上,平日里可以梳梳头。”姑娘乐了,当即接到手上,随后插到头上,两个长辫子一摆一摆的。到了东南河岸,姑娘说:“上岸,你们好走呀!”这真是:进庄锄奸初出手,妙手化装美少妇。 八六、恶婆私刑 盛学林笑着对盛学成说:“连长呀,你说周雷神不神,化装个小女匠还就逼真的。你晓得呀,我们在跑的路上遇到几个汉子,唉,人家夸赞他,说小女匠生得细腰细夹的,跑起路来滑刷的。我看,咱们周庄区游击连成立一个侦察班,专门负责侦察敌情,由他当班长。” 盛学成说:“你这个提议倒是不错的,就是这个侦察班的人员不固定,到时候抽人随同他执行任务。你去告诉周雷吧。” 周雷这会儿把头发收束在头顶上扎了起来,戴上黑军帽,身穿黑军装,一副干练的小伙头子神采。盛学林跑过来说:“周雷呀,连长已经说了,你当我们游击连的侦察班班长,我告诉你的时候,你就当上了。”“侦察班里有哪几个人?”盛学林摸着周雷的头说:“你个小女匠打扮起来,还就能以假乱真的。周雷呀,你的侦察班里的人并不固定,眼下就是季上泽、申小旺跟你三个人,如若任务需要,肯定抽人参加你的侦察班。” 高里庄大白天出了事,敌人四处搜查,鸡飞狗跳,到了最后什么都没有搜查到。国民党高周乡乡长郑云官歇斯底里说:“妈的匹,想不到我固若金汤的高里庄,新四军大白天里也敢摸进来,竟然在我们眼皮底下勒死了周焕荣。”潘金山故作聪明地说:“郑乡长呀,我看这一定有他们的内应在帮忙,要不然,新四军探子怎下手下得这么快呢?”这两个家伙胡乱猜疑,又在高里庄搜查起来,像篦头发篦了篦。 坏人得势作恶,胡作非为,坏女人也跟着兴风作浪。朱秀福的臭老婆张牛喜看上去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身穿绣着牡丹花的绿色旗袍,颈项里戴银项圈,银镯子下垂快要到两只手的手面上。她审问逮住的季时提:“你翻墙头偷我家东西,偷了几回?说!”季时提胆颤地说:“我就这一回。家里没吃,我爸爸病在铺上,想吃点好的,我、我就到你家偷点你家里的肉,回家烧。”张牛喜拍着桌子横眉竖眼地说:“你不老实,偷我家东西绝不只是这一回。一定还有好几回的,汉青,给我打!”她着一叫嚷,在她身上的一点点女人的温柔荡然无存,分明是一个发威的母老虎。大儿子朱汉青拿起杈柄就连打了三四下。张牛喜威逼道:“季时提,你招不招?……不招,就打死你!”朱汉青又抽了几杈柄,随之而来的是“啊吆啊吆……没得命啊”的惨叫声。 张牛喜恶狠狠地说:“你不招,就打死你活该!……你招了,我老娘或许饶你小命一条。啊,你说不说?”季时提仍咬着牙说:“我就这一次,家里实在不得过,才来偷你家的。”“嘭!”张牛喜抓起砧板就往桌上一拍,“一个细虫子,你今日不说,就想得过了关吗?把他吊到二梁膀上过夜!” 朱秀柏走进来说:“不要吊二梁膀上,叫他坐老虎凳子。他不招的话,就叫他骨头散了架。”张牛喜举起手说:“季上平家小子,叫你坐老虎凳,看你能熬到什么程度!” 单身汉王加衡也来助纣为虐,三个人将十七岁的季时提坐上老虎凳,砖头只塞了一块,季时提连声喊道:“我招了,今年清明前一天,上你家偷了二十个团。”张牛喜牙齿一咬,说:“除了这一回,你还偷过的,说!”季时提见朱汉青还要塞砖头,喊道:“别要塞砖头,我说,我说!”“还有哪一回?”“过年前,偷了你家一只咸鸡子。”张牛喜往脑后抹了一下上盖头发,头上插的齐斩斩黄须子晃了晃,她摆了摆手说道:“怪不到的,我腌的鸡子数来数去,总感到少掉一只鸡子。原来是你这个虫偷的。够有呢?”“没有了。”“哼,你还不曾说实话,给他塞砖头!” 季时提惨叫道:“啊吆,疼死我了!……我真的没有了,真的就这三回。”张牛喜见再逼也是这三回,便说道:“季时提,你三回偷了我家东西,怎么办?……说!”“我……我……”张牛喜竖起手说:“到我家做三年长工,只管吃,没工钱。你答应不答应?”季时提哪还有个不答应的人身权利?朱秀柏写了卖身契,尽管毛笔字写得歪歪斜斜的,让季时提纳上手印,照样生效。 季时提一瘸一拐地回去,跑到河边上栽了个跟斗,翻滚到河坡上,挣扎了好一会儿都爬不起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忠厚老实的种田人蹲在家里,一个也不敢出去遭惹是非。季时提的哀叫声,引不起他人的关注。他只好忍着剧痛爬上岸,可是跑路跑不起来,便一步一步爬着移动身子回家。等他用头撞开了自家的门,发现铺上的父亲已经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季时提挣扎着扶住墙站了起来,上前极力摇动着病死的父亲。季上平贫病交加,不治而死。在极度悲哀的气氛里,季时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一头栽倒在地,也跟随他父亲去了。 钱茂文吃惊地说:“朱秀福的臭婆娘手段辣的,季上平家的小伙偷了她家吃的东西,她就叫朱秀柏、朱汉青、王加衡三个人轮番拷打,考究把人家季时提打招了,还吃住人家在卖身契上纳手印。”姜于良说:“我说呀,张牛喜这个臭婆娘这世里一定是恶狗来投的胎,到人间里作恶。”李方道愤懑地说:“这个锦字辈姓朱的人家,没一个是好东西!” 林大才说:“通庄都说我家穷似滥矣,季上平、季时提衙两个还不如我家的。如今父子两个惨死在家里,尸体停在家里三天,只有鲁家泽来了个表儿,其他一个亲戚都没有。”钱茂文说:“这还是你跟李何义两个人帮忙,把人抬到穆家垛下葬掉。”林大才说:“林金山也帮了忙的,给他家衙两个打棺材,除掉没拿什么工钱,吃还是在自己家吃的。” 姜于良说:“人生在世,要做好事,不能做坏事。做了坏事总归有个报应。茂文呀,你愁朱秀福他一家以后能有个什么好下场。”钱茂文摆着头说:“但是,朱秀福、张牛喜这夫妻两个横行霸道,为非作歹,眼下庄上哪个都没办法他家啊!” 季上体出现在街头,嚷道:“我们庄上有些人就喜欢嚼嘴嚼舌的,妖言惑众。哼,小心割掉你的舌头,还别要喊冤枉。”几个人听了,缩了缩头,噤若寒蝉,再看到十几个得势的人物走过来,更是胆战心惊,两腿筛糠。 八七、风光结婚 钱松舟说:“金山啦,你现在已到找妻室的时候了。费万余家里的小丫头蛮漂亮的,只要你说一声,松凤就到他亲家那里给你说说,我看,你这般亲事笃定成功。”朱秀福对坐在大桌跟前的汉子说:“钱松凤呀,你要帮帮潘队副,一定要给他把这般亲事说成功了。”钱松凤说:“这没话说。我家江九子嫁给他家小伙太兴,家境过得更好了。我已经有一次跟我的亲家给潘队副谈过的,他说他家有两套房子,河北的房子就作为嫁妆陪给丫头凤英。” 李善礼大笑道:“太好了!金山啦,你就答应下来吧,眼下就能结婚,我们在此的人都来吃你的喜酒。”潘金山说:“我什么都没有准备,送给女家的彩礼,还有家里的吃物,这么短的时间怎办得起来?”“啊哟哟,潘队副,这些东西还用得着你操心?我跟善礼、上体、松舟、茂国几个人就能包办下来,考究连出庄都不需要。你的终身大事操办起来,保证叫你够风光的了。” 潘金山的结婚场面真够豪华的了,费家陪嫁给他的三间瓦屋连同东西两个厢房收拾一新,后边便是潘世德的瓦房,再后面也是潘家本家的房子,三进瓦房全摆上了酒席。朱秀福发号施令,全庄凡有十亩田以上的人家都得出人情,十亩田以下的出一至两斗稻子的贺钱。 迎娶新娘子的轿船到了家门口,戴吉圣、徐念文、周士履、张重芳、王加衡、李小牛、潘金成、潘金国、钱三瓜、徐同德等十个人,一字形站在河边上,等着司仪钱松舟喊放爆竹。当钱松舟喊放,戴吉圣随即提起长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徐念文等九个人依次跟着放枪。钱松舟大笑着说:“这爆竹放得多好呀,实实在在,十分成功,十拿九稳,十全十美。”朱秀珍说:“新郎官、新娘子拜堂,放六响,六六大顺!”骆朋祥、汤来宝、王正义、李义宫、季上胡、潘金龙六个人依次对天放了枪。在场的季上体、钱松魁、李方莲、李方桃、潘金国、潘世徐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潘金龙十分羡慕叔伯哥哥的风光,把长枪往墙角上一放,进了洞房,跑到潘金山跟前说:“哥哥呀,你在高周乡当乡队副,今后还能往上升官。我如能跟在你后边,沾点光,那就好了。”潘金山抓了抓头上的礼帽,说:“只要你肯跟了我后面走,包你今后也有我这么风光。”“好煞啦,不过,我跟了你走,也要拿盒子枪,别在腰坎里,那多有威风啊!”潘金山望了望小本家,说:“这样子吧,你先做我的勤务兵,等有机会就提拔你当官。”潘金龙雀跃地说:“好呀,我听你哥哥的话。” 潘金山随即拿了一把短枪,说:“金龙呀,这把枪从此就归你用了。你以后要给我盯紧了,凡有生人到了周家泽,你立刻把他看住啦,就是看不住,也要把他打死。晓得吗?”潘金龙接过短枪,受宠若惊,笑着说:“这自然啦。哥哥你叫我打到哪,我就打到哪,绝然没二话说。” 钱松舟头伸进洞房,喊道:“小金龙,你出来坐桌子斟酒。”潘金龙笑嘻嘻地说:“我来了!”堂屋里四张大桌坐满了人,潘金龙走到正桌斟酒位置上,叫道:“我来斟酒,大伙儿要多喝几盅。”酒席上随即热闹起来。 陪着新亲费太兴坐的是乡长郑云官,他呷了一口酒,说:“这位斟酒的小兄弟看上去蛮精明的,一表人才啊。”坐在他对面的钱松舟介绍道:“郑乡长,他是潘队副的叔伯兄弟,名叫潘金龙。”“现在家里做什么交易?”潘金龙笑着答道:“没曾做什么交易,在家里种田。”郑云官搛了一块三鲜菜肴说:“潘金龙。你会打枪吗?”潘金龙满不在乎地说:“打个枪算不了什么,哪个给我好处,我就跟在哪个后边打枪。”郑云官拍着巴掌说:“好样的,说的话实在。我说呀,你跟在你家哥哥潘队副后面做事,今后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小金龙的一份。啊?哈哈哈……” 酒过三巡,“砰砰砰”三声枪响,接着便是一阵小鞭声。主人潘世徐进屋打招呼,堂屋里所有的宾客全部起立,只听到主人郑重说道:“新亲、郑乡长、娘舅、姑父、姨丈以及诸位亲朋好友,对不起你们了。我潘家略备薄酒,实在不成敬意。现请大家开怀畅饮,多喝三盅!”宾客们坐下来,“干干干!”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十分热闹。真个是:鼠窃狗偷一窝聚,炮仗放枪摆排场。 八八、搭档侦探 东浒头是周庄区游击连的驻地,周庄区委书记黄国桢对连长盛学成说:“溱潼独立团抽出一个排,配合你们拿下周家泽。”盛学成说:“周家泽情况十分复杂。前天我到周家泽侦察敌情,差点把命送掉。妈的,在周家泽,我从双潮河河西刚跨进小河南,就听见有人喊道:有生人进庄了。我晓得不好,赶紧躲避。十多个敌人扑过来搜查,我没办法,只好钻到我舅子李福旺家里的干捆草草堆底下。敌人进来问我舅子的女匠五九子,有没有看到一个人上小河南,五九子说不曾望见。两三个敌人拿起刺刀就对干捆草乱戳,‘嗤啦嗤啦’,我躲在里面真叫个浑身打颤。这时好在她家门房小叔子李福康说望见一个人溜上了北边,敌人直往北边扑过去。等敌人走后,我这才逃过大难一场。” 代区长盛秋收说:“我听说你们昨日派人到周家泽侦察,怎还不曾回来呢?”盛学成愣了一下,忽感不妙,忐忑地说:“於来元、夏永平这两位同志看来要出事。……唉,要解放周家泽这个庄子,非得把敌情摸好了,才能进军,否则,部队伤亡很大。” 吴以高笑着说:“盛区长,我看这回还得用个假女人前去侦察一下。”盛学成说:“周雷同志真够滑稽的,可惜他的搭档盛学林打东冯庄时牺牲了,要不然,叫他们两个假扮夫妻两个,混进周家泽侦察敌情。”盛秋收说:“我说呀,盛学成你就让周雷拣一个他自己感到一个合适的人,随同他一道侦察。这样子不就行了吗?” 周雷拣的是二班长朱容祖。朱容祖头戴礼帽,身穿黑色长袍。而周雷脑勺后仍然缠起发鬏,铜发钗呈十字形对应插住发鬏,加了个红色翠玉点缀,两边耳朵上方都用发卡插着。女干部吉素斌望了望,说:“周雷呀,你既然假扮女人,也得有个奶邦子啊。”周雷笑着说:“我叫人用棉花团子做的两个假奶邦子,绞在布带子上望胸口上一系,然后再往肩膀上一绕。你看,这不就成了吗?”吉素斌说:“但是,作为一个女人,耳朵上一定要戴金坠子。否则,你周雷跟朱容祖这副派头就不配色。” 朱容祖笑着说:“那就给他戴起金坠吧。”吉素斌说:“这就要烦点神,才能给他耳朵穿孔。”朱容祖极力撺掇吉素斌给周雷耳朵穿孔。 吉素斌先用米粒在周雷右边耳朵下垂反复碾压,足有半个钟头,拿起铁锥子突然锥了过去,一点也不碍事;左边耳朵也是这样穿过的。金坠子戴起来后,吉素斌便给他脸上抹上浅浅的胭脂。周雷上了房间先脱下上身衣裳,将布条子系在胸脯上,再穿起衣裳,最后穿起大花的红色外套。 吉素斌望了望,说道:“发鬏上要缠红头绳,来,我给扎一下。”周雷背过身,他的发鬏被拆了点,随后用红头绳扎了扎,再盘了起来,末梢招到里面,发钗一一对应着插起来。嚯,周雷抿着嘴笑眯眯的,呈现在人们眼前的分明是一个刚结婚不久的新娘子。 朱容祖手往周雷肩膀上一搭,笑嘻嘻地说:“盛连长,我们俩出发了。”盛学成说:“小朱呀,看你这副得意非凡的神态,可不能误了事。”朱容祖说:“你放心好了,我是在执行任务,哪会糊涂到那种程度的。” 两人出发后,盛学成当即就把队伍拉到裤裤荡,驻扎在九十五亩沟,只等朱容祖、周雷二人摸到的情报一到,立即进攻周家泽。 周、朱二人渡过南汊河,来到北岸的牛角垛,沿着一条小路跑上大路,当拐弯跑到季家墩子,周雷蓦地发现隐蔽站岗的是季上胡。季上胡见南边来了一对新婚夫妇,张眼望了望,没拦他们,只是探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朱容祖机灵地说:“我们是本周家泽的,只不过家里种的田离庄远呀。” 二人走到庄前桥口,站岗的钱三瓜端起枪管,喊道:“唉唉,别忙跑。你们是哪里人?”朱容祖沉着说道:“我是林志龙家的三小,她是我家的女匠。——凤兰呀,别怕,我们走。”周雷抓着朱容祖的手,看上去很像女人常有的那种胆怯的样子,畏畏缩缩的。 李方莲从西边来连跨似跨地走过来,问道:“你们一男一女是从哪里来的?”周雷学着女人的腔调说:“我们夫妻两个是从野牛沟来的,不相信的话,等见了我家嗲嗲林志龙,你们不就清楚了吗?”钱三瓜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周雷回答说:“我叫董凤兰呀。”“你娘家是哪个庄上的?”“邬里庄。”“你是邬里庄哪家的丫头?”周雷摸着发鬏说:“我是董加春的二姑娘。” 李方莲望了望朱容祖,问道:“你是林志龙家的几小?”“三小。”朱容祖脱口而出。“嗯啦,你上过学吗?”朱容祖笑着说:“没曾上学,但我在我家金志民娘舅家里读过几本小书,也能识点儿字。”李方莲拍着朱容祖肩膀说:“对啦,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们遇到的话,就是熟人啦。”“我大名叫林云怀。野牛沟的人都喊我林三小。”“林三小,你结婚有多长时间呢?”朱容祖镇静地说:“还不曾有两个月的。” “今日怎想起来到周家泽的?”朱容祖说:“我家爸爸要我带凤兰到周家泽来一下,不晓得有什么事要嘱咐我们。”李方莲乜斜着周雷说:“喂,新娘子,你今年多大岁数?”周雷尖着喉咙说:“老总呀,你问我多大,我今年十九岁啦。” 李方莲见这对小夫妻沉着不慌,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实在找不出破绽,也就不再盘问。“林三小,你跟你的新娘子好走吧。”李方莲一抬手,算是放行。 八九、获知敌情 二人进了庄,沿着直南巷向北走,在半途中转向东,进入东巷,很快就接触到中槛庙。 透过围墙望去,里面显然有驻兵,大约二三十个人。周雷说:“向北穿过唐圣祥的烧饼店,到大街上往东走。”朱容祖气宇轩昂,一副春风得意的后生模样,而周雷故意扭捏着身子,搔首摆姿,显得娇滴滴的。 唐圣祥见了,赞叹道:“这细女匠这多漂亮啊,三料个子,奶邦子鼓鼓的,细皮嫩肉,细腰细夹的。上玖呀,你别望她在自己的男人跟前撒娇,其实她是蛮能干的。一个人找女匠,就要找这种漂亮而又能干的做女匠。”朱容祖走到大街上笑着说:“董凤兰呀,刚才你够曾听到,人家说找女匠,就要找像你这种漂亮而又能干的女匠。”周雷嬉嬉笑着跑,朱容祖装着放荡地说:“婆娘啊,我摸你一下。”周雷揩了揩额头上的汗说:“你个疯神,在大街上也这样,全不成个大人体格。应该是上床的夫妻,下床的君子呢。”路过的钱松舟停了下来,笑着说:“刚结婚的小夫妻两个,总归有点新鲜的。时间一长,可就不这样了。”前面是钱松莲的茶馆,里面坐了好多的人,谈谈笑笑,嘻嘻哈哈。 “新四军想打探我们周家泽,他就不曾把个眼睛屎揩揩,我们周家泽是个什么庄子?固若金汤,再加上我们这些火眼金睛的人,只要那么一瞟,很快就识破。” “嗯啦,昨日来了两个新四军探子,朱师娘一眼就望出来了。李方莲跟小金龙他们几个人很快就把那两人给扑了起来。” “今后凡有生人进庄,随即派人马住他。” “对啦对啦,不然的话,我们周家泽凡是有点家产人家就不得安稳。” “朱秀福做我们庄上的大保长,有家产的人家吃饭、睡觉多安稳啊!” “他能力强,依我看能当区长,就是暂时上面没人提拔他。” “他当个区长还有什么话说。” “唉,西边来了小夫妻两个,哪个细婆娘彤得凶的。” “嗯,是彤刮刮的,如若你们哪个保长弄了去做小娘子,再崭不过的了。”……周、朱二人听了,悄悄地对茶馆里张望了一下,沉着地向东桥口跑过去,河东有人站岗。 二人顺势转过弯来,沿着东巷往南走。他们上了小河南,李方桃盯住他们望。 周雷低声说:“这是一个地头蛇,朱容祖呀,我们要小心些。”朱容祖掏出纸扇,雍容大度地扇了两扇,从容地领着 “女人”往东南方向走。李家尖小桥旁边站岗的是徐同德,高里庄人。他端着枪问道:“你们要上哪里去?”朱容祖说:“我们是林志龙家的三儿子、三媳妇,今日上蔡家堡拜访姨丈王正明。”徐同德一听,马上点头哈腰地说:“噢,原来你们是王队副的亲戚人家。好好,你们好走。” 九〇、奔袭周泽 盛学成拿着周雷画的示意图,皱着眉头说:“周家泽整个庄子虽然没有碉堡,也叫个岗哨林立,考究还配的双岗,一明一暗。如果说晚上进庄侦察,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吴以高说:“现在弄清楚周家泽兵力分布的大致情况,等到天黑,来它个三面进攻。” 盛学成思忖了一下,说:“不行,周家泽北边情况我们不了解,敌人在暗处,我们提防不到。我看,还是白天攻打比较妥当,我们拿下周家泽庄子,敌人必然往北败逃,他们有多少条船,占的什么地方,我们一目了然,不会吃亏的。” 周雷换穿了大户头蓝士林褂子,跑上来像个妇人似的,他建议道:“盛连长呀,我看事先弄一个班,从庄的西南边摸上庄。为了不惊动敌人,到总攻的时候能够给敌人来个突然打击,两个的、两个的到庄南边集结。当然,还是由我和朱容祖两人先行,后面来的人由我们两人接应。” 盛学成兴奋地说:“好,我们就听你个小女匠的主意。溱潼团的一个排从耥网沟进军,经双潮河从小河南进庄。我率领游击连越过南汊河,正面进庄。周雷呀,你们的侦察班就是尖刀班,在庄前桥口负责接应,同时相机向敌人发起进攻,声势要大一点。” 朱容祖说:“你们主力进军速度要快,不能让敌人得到喘息机会。我们的侦察班发起冲击才能起到大的作用。”盛学成把手掌往下一劈,兴奋地说:“好啊,这次作战方案就这么定下来了。” 朱容祖脱下长袍,穿了件普通的黑色上衣,头戴毡帽;周雷则像个俊俏的青年妇女。两个人过了南汊河,从西边一条田埂进庄,尾随在他们后面跑的是两个头戴斗笠的农民。周雷、朱容祖到了庄前沟头向北跑,这里是一条斜路。他们俩正要走到前面的小沟头,发现李方莲腰挎盒子枪,踱步到了小沟头,周雷连忙拉住朱容祖的手往小垛上的草舍西边躲了去。 李方莲慵懒地回头,上了桥往庄直南巷走去。周雷说:“你躲在这里望住李方莲,我到那西边沟头接应他们后来的人。”两个戴斗笠的人一到,周雷向他们挥手,示意跟在自己后面跑。两个人奔了过来,周雷叮嘱道:“前边有敌人的岗哨,你们两个到前头朱容祖蹲的那草舍西墙,快的,不能让敌人发现。” 当最后面的两个战士走过小沟头后,忽听到南边的枪声,周雷果断地说:“向敌人发起冲击,防止敌人抽掉桥板。”六个人冲了上去。李方莲和站明岗的徐念文两个匪徒见势不妙,急忙溜过庄前桥。周雷一枪打过去,徐念文的肩膀便中了枪,匪徒掉过头一望,喊道:“一个女新四军枪法都这么厉害,恐怕新四军的主力上来,赶快跑呀。”他顾不得疼痛,沿着直南巷卖命往北逃窜。此时,小河南也枪声大作。 主力部队上来了,冲到大庙,发现敌人逃遁。事不宜迟,盛学成命令赶快追击敌人。狡猾的潘金山早已登上二艄子船往北汊港的北岸逃去。其他的两条小船上的敌人,逃得更快,转眼间就弯进了通向高里庄的直北河。 巧扮夫妻打前阵,发起猛攻快如风。 坏人胆怯急逃遁,狡兔预作把船登。 九一、肃训地痞 盛学成召集七八个人到玄天庙厢房开紧急会议。周雷仍然穿着蓝士林斜襟衣裳,盘的妈妈鬏,甚至连耳朵上的金坠子都不曾除掉,他腰坎里系上军用皮带,插起短枪,头戴一顶黑色军帽,表明是个女兵,这会儿坐在最里面。他这身装束如同舞台上的演员没有卸妆,同志们都晓得怎么回事,也就见怪不怪了。盛学成征求周雷的意见,说:“潘金山带领国民党高周乡自卫队逃到高里庄,周家泽没有跑得掉的顽固势力代表人物以及武装分子肯定不得死心,夜里要出来捣乱。周雷,你来说说看,哪些人需要喊到这庙里进行训诫和警告?”周雷摆着手说:“我看,首先是朱秀福、季上体、钱茂国三个保长要喊得来训诫警告。至于武装分子的枪一定要追缴上来,最危险的莫过于这四个人:李方莲、季上胡、潘金龙和钱三瓜。” 盛学成随即作了部署:“张长岭、吴以高你们二人负责安全保卫工作,把各个庄口通道布置岗哨,确保部队安全。吴克信,你与周雷、朱容祖带领侦察班四个战士,负责追缴李方莲等四个武装分子的枪,对他们给予严重警告,要他们认清形势,站到人民的一边。我、杨排长、李素平、吉长顺四人负责对三个保长进行训诫和警告。” 天黑前,玄天庙东厢房里桌案边端坐着盛学成,他抬着手说:“哪个是朱秀福啊?”朱秀福点头哈腰地说:“鄙人就是。”“我听说全庄的事都是你一把大抓,庄上人发生争执,以及各种民事纠纷,所有的诉讼都是由你一人裁决。你简直跟过去衙门县老爷差不多了。”朱秀福分辨说:“我是庄上市面上的几个人和季上体、钱茂国他们两个保长推举的。我处理案子也是尽量公平的,从不偏袒哪一方。如果说这不合法,今后庄上七个八杂的事,我不再受理就是了。” 盛学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朱秀福,你别要表白自己了!你凭借保长的权势,私设公堂,敲诈老百姓,名目繁多,巧取豪夺。——我这里就不多说了。今后你如若继续肆意妄为,为非作歹,我们手里的枪可就对你讲话了!”朱秀福一听,便跪了下来,两只手撑着地,不住地磕头,说:“我认错我认错,今后说什么也不出来理事了。” 盛学成挥了手,说:“好了,你爬起来站开去。——哪个是季上体?”矮个子上来说:“我是,我是。”盛学成望了望后边的一个人,说道:“你就是钱茂国吗?”钱茂国趋身上前说:“对,我是钱茂国。”盛学成大声说道:“你们都是周家泽的保长,是伪高周乡乡公所任命你们的,因此呢,你们就勾结高周乡伪乡长郑云官、伪乡队副潘金山。他们这帮人盘踞周家泽,盘剥老百姓,鱼肉人民,横行不法。完的粮送到鬼子的沈家埨据点,客观上已经成了令人不齿的汉奸。现在,我们周庄区人民抗日机关勒令你们三个人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蹲在家里跟普通人一样,好好种田,不许相互串通,乱说乱动。我在这里正式向你们三人宣布,抗日战争时下已经结束,我们马上就在周家泽着手进行土地改革,也就是田多的人家要托出田给缺田或没田的人家。如果你们胆敢从中捣乱破坏,蛊惑人心,制造事端,我们随时随地将你们捉拿起来,严厉惩办!” 朱秀福忙不迭地表白:“我们不捣乱破坏,我们不捣乱破坏。你们着手土地改革就是了。”说完话,还扭捏作态地鞠了一躬。季上体、钱茂国跟在后面说:“我们不反对土改,听凭你们发落。” 西厢房里,吴克信训诫道:“李方莲、季上胡、潘金龙、钱三瓜,你们四个人跟在国民党高周乡自卫队后面不参加抗日活动,却协助反动势力压迫和剥削周家泽老百姓,站岗放哨,武装抓人,盘问来往行人。如果你们手上还有血债,那就是个标准的反动派爪牙。现在,我勒令你们都把枪交出来!” 李方莲睁着眼睛说:“我们没有枪啊!”周雷拍着桌子吼道:“李方莲,你还在狡猾!我们攻打周家泽的时候,明明看到你腰挎盒子枪,那时你多有威风啊!现在你竟然说没枪。我看你要与我们为对,把枪留在身边,图谋叛乱,今日你是绝对不能回家过夜了!”李方莲瞅着周雷望了几眼,心里嘀咕,新四军里的女人一般是鸭屁股,也有打辫子的,盘鬏却不曾见到过,他不敢再细看,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带着哭腔说:“姑奶奶呀,我是说我的身上没放枪,我的枪放在家里。” 吴克信挥着手说:“好,我们马上派四个人跟你回去拿。……季上胡呢?”季上胡说:“我的枪在家里,我拿给你们。”“潘金龙,你呢?”潘金龙狡猾地说:“枪我是有的,那是我当民兵领的枪,眼下可以拿给你们。”“钱三瓜呢?”钱三瓜马上说有。吴克信敲着桌子说:“钱三瓜呀,钱三瓜,你的妻子遭到鬼子的强奸,听说还生了个孩子,取名叫鬼子。你说说看,你这蒙受到多大的耻辱啊!可你不站在人民一边,却要跟在反动派后面鬼混,助纣为虐。你为反动派卖命,图的是什么呢?钱三瓜,你想过了没有?”钱三瓜低垂着头说:“我今后不再与他们来往,在家里好好种田。” 周雷站起身挥着手说:“李方莲,走,我们这就跟你回去拿枪。你别要耍花招,否则,我们的枪口立即打死你!听到了没有?”李方莲点头哈腰地说:“是是,姑奶奶呀,我不耍花招。” 周雷率领三个战士跟着李方莲回家拿枪,从庄东南角过桥,到了他小河南的家里。李方莲无可奈何地进了房间,把盒子枪交给了周雷。周雷冷峻地说:“李方莲,从今往后,你别再要为反动派卖命。你如果掀风作浪,横行无忌,那你肯定没有好下场。再说,你也要为你的妻子儿女着想。你知道吗?”李方莲毕恭毕敬地说:“长官姑奶奶,你说的话我全知道了。” 周雷四人从李方莲家里出来,朱容祖说:“潘金龙这小子的家要不要去望一下?说不定他家里有枪。”周雷扬着手说:“我们这就上他家里,即使拿不到他的枪,也要再教育他一下。” 周雷在一个草屋门前停了下来,问道:“这是潘金龙的家吗?”潘金龙的父亲潘阿五说:“是的,大姐,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周雷严肃地说:“我们是来收缴他的枪。”潘阿五惊愕地说:“他刚才拿枪出去了。我问他拿枪做什么,他也不告诉我。”周雷问道:“大叔,他拿的什么样的枪?”潘阿五说:“是个短枪,他家叔伯哥哥金山给他的枪。我再三叮嘱他,拿了短枪出去千万不能惹事,规规矩矩地在家里种田不晓得有多好。可他晃了晃身子说我老子是个胆小鬼。他一出了门,我就不晓得他奔到哪里去呢。”周雷平静地说:“大叔,你告诉你家金龙,千千万万不能为他家反动派哥哥潘金山之流的人奔走效劳,一定要站在人民的一边,否则的话,绝对没有好下场。”潘阿五连连点头:“大姐呀,这次等他回家,我一定劝他学好走正道。” 周雷回到驻地,向盛学成、吴克信二人作了汇报,惋惜地说:“潘金龙他明明拿了潘金山的一支短枪,却对我们说他的枪是当民兵的枪。我们想到他家里望望的,可惜晚了一脚,让他溜到家里把短枪拿走了。”吴克信说:“是有个人溜向东桥口,好几个战士叫他站住,他就是不听,卖命地死溜,一眨眼的功夫,他人影子就不见了。”盛学成坚定地说:“潘金龙他今日顽抗,但我们总有一天会抓到他的。” 九二、垂涎美色 高周乡一伙匪徒逃到高里庄,便精心营造他们的匪巢。匪乡队副潘金山腰挎盒子枪在南北街上溜达,他的眼睛忽然紧盯住一个回娘家的女人望,直到她转过弯,被草屋遮住了视线。他跑了两步,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女匠蛮彤刮刮的,人品一级,是绝对没话说的。”回到乡公所,这家伙没精没神,恹恹欲睡。 “潘队副呀,你个英武的人,怎不曾把女匠带在身边?”匪徒说:“我那个女匠是小户人家,见不得大世面,哪有你这么落落大方?唉,你睡到我身边,我就天天有精神气。”女人径自来到他的身边睡了下来,笑吟吟地说:“我就怕你嫌弃我呀。”“哪里哪里。”匪徒兴奋起来了,才想拥护标致的女人,忽地里不见了。他极力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南柯一梦。 过了一天,潘金山跟郑云官谈了公事后,来到街头上徜徉。标致的女人出现了,只见她膀臂上有个小络子,显然不情愿地往南边跑。潘金山心里一热,想上去套近乎。匪徒徐念文背着枪走了上来,这个时候跟陌生的女人搭讪显然唐突得很,潘金山只得放弃眼前这个机会。 女人从他跟前走过,盘的鬏儿插了珠翠,两耳的金坠子微微摆动。红衣裳、绣花鞋子装扮的少妇,身上透着一股香味。 徐念文见状,走到跟前献殷勤地说:“潘队副,刚才跑过去的这个小女匠是我们高里庄叶端木家的丫头,嫁给薛家庄姓陈的表儿,小时候做的娃娃亲。今年结的婚,已经大半年,小两口感情非常不好,经常斗嘴,一斗到嘴,这个女匠就往娘家跑。”“你知道她见什么名字?”“她叫叶桂香,是叶端木家的二丫头。” 潘金山垂涎叶桂香的美色,沉吟道:“这个极致的女人如果有哪个人帮助我弄到手,那就好煞了。”徐念文觉得眼前有了拍马屁的极好机会,便拍着胸脯说:“潘队副,你想要叶桂香的话,这事全包在我身上,保证你能成功。”潘金山兴奋地说:“小徐呀,只要你在我的这件事上出力,我把好交易给你。现在,我就任命你做我的副官。” 徐念文得到了潘金山的封官许愿,只隔了两天,他遇见了叶桂香。“桂香,你今日又回娘家了。”女人眼光灼灼地执过头说:“小徐呀,看你这个样子,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徐念文笑呵呵地说:“今日我就有个话要跟你说,就怕你春我。” 女人扭捏着身子,怪里怪气地说:“你个打摆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姐姐不会春人的。”徐念文吱着嘴说:“我也是受人之托,潘队副很想见见你,不晓得你够同意。如若你有心肠,就到乡公所去会会他。”女人笑哈哈地说:“你还真是个打摆子,说话吞吞吐吐的,叫人听了不晓得是什么个滋味。啊,我走了,你别要在其他人跟前嚼嘴嚼舌的呀。”徐念文就这样把叶桂香引荐给了潘金山。 叶桂香感到潘金山是个出人头地的人物,欣然地来到乡公所里面的房间。潘金山起身迎接道:“桂香呀,我已经看到你五六次回娘家。第一次我就看上你了,只是没有机会跟你谈谈家常话。”叶桂香做了一个怪相,嗲声嗲气地说:“我小女子仰慕你是个人物,今日晚上,到了你的住处。话要说清楚,你是个有妻室的人,你说你怎么对我?” 潘金山笑哈哈地说:“桂香呀,只要你愿意跟了我,我原先的那个女匠绝然不会得再碰她的。”叶桂香轻轻地拍了手,说:“好,你说的,我信!但是,你的家从此就在高里庄,高里庄的空房子够多得很的,凭你手上的权力,你想要哪进房子就是哪进房子,还不是一句话嘛。”“这么说,你同意了。”潘金山一把将女人拥进怀抱里,马上轻薄起来。当晚这对狗男女就睡在一起了。 九三、教训金龙 为了迎接周庄区委干部和工作组的到来,游击连又扩大外围活动,肃清国民党高周乡自卫队在周家泽的残余力量。 副班长陈来珍在高里庄南头陡然发现潘金龙,当即喝道:“站住!”潘金龙拿起长枪想进行顽抗,发现游击连好多人朝他跑过来,他这才感到一人难敌众人,拔脚就向北逃窜。 陈来珍带了几个人抄近路截住他的逃路。潘金龙开枪行凶,把战士季上泽打伤。 战士们一齐还击。潘金龙慌忙伏在地上。悄悄迂回前进的陈来珍上去就一把扑住了他,缴下了他手里的枪。 朱容祖、宋之发二人上来协助陈来珍,用力将潘金龙反背绑了起来,疼得他 “哎哟哎哟”的直叫唤。周家泽玄天庙被布置成会场,里面讲三张方桌拼凑成长桌,东西横放。 盛学成正在向周庄区委书记李斌、区长盛秋收汇报开辟周家泽工作进展情况。 负责警卫工作的周雷,身穿黑色服装,他的头发收缩到头顶上扎了起来,戴着军帽,分明是一个男人,尽管脸皮粉嫩。 他跑进来说:“张副队长他们回来了。”盛学成说:“周雷,你快点安排他们休息。”周雷便跑了出来。 正好遇见陈来珍把潘金龙带到玄天庙。周雷跨上前说:“潘金龙,前天你诓骗我们说没有枪,可是你一回到家里,拿出短枪就出逃。你是不是向北投奔了潘金山?”潘金龙吱唔着说:“短枪是他给我的,我想我不能少掉他的。如若不然,他会跟我翻脸的。”盛学成拍着桌子说:“潘金龙,难道你真的不晓得潘金山是凶恶的敌人吗?先前他和郑云官二人顺从日本鬼子的意愿,为虎作伥,眼下摇身一变,又成了国民党反动派的鹰犬。他极力维护的是地主剥削阶级统治制度,要让地主恶霸继续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你去投奔他,就表明你要充当反动派的走卒!”盛秋收走过来严厉地说:“潘金龙,现在我问你,你是站在人民一边,还是还是站在反动派一边?……告诉你,凡是死心塌地跟着反动派走的,我们是坚决镇压的。像你这种普通农民家庭出身的人,我们还是保护的。你也应该投身到革命队伍中来,你十九岁人,本应该是个热血青年,要为劳苦大众的解放作出贡献。现在,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何去何从,由你选择!”潘金龙嗫嚅着说:“我、我不再跟他们来往,参、参加新四军。”盛秋收说:“好的,我们欢迎你投身革命。……周雷,你给他松绑。”周雷说:“潘金龙,你说你参加新四军,说的是不是心里话?”潘金龙说:“我说的可是实骨子话啊。”周雷抓着他的肩膀说:“你如果说假话,这次放掉你,你再去找潘金山,那可就别怪我们对你枪下不留情。你晓得吗?”潘金龙点头哈腰地说:“晓得晓得,这一回你们放心好了,我绝然不会得说假话。”潘金龙身上的绳子解掉了,他躬着身子说:“只要新四军肯收留我,我就不再为朱秀福他们卖命,也不去投奔我家哥哥潘金山,更不会得再参加国民党自卫队。”周庄区委书记李斌说:“新七纵队眼下正需要补充兵员。我看这样吧,盛连长,你派两个人把他送到新七纵队去。”盛学成随即说道:“周雷,就你和朱容祖送他去吧。”周雷喊了声 “是”,便推着潘金龙的身子说:“走吧。” 九四、土改会议 晚上,玄天庙里召开土改工作紧急会议。北边中央坐的是周庄区委书记李斌,区长盛秋收,左边两人是周庄区农会长严万进,周庄区委组织科长秦登久,右边两人是工作队队长周萍,游击连连长盛学成,西边顶头坐的是徐立芬、杭龙,东边顶头坐的是两位女同志:周庄区委宣传科长袁勤芳、周颜乡指导员、周家泽土改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梁慧,南边一排六人是周家泽村干部:季时来、朱焕卿、丁道华、黄长礼、朱焕富、钱圣宽。 李斌讲开展土改工作的重要意义。他说:“我们的任务就是在周家泽先行一步,结束两千年来的封建土地所有制,真正实现中国革命伟大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所倡导的三民主义,耕者有其田,人人有饭吃,有房屋住,为将来实现理想的新社会打开通道。”盛秋收讲了革命形势后,作了工作安排:“为了保证土改工作在周家泽顺利进行,我们要做好以下七个方面的工作。第一,要在周家泽刮大风。这就是把全周家泽贫苦农民发动起来,大力做好动员工作,同时拔掉黑暗势力的一两个代表人物,开揭发斗争会,就是要叫黑暗势力的头面人物颜面扫地,让广大群众相信中共,坚定信心跟着中共走,支持新四军。第二,健全土改工作组织,要把分田组、宣传组、保卫组建立起来。第三,统计好全庄各家各户的所有田亩,做到无一遗漏。第四,确立好哪家进田,哪家托田。分田标准是每人三亩田,不问男女老少,强弱病残。分到手的田还是自己以前所种的田。多田的人家要托田,至于托出哪里的田由我们分田组确定。第五,落实分田的同时,把通过不法手段暴富的人的浮财分给最贫穷困苦的人。当然,这项工作的量并不怎么大,重点是分田。第六,监督执行,保证公平公正。第七给各家各户评定成分。依据标准就是每人平均三亩田。不进不出的,或出田比较少的人家就定为中农。不足的是下中农,差很多田的是贫农,全是租田种的是雇农。超出十多亩的是上中农,再多的是富农。占有特别多田亩的,且大多是租给他人种的,靠收租为主,即使也种点田,却是雇佣他人种田,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地主。”严万进着重讲农抗会的作用,强调土改工作的展开必须依靠广大的贫苦农民,一定要把他们的积极性和能动性激发出来。 周萍讲了土改工作程序是按步实施盛区长的七点工作要求。他宣布周家泽土改工作领导小组由梁慧、徐立芬、杭龙、丁道华、黄长礼、朱焕富、钱圣宽、朱焕卿、季时来九人组成,梁慧任领导小组组长,季时来任一村分田组组长,朱焕卿任二村分田组组长,梁慧兼任宣传组组长,丁道华任副组长,徐立芬任保卫组组长,黄长礼任副组长。 最后李斌再次强调做好土改工作的重要性,要求严格执行党的土改政策,做好各方面的细节工作。 九五、斗争地痞 翌日上午,梁慧、丁道华二人主持召开周家泽全庄土改工作会议,凡民兵干部及土改积极分子都参加了会议,确立斗争对象,明确具体分工。 下午便召开全庄农民会议。周庄区委书记李斌讲开展土改工作对于广大劳动人民的重要意义,他号召贫苦农民积极行动起来,把束缚在自己身上的各种枷锁打得粉碎,做土地的真正主人。 丁道华振臂高呼:“拥护新四军,搞好土改工作!”梁慧高呼:“斗倒地主分田地,贫苦农民翻身做主人!”丁道华再次高呼:“消灭封建地主剥削阶级!”梁慧跟着高呼:“中国民族万岁!”……盛学成拍着桌子喊道:“朱秀福、李善礼,你们两个家伙站到前面来!”朱、李二人战战兢兢地站到台子底下。 盛学成说:“大家检举揭发他们二人过去是如何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有苦的诉苦,有冤的喊冤。党和新四军给你们做主,是你们的坚强后盾。”姜于年第一个登台检举揭发:“庙里的八亩田,朱秀福他家托种几年后,竟然说是他家的田。后来竟连献给庙里的稻子也不给;另外,朱秀福还放高利贷,借机大发横财。钱松平因死在东台,家产抛在家里,朱秀福占为己有,声称他是买的钱松平的。钱松平的几个侄子看了他叫人写的假契据,哪个也没有办法他。请问你朱秀福哪来这么多的钱?他这个家伙竟然诡称是路上拾到的,哄鬼都不相信!”徐金文登台说:“李善礼租田,收租连水田也要收一石半稻子。例如,费桂珍租了他七亩水田,费桂珍就被迫多缴了三石半的稻。……周雷在他家做小伙计,参与打盐侉子,负了枪伤。李善礼你见他一时不能做活计,当即把他推出门外,置之不理。周雷无依无靠,没处落脚。最后好在松山和尚心软,收留他暂栖庙里。”李义祥说:“季时提拿了朱秀福你家一点吃的东西,竟然遭到你家的毒打,逼住季时提在卖身契按手印。季时提的父亲躺在铺上,病得特别厉害,家里一样吃的都没有,悲惨死去。季时提从你家爬回来,伤心过度,竟然也跟着死了。我问你,朱秀福这是不是你家的罪恶?”梁慧高呼:“万恶的朱秀福必须低头认罪!”丁道华跟着高呼:“取消吃人的封建剥削制度!”唐永芝说:“朱秀福,你为了逼迫季上扬出来当甲长,私下叫潘世徐家的两个小伙把鸭毛弄到他家菱塘里,然后诬陷季上扬偷吃了潘世德十五六只鸭子,要他拿出两石稻子,另外还要负担你们几个吸血虫吃喝的茶费。这一次你虽然没有得逞,但你一发不可收拾,故伎重演,私下授意钱三瓜、季上胡这些二流子偷人家农具,然后叫人家拿出三石五石不等的稻子来赎。钱松泉、李义潮、费桂珍、陶金年、季时用、季时许、王正桂等十几个人家,少过风车码子、水槽子、踏车轴子,这些都是种田人家关键眼上要命的东西,原来全是你朱秀福搞的鬼!”钱松朋举起拳头高呼:“惩办贼子头!”梁慧高呼:“惩办朱秀福!”整个会场沸腾起来了,…… 九六、土改实施 十多天后,分田结束。钱茂国、李善礼、费万余等八户被定为富农,五十九户人家定为中农,二百九十三户定为贫农或下中农,十一户人家一点田都没有,被定为雇农。朱秀福非但没有被分掉田,居然还进了三亩田。但他玩弄空手道捞到手的房产很多,被分掉一进瓦房,两进草屋,还有很多的家具。他气得兜着嘴对钱松舟说:“舟先生呀,这一回新四军组织人斗我,把我说得一塌屎,而后给了我可怜巴巴的三亩田,却搞掉了我好多的家私啊!让那些穷得趴到地的人家笑煞了,白手得田、得家私。哼,林大才、李何义这些穷骨头想骑到我们这些头面上的人头上拉屎拉尿,我倒不相信,天就是他们的!” 钱松舟压低喉咙说:“朱保长呀,墙倒众人推,穷鬼们神气起来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眼时最好要韬光养晦。等转了天时,周家泽这个庄子还得请你出来当家,你能耐强呀。”朱秀福舔了舔舌头,说:“只好你这么个说法,走呀,到松莲喝茶。”两个家伙低着头向南走去。 贫农朱焕珠跑进大庙里问:“梁组长,田分给我们了,田里长的稻子马上就能割。这稻子是不是也由我们得田的人家割啊?”梁慧挥着手说:“对啊,分给哪家的田,哪家就割田里的稻子,原来的田主无权干涉。朱焕珠,你回去割稻,我们保证你没事。”朱焕珠喜滋滋地说:“我家八口,以前只有八亩田,平均一人一亩田,现在分给我家十六亩田。我进了钱茂田、钱松香、季上扬三个人家的田,数季上扬家的田里长的稻子最好,他是种田好手。现在我回家去割季上扬那块田的稻子。” 朱焕珠家里实在贫穷,连割稻的镰刀都缺少,他来到细沟河田里跟季上扬借镰刀。季上扬的妻子申惯喜把镰刀拿给他,问道:“你割哪块田里的稻子?”朱焕珠笑着说:“借的你家的刀,割的你家的稻。”坐在屋子里抽烟斗的季上扬气呼呼地说:“个虫,还是亲戚人家,白手割我家的稻子,竟然当人家的面说这碌碡话。”季兆珠说:“上扬呀,拉倒吧,总共不过分掉五亩田,而且还是分给了自己的亲戚人家,又不曾分给别的人家。再说,新四军还是很讲理的,饭要匀给饿的人吃,总不能让你过日子,就不让穷人过日子。大家都是人嘛!上扬你千万别要跟在那些被分掉田和家产的人家后面起哄,要守本分。”季上扬点着头说:“我晓得了。我绝不会得去做冲动的麻木事。这你就放心好了。” 季上扬出了家门,向南跑去,遇见了好友钱松香。两人边跑边谈。“你准备上哪里去?”“我到庄上望望。我有块眼前就能收稻的田被分给朱焕珠了,这样一来,我蹲在细沟河家里没事做。”“我也被分掉一块河邦六亩田,王加确得了去,他快活煞了。上船上岸都方便。如果把我里身的十三亩田全拿分掉,我一点都不在乎。”“松香啊,我家老头子关照我不要说什么,分掉就拉倒吧。他说话呀,饭要匀开来吃。”“上扬,你家老子说的话还就不错的,不能把田都集中到哪几个人身上。不然的话,饿的饿杀了,胀的胀杀了。新四军他们这样做,确实得民心啊!” 季上扬说:“我们周家泽哪个人家的田最多?”“钱茂国的田最多,八十亩田,其次就是李善礼,他家七十四亩田。”“唉呀,季上旨原先田最多。他年年爬起来赌钱,一输就是个青紫疙瘩,等到他把田输得差不多的时候,现在搞土改,他一点儿都没事。”钱松香哈哈大笑,说道:“你说他家是富农,可他眼时没那么多的田。我要说季上旨他是个烂富农。”季上扬舔了舔嘴边,说:“是的吧,季上旨是个正宗的烂富农,他快活了半世,吃喝玩笑,把家私败得一塌糊涂。眼下他竟然还进田。” 钱松香划着手说:“不过嘛,新四军干部也严肃地教育了他,要他从今往后做个正经人,季上旨划招说今后好好种田,规规矩矩做人。”季上扬摆着手说:“他这一回如若真的改了,那就是败子回头金不换呀。” 九七、捕捉特务 庄东头的木头桥摇摇晃晃的,从上面通过必须小心些。过了桥的钱松香拍着手说:“上扬老弟啊,你要清楚:钱财这东西本来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的人抓到钱财就死命不放,哪个来弄他的钱财,哪个就是他的大仇人。你说,他活在世上累不累啊?”季上扬不解地问:“你说的是哪个?”“你看那个李善礼不识天时。我听人说,他考究还想跟种田的人家复租,我看他纯粹是找榔头打头。” 季上扬点着头说:“是的。我看那朱秀福才不像个虫的,在他眼里,只要能捞到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明的、暗的全来。明明是庙里的八亩田,他就硬霸占了去。讹了钱松平的家私。他暗地里叫二流子偷人家风车码子之类取水农具,关键眼上折人家的鸡爪子,逼住人家拿稻子去赎。他当了十年的保长,大发横财,弄了好大的家私。来了新四军,进行土改,他大半的家私就被分掉了,到头来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听人说,他发狠等新四军干部走了,把被分掉的家私还要回来。” “这一说,朱秀福真的不像虫,他被分掉的那些财产,本来又不是他家的,也是巧取豪夺得来的。”季上扬立住脚说:“你晓得呀,朱秀福他这是腊月里冻焦了的大蒜,叶子枯心不死啊。” “不好,巷头上有人在偷听。上扬呀,我们拣其他的话说说。”钱松香这么一说,季上扬随即改口:“唉,我们周家泽够曾有人家被划分为地主?”“有呀。”“是哪个啊?”“你们姓季的本家。”“哪个本家?”季上扬听说有个姓季的被定成地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钱松香站住脚说:“志远和尚嘛,我听说他俗家名字叫季时宣。他在扬州城玉佛寺做当家方丈,管理庙里的六百多亩田,对佃户说一不二,佃户还就不敢跟他翻腔。几年的功夫,寺庙就在他手上发达起来。新四军解放我们苏北,他在扬州城蹲不住,就回到我们周家泽中槛庙。” 季上扬摇着头说:“我搞不懂,志远他自己家里穷似烂矣,就当了庙里主持方丈,怎么会定成地主呢?”钱松香拉了一下季上扬的手说:“你不晓得的。土改工作组住在庙里划分成分,他个志远和尚敌视新四军的土改政策,遇到土改工作组的人冷面相看,版版六十四,一天到晚念他的经。再派人到扬州一查,好几个佃户都检举说他是个恶霸地主,说他收租相当刻薄。他的师傅松山方丈就不同,随和得很,没个佃户说他的坏话。眼下松山师傅遇到土改工作组的人又客气不得了,什么经都不念,随和得很的,一点方丈的架子都没有,加上他手上没有个人财产,就像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结果定的是贫农。” 季上扬介绍道:“嗯啦,志远是季兆咸的孙子,这人死忠心,为人死刻板。季兆咸生了四个儿子。志远的老子叫上好,现在他家里没人。志远有个兄弟,小名叫九小,大名叫个时宗,家里穷得不能混,出去当了国军的兵。老二叫上钊,家境发旺,生了三个儿子,时尧时舜时唐。老三上读,现在家里有一个小伙,名叫时林,还有一个丫头,嫁到陆家庄。老四叫上炎,……” 尾随在他们后面跑的是钱茂洪。他哪里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钱松香、季上扬二人转弯正往他们的好朋友季上玖家里走,忽看到后边两人上来一把抓住钱茂洪。钱松香、季上扬二人不想招惹是非,径自向西跑进季上玖家里去了。 钱茂洪被带进普济庙里,他张开眼一看,发现原来是林志龙的徒儿周雷,便套近乎说:“你是我们本庄人,我跟你家师父林志龙可玩得好呢。”周雷板着脸说:“你少来这一套。我问你呀,最近几天你一直在周家泽庄上神秘兮兮,南走北奔,上窜下跳,有时候还窜到田里,今儿你要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个什么人?”钱茂洪狡猾地说:“我是本庄本土生的人,只是感到庄上很多人都恨我家丈人,我想听听是哪些人在恨我家丈人,以后叫我家丈人改改脾气,要好好对待恨他的人。”周雷冷笑着说:“恐怕不一定是你说的这些吧,你肯定是有来头的。” 盛学成走进来,说道:“钱茂洪,你不说,我来说。钱茂洪你是国民党高周乡军统分站站长郑云官安插在周家泽的情报组组长。你老实说,你手下有哪些人?”钱茂洪痛哭流涕地说:“我说我说,前些天我上高里庄办事,误入了他们的陷阱,郑云官叫我加入他们的组织,让我填了一张表,随即授我少尉军衔,任务是探听周家泽庄上的情况。我上任才十来天,手上还不曾有人。今后我不再为他们打探办事。” “你向你们的头儿一共提供了多少次情报?不许隐瞒。”“也就五六次。”“你说,是些什么情报?”钱茂洪战战兢兢地说:“就是庄上有哪些人当新四军的干部,如何搞分田的,……还有你们这些人一般是什么时候到周家泽的,找哪些人做事。” 鉴于钱茂洪刚刚加入特务组织,一时没有查到他其他的重要罪恶活动,周庄区治安科钱登久科长决定给他脚上戴镣铐,限制他出外活动。与此同时,再次警告朱秀福、季上体、李善礼、李方莲等人,如若继续为反动派卖命,作恶多端,下次捉拿,绝不姑息养奸,严惩不贷!这些反动分子受到沉重打击,气焰一时收敛了许多。 这真是:东风劲吹红旗飘,荡涤邪祟大地新。 九八、宣誓入党 周雷和十几个战士把冯东山家的十亩田的稻把子挑到打谷场,真所谓人多好做活计,很快地就挑完。场摊好了,周雷牵来了耕牛,给架起搁斗,准备碾场。梁慧匆匆跑来,说:“周雷,这活计让其他人来做,我找你有件事,这就跟我走。” 季上泽一把支开周雷,说:“这碾场的活儿让我来做吧。梁指导找你去办大事,可不能耽误。”周雷笑着丢了手,说:“好吧,我本想用用牛碾场的,看我干农活有没有荒掉。季上泽你弄了个现成的,那你弄了去碾场吧。” 离开了打谷场,来到了冯家墩后面的沟头,周雷低声地说:“梁姐,你找我有什么事?”梁慧笑着说:“我首先告诉你一件大喜事。”“一件什么大喜事?”“周雷,你已经被批准加入党组织了。”“真的?”“真的。盛连长和我做了你的入党介绍人。今日晚上在玄天庙里给你举行入党宣誓仪式。” 周雷说:“去年六月十四号,过端午节的一天,丁道华、季时龙、朱焕卿他们三个人在殷家庄北庙宣誓入党。那个时候,我也想入党,如同猫爪抓心。现在,你梁姐帮兄弟我遂了心愿,真的不知有多高兴。今后梁姐你用得上我兄弟,保证没二话讲,你叫我向东,我绝对不会向西。”梁慧笑着说:“周雷啊,游击连抽掉李素平的三排充实周庄区队,李素平任周庄区队副队长。游击连重先成立三排,听说盛连长打算由你担任三排长,仍兼侦察班班长。” 周雷停下脚步说:“周庄区队的队长是哪个当的呀?”“暂时由盛区长兼任,李书记担任区队政委。”“嗯,李书记说话,斩钉截铁。我听说以前的区委书记也像他这样,现在他们都做什么去了?”“我告诉你呀,你们这里原先是蔡堡区,区委书记是李温陵,之后任圩南区委书记。蔡堡区改为周庄区后,冯坚是第一任周庄区委书记,五六个月后,他调到溱潼县任民运部长。接任的区委书记是雷鸣,五六个月后,也调到县里,任秘工部副部长。再后是黄国桢,现在他到茅山区任职。” 两人来到玄天庙里,盛学成正跟黄长礼谈话,一见他们的到来,便兴奋地说:“周雷呀,区委已经批准你入党了。梁慧,你来领他进行入党宣誓吧。”周雷激动地抓着盛学成的手握了起来,说:“谢谢你和梁姐对我的帮助,今后我一定好好为党做好工作。”盛学成热烈地说:“好,梁慧,你和黄长礼同志把党旗挂起来吧。” 鲜艳的党旗挂在东墙上,盛学成点起了蜡烛,烛光将党旗的红色映到了周雷和梁慧的脸上,红扑扑的。他们握紧了拳头,站在党旗下作庄严的宣誓。 宣誓仪式完毕,盛学成再次握着周雷的手,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名光荣的中**员了,肩上的担子要比以前重得很多了。”周雷说:“只要是党组织交给我的任务,不管多么重,我都想方设法把它完成掉,哪怕前面万丈深渊也都勇往直前。”“好,有你周雷这样的党员,我们周庄区党的革命事业肯定能够得到蓬蓬勃勃的发展。”盛学成拍着周雷的肩膀。 晚上玄天庙里召开周家泽党员会议。此时周家泽共有十五名党员:丁道华、季时龙、黄长礼、朱焕卿、唐永芝、钱松朋、朱焕富、李福旺、蔡永柏、姜于年、徐金文、李义祥、王加确、季上茂、周雷。盛学成、梁慧、张长岭、吴以高、吴克信、吉长顺、吴其乐七人参加了这次会议。 盛学成说:“同志们,当前土改工作在周家泽顺利完成,给广大的贫下中农树立了信心,沉重地打击了反动派黑暗势力。但是,我们要巩固这个胜利果实,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我们今后工作要紧紧依靠广大的贫下中农,团结中农,孤立少数几个富农,将斗争的矛头始终对准那些像朱秀福、李善礼这些顽固不化的反动分子。为了扩大胜利果实,梁指导还要带走十多个民兵去颜家庄搞土改工作,他们的任务是紧急任务,我们周家泽的同志必须配合他们搞好工作。下面由梁慧同志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一阵掌声过后,梁慧站起身说:“我们这些人虽然来自四面八方,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做工作要增强党的凝聚力,团结广大的人民群众,包括地主阶级里面的开明人士,最大限度地打击反动派,对于一切胆敢与人民为敌的反动黑暗势力人物要坚决镇压,决不能心慈手软。……现在,周庄区委对周家泽党的组织作了安排。我代表周庄区委宣布:由丁道华同志担任周家泽党支部书记,周雷同志任副支部书记,黄长礼、季时龙、朱焕卿三人位支部委员。季时龙同志任第一党小组组长,朱焕卿同志任第二党小组组长。” 盛学成说:“同志们,我根据周庄区委的工作部署,下面就当前工作作如下安排:我率领游击连到其他村庄活动,留下刚刚组建的三排帮助周颜乡及周泽村工作,稳定地方秩序,严防伪高周乡反动武装前来捣乱破坏。周雷同志你重点负责这项工作,但是,这项工作是极其艰巨的,你要紧紧依靠在座的各位同志,充分发动广大的贫下中农。……梁慧同志完成颜家庄土改工作后,区委准备作组织人事调整。也就是从今起的三五天里,梁慧同志可能要调到区里参加区委宣传工作,到时候周颜乡指导员就由丁道华同志接任,黄长礼同志任周颜乡乡长,唐永芝任民兵大队长,季时龙同志任治保主任,吕家庄的陈克勤同志任乡武工队队长,郁美章继续担任乡财委。” 九九、依依惜别 盛学成率领游击连向陆家庄进发,而梁慧、季时龙带领十多个民兵即将向西开发。朱容祖惊讶地说:“周雷人上了哪里去呢?梁慧马上就要出发,他怎不前来送行。”季上泽说:“他忙了去做群众工作,这会儿也许在冯倚山家的长工屋吧。”“这么说,我去喊他。成全人的美事,比吃斋修心的好。”朱容祖迈着步伐往西南角走去。 农民季时唐摇着头说:“周雷呀,不管你怎么说,革命的事我来是不做的,杀头的。我就在家里好好种田,在外边跟国民党方面打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掉了脑袋。”冯吉虎说:“时唐呀,也不是你这么个说法。中共、新四军,他们是为老百姓打仗的,收拾好河山,总归要有人出来做的。我也想参加的,但我家老子不许,说把田种好了,这是最正道的。” 阮老三说:“周雷呀,你这小伙跟我们这些人不同,在周家泽一项都没有,无牵无挂。我虽说也是外地人,但我在周家泽年数长了,结识的人很多。再说,我在人家做伙计也习惯了,说的叫我在外边南走北奔,吃宿不定,还冒杀头的风险,这交易不做。” 季时唐说:“是的吧。史松岳说的一句话,甚的人愿意出去当兵呢?都是穷得趴到地、没法混的人都肯卖命打仗的。家里有的吃,有的住,哪个不图个安稳的呀。” 周雷想了想,说道:“你们不肯出来参加革命,那我也就不勉强了,人各有志。不过,你们不能为反动派卖命,扛他们的枪,那就是与人民为敌,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的。” 季上沂摆着手说:“周雷呀,这你放心,我们这些种田人最忠实不过的了。反动派是些什么人啊,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把老百姓当着地上的草随意践踏。哪个好,哪个坏,这我们心里倒是清楚得很。” 冯吉虎说:“参加新四军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呀,能走能飞,来无影,去无踪,没一套好本事怎能当个新四军呀?周雷呀,你虽说也在我冯家做过伙计的,可你多神奇,留长头发,听人家说你化妆个小女匠,逼真不得了。反动派的人,一些地痞,还就拿你没办法,他们睁眼瞎的呀。” 季时唐忽地除了周雷的帽子,长头发盘在头上,阮老三惊诧地说:“不得了,你这头发留得也太多了,放下来,能打二叉辫子,怎地不像个女人。”季上沂瞟了瞟,笑哈哈地说道:“周雷你呀,头发留得长是一回事,可你这脸皮嫩得很,最像个女人的脸,有的小姑娘还没得你这么嫩的。” 周雷笑着说:“我动员你们参加革命,倒过来,你们一齐来洗刷我。不说了,好手打不过双拳,何况你们三四个人呢。” “周雷呀,梁慧他们马上要出发了,你怎还在这里呢?”周雷一抬头,原来是朱容祖喊他,告辞道:“我走了,阮三哥呀,下次还来看望你。”阮老三说:“这你好走啊。” 朱容祖说:“你跟阮老三情谊重啊。”周雷说:“我动员他参加革命,哪晓得他们不愿意,尽管我说得口干舌燥。”朱容祖说:“乡下人都图安稳,除非逼得没得办法,才肯出来革命的。……喏,梁慧在那里,你俩之间有什么话要说,可不能拆过机会啊。” 周雷望了望朱容祖,笑着转过身跑到梁慧跟前,深情地说:“梁姐呀,你要出发了,我这里有把好手枪换给你。”说着就掏出***枪递了上去。梁慧拿过去一看,是一把精致的小手枪,便问道:“你是哪里来的?”“我告诉你呀,我有一次到蔡家堡侦察,从匪乡队副王正明手上缴下来的。这家伙的手枪是驻沈埨的国民党军队侯营长赏给他的。我看你是个女同志,用它正合适。你那把驳壳枪拿在手上嫌粗糙,就换给我吧。” 梁慧喜滋滋地跟他换了枪,说:“谢谢你周雷对我的关心。你看你虽然是个男同志,头发长得能打长辫子,如果不戴个帽子,很容易被人当个女同志。我知道,你留长头发,预备以后搞侦察活动化装女人便当。喏,我这里有把小桃木梳子给你,让你梳梳头,不梳头的话,长头发容易缠结起来。” 周雷接过小梳子,摩摸着说:“不错,小巧玲珑,放到我口袋里不会让人晓得的。”梁慧建议道:“你把头发收拢起来,在头顶上一扎,平时帽子一戴,一点都不碍事。”周雷点着头说:“好的,以后就按你说的办。唉,我这里有个好夹子,你拿去夹在头上,可好看的。”梁慧笑着说:“你拿过来给我望望,究竟什么好夹子。”周雷从口袋里摸出,摆到梁慧的手心里。梁慧摸了摸,便插到左边头发给别了起来。“再见!”“再见!”两个人深情地相互挥手告别。 一〇〇、金龙暴怒 朱焕卿跑到庄前桥笑哈哈地告诉周雷说:“小金龙这家伙今日吃过饭后,睡在大庙里可好玩哩。”周雷摆着头说:“怎个好玩的?”朱焕卿便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叙说了一下。 原来潘金龙参加新四军新七纵队,只过了三天,趁部队疾速往蔡家堡挺进时,他瞅了个空,往袁家庄方向逃去。沈枢亭要他到沈家埨据点当国军,潘金龙嫌正规军有军规,不能自由自在,四处溜达玩乐,便在沈枢亭的扩充队里混了一个月。听说家里搞土改,他便悄然归来。获悉盛学成率领周庄区游击连离开了周家泽,感到他招摇过市的时机到了,挎了把手枪来到中槛庙,滔滔不绝地炫耀自己如何了不得,到了外边增添了好多见识。 钱松义、季时存两人听入了迷,羡慕不已。李福才跑进庙里,说:“庙里的和尚都上了哪里去呢?”钱松义说:“他们都到西湾田里给人家放焰口。”“到哪家啊?”钱松义说:“不晓得。……咦,小金龙睡觉怎睡到菩萨窝里呢?我们去望望呀。”季时存跑到北大厅里,笑着说:“这家伙刚才跟我们说说笑笑的,一转眼的功夫,他倒仰在这里睡大觉了。” 李福才说:“咿呀,小金龙这家伙睡觉还流口水哩。”钱松义笑哈哈地说:“这家伙溺器翘起来了,……”季时存一听,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见潘金龙睡得像个死狗,浑然不知,便在里面悄无声息地做了一番动作。季时堆忽然跑进庙里喊季时存回家。季时存问家里人喊他有什么事,季时堆说:“你家爸爸到殷家庄姓陆的一个人家打家具,叫你赶快走。”季时存笑嘻嘻地对钱松义说:“你们望住小金龙,看他一觉醒过来是个什么样子。我走了。”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潘金龙在里面嚷开来了:“是哪个绝虫拿线扣住我的下身,我疼杀了。不给我解下来,我见一个人来就开枪打死一个人!哎唷,哎唷……”三四个人进里一望,潘金龙额头上的青筋暴露出来,虚汗直流,显然是真的急了起来。 周雷听了朱焕卿的叙说,笑着说道:“这家伙今日被季时存玩杀了。不过,季时存他怎想起来做这恶作剧的?你们都晓得的,潘金龙是个无赖泼皮,喜怒无常,怎么能跟他开这么个玩笑?季时存他就不晓得他这样做分明是惹祸啊。” 李福才说:“季时存是个玩意头,这回玩了确实有点过格。”周雷摆着手说:“你再是个玩意头,既要看哪个人,也要有分寸呀。不能图自己一时的快活,惹下了祸,那怎么担当的呢?” 朱焕卿说:“小金龙是个泼皮,先前,你带人想缴他枪的,他个滑头小,回你们没枪,当晚就溜到高里庄。唉,现在要不要把他的枪给缴下来?”周雷摸着额头想了一会,说:“眼下不能缴他的枪,否则,针尖对麦芒,你把他弄急了,他干脆往反动派那面一倒。不过,我们虽说不缴他的枪,但要当面警告他,如若继续充当反动派的走卒,最终绝对没有好下场。” 一〇一、潘家动员 两个人来到潘金龙的家里,他的父亲潘阿五说:“大先生呀,你说说看,上焱家的存小玩我家金龙,弄了玩的也不能那么玩法啊,把我家金龙弄疼杀了。” 周雷板着脸说:“潘阿五,季时存他捉弄你家金龙,我们会严肃责备他的。……潘金龙,你不参加新四军,今后怎么办?” 潘阿五代儿子说:“他呀,就在家里种田,什么军队都不参加。” 周雷噘着嘴说:“潘大叔呀,你让你家金龙自己说,今后到底打算做什么事?” 潘金龙摆着头说:“今后,我在家里帮助父亲种田,庄上如果喊我当民兵,我就当民兵呗。” 周雷说:“好,潘金龙,你说话要算数。” 潘金龙低着头说:“我说话当然算数呀。” 朱焕卿说:“潘阿五,你家进了十几亩田,说起来也是个贫农,要叫你家金龙在家种田,好好过日子。新四军是保护老百姓的。” 周雷说:“将来的天下是人民的天下,痞子、恶霸全部消除。我们已经有好几回劝说你家金龙的,怎老反常的呢?国民党反动派军队草菅人命,卖命搜刮民脂民膏,而中共领导下的革命队伍保护人民,关爱老百姓,一正一反,鲜明的对照,潘大叔你应该清楚的。” 潘阿五说:“哪个好,哪个坏,我们老百姓还是看得清楚的。” 周雷摆着手说:“做一个好人,就得拿出实际行动,不能心口不一,绝对不能充当反动派的鹰犬,为虎作伥。” 潘阿五点头说:“我晓得,我晓得,你们两人今日上门够是来缴我家金龙的枪的?” 周雷说:“潘阿五大叔,我明确告诉你,我们这次登上你家的门,并不是来缴金龙他手上的枪,而是嘱咐他千万别要投奔反动派,要投奔只能投奔新四军。至于他现在愿意不愿意跟着新四军走,眼下我们并不勉强他。” 潘阿五说:“周雷,大先生呀,你们这一说,我也就放心了。今后我家金龙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种田,规规矩矩的做一个老百姓。金龙呀,你听到了吗?” 潘金龙直着眼说:“我听到了。明日我就下田做活计。” 周雷招呼道:“好,我们走。” 潘阿五说:“周雷呀,今日你们两人来,不曾为难我家金龙,我这心也就放下来了。现在,我送二斤咸肉给你们。” 周雷忙摆着手说:“不要,不要。我们走了。” 潘阿五拉住周雷的手,喊儿媳妇:“吴党呀,把罐子里的二斤咸肉包到油纸里拿过来。” 潘金龙的老婆吴党将咸肉交给公公,潘阿五将咸肉塞到周雷手上说:“别嫌少。这是我潘世云的一点心意。今后你们多帮帮我家金龙。” 周雷一听这话,马上说道:“大叔,你说这话行,我们一定帮助他走光明大道,不能再误入歧途。” 一〇二、紧急避祸 李福才、钱松义和李义钳三人在庄中央东西大街上跑路,李福才对钱松义说:“听说盛学成还让你当二村民兵中队长,我跟钱松朋两人到溱潼团当兵。不过,我先去,钱松朋他暂时不去,留在周家泽帮助稳定地方秩序。”钱松义说:“我当二村民兵中队长只是挂了个名,具体事务还是钱松朋他做。” 李福才跑到街南遇到了季上焱,说道:“上焱嗲嗲,你家存小今日惹下了大祸。”季上焱吃惊地问道:“他惹的什么祸呀?”李福才便将潘金龙睡在大庙里,季时存捉弄他的事说了一遍。 季上焱惊慌地说:“你跟钱松义两个都解不下来那根线,后来是怎么解下来的?”李福才说:“我听到阿四在巷上说话,就喊她来解。她听说自己的侄子被人玩弄,当即进来解线,线陷在皮肉里,根本没办法解。她解不下来,就问我们是哪个扣的。我们只好说扣的人已经上了殷家庄做木匠去了。阿四当即晓得是你家存小扣的。这会儿,小金龙发狠要冲你的家。我们在场的几个人都劝他不要这么做,以后会遇到存小的,再责罚他不迟。” 季上焱胆颤地问道:“那后来是怎么解下来的?”钱松义跑上来说:“是阿四想出来的,叫我去喊朱国铨家老奶奶,用绣花针挑。老奶奶拿了绣花针挑断了那根线,笑着对小金龙说,‘你没事了’。小金龙把个线头往菩萨头上一撂,站起身抽出枪就要往你家跑。我们几个人都极力拉住他,好一顿的劝说才劝住了。” 李福才摆动身子说:“小金龙额头上的青筋都条条露了出来,不是你拉他劝,如若让他上了你家,真的要出人命。”季上焱感激地说:“多亏你们几个人帮忙说情。我家存小胆大没魂,通庄人都能开玩笑,唯独小金龙千万不能跟他开玩笑,他可是个亡命之徒啊!” 李福才笑着说:“这玩笑也确实开大了。小金龙他睡觉睡得懵里懵懂的,手一舞,线头就肉里陷,屙尿的东西怎得不疼呀,那个滋味真的不好受。”季上焱着急地说:“我家存小小时候就会玩人,他看到他的瞎奶奶吃粥要揀咸菜,他把个小菜盆往旁边一拖。奶奶揀咸揀不到,喊他存小,他在旁边偷笑。这个打摆子全没正文。这回他惹了大祸,真的不能呆在家里了。” 李义钳也跑了过来,认真地说:“是的呀,你家存小今后绝对不能让他遇到小金龙,不然,肯定要出人命事故。小金龙眼睛一勒,你看他额头上的青筋暴出来,六亲不认,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能做得出来呀。说实话,上焱呀,为稳妥起见,你要把你家存小弄出去做木匠,小金龙望不到存小,时间一长,也许就淡薄下来了。” 季上焱说:“我要找人帮忙,到外边找到客户下家。我就存小这么一个儿子,千万、千万不能在他身上出事。……这个打摆子要出去,还得赶快走,今日连夜坐船出去,哪怕人先蹲到外面。” 一〇三、颜庄土改 季时龙回到周家泽,找到周雷,说:“我们这次在颜家庄搞土改,遇到颜家庄五条龙阻拦,不敢分掉他们多出的田。”周雷义愤填膺地说:“哪说的?擒贼先擒王,颜家庄五条龙是以哪个龙为首的?”“颜业龙,他家三个儿子都凶得不得了,尤其是二小颜文必,这家伙最不讲理,说哪个动他家的田,他就对哪个不客气。” 周雷挽起袖子说:“我带两个人,就找颜业龙他这个为首的龙下手。”他喊了季上泽、朱容祖,便匆匆上路。已经跑到庄前桥,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又返回到周祥甫的草屋里把二斤咸肉带走。 四个人上了路,很快就来到颜家庄大庙。梁慧热烈地说:“周雷,你来了。现在我们工作上遇到了阻力,土改正在进行的时候,以颜业龙为首的五条龙顽抗抵制土改,工作开展不起来。”周雷拿出一包东西交给梁慧,说:“我带了二斤咸肉,你拿去烧了吃。——颜业龙他家在哪里?让我来敲敲他的头,我倒要看看他的气焰有多嚣张。” 梁慧说:“咸肉你自己吃吧,还拿给我吃做什么?”周雷说:“我好东西多得很,应该也给点你。你嫌不好吗?”梁慧说:“好,你的心意我收下。……我喊颜炳鹃带你们到颜业龙家里去。”梁慧出了大庙,叫人带信给颜炳鹃。 颜炳鹃脸庞瘦削,显得坚毅,但见了周雷,疑虑地说:“颜业龙凶得很,他家二小、三小年轻力壮,同志啊,你降得住他吗?”周雷摆着手说:“我晓得了,现在你带我们到颜业龙家里去一趟就是了。”五六个人便出发了。 周雷走进颜业龙家的院落,大嗓门的说:“颜业龙,听说你阻碍土改工作组在你们颜家庄搞土改,有这回事吗?”颜业龙翻着白眼说:“有这回事,你个细虫子想怎么样?”颜文必不由分说就恶狠狠地扑上来,想夺下周雷手里的枪,周雷一把抓住他的户领猛地一拎,腿子一抬,将他摔了个面磕地。颜文必刚要爬起来,周雷上去抓住他的后领一拉一送,颜文必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便栽倒在地。周雷大喝一声:“爬起来!你头还别要掉了呢。颜业龙,把你家的枪交出来,否则,我们今日也把你打翻在地,直到你交出枪为止。” 颜业龙见来人气势很盛,随即软了下来,说:“我交枪,我交枪。”“季上泽、朱容祖,你们二人跟他进屋拿枪。”过了一会,季上泽拿出一把长枪,走了出来。周雷喊道:“颜业龙,现在我明确告诉你,情况是这样的,颜家庄分田是每人三亩,除此而外,你家多出的田全部托出来分给缺田或没田的人家,眼下就分。你还想聚众阻拦这次在颜家庄搞土改吗?说!”颜业龙不敢顽抗,低着头说:“你们分吧,我不阻拦。”“不是你这样说就行的,我们在分田的时候,你还必须跟在我们后面走。你要老老实实的,我们绝不会为难你。你现在就跟我们走。”周雷不容他拖延,随即带他到现场上分田。 颜业龙的田被分掉了,另外还分掉他很多的家产。颜龙见头龙被扳倒,乖乖地听随土改工作组发落。杨志龙家穷,还进了八亩田,见到人就笑哈哈地说:“新四军的人讲理啊,原来是叫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屋住。我事前只当新四军说说而已,现在真的这样做了,唉,我跟在颜业龙他们富人家后面闹的什么事呢?全怪我糊里糊涂地跟在他们后面做蜡烛事。” 周雷向梁慧告辞道:“我赶紧回周家泽,提防坏人钻空起哄。”梁慧说:“我拿了你二斤咸肉,可我手上没东西给你啊。”周雷说:“不用了,兄弟送点给姐姐一点东西,是应该的嘛。好了,我走了,你要你手下人夜里高度警惕,千万注意安全,不能大意;一发现异常,立刻采取雷霆行动。”梁慧说:“你说的,我牢记在心,但你也要注意安全。你好走。” 一〇四、归来涉险 周雷、季上泽、朱容祖三人跑到颜庄北头,发现桥板要往河里掉,根本不能通过。季上泽对河东喊道:“老乡,请你来到桥跟前帮个忙,把桥板放好。”那农民便跑上来,说道:“不好,这桥板就要往河里掉。”朱容祖上了桥墩,跟那农民一起抓住桥板,而后放好了桥板。 周雷说:“谢谢你大哥帮忙,不然,我们三人就不得过河。”农民说:“这点小忙算不了什么。可能是我们庄上的地头蛇做的坏事,意图伤害的就是你们搞土改的人。” 季上泽发现河西不远处的坟墓北面躲了一个人,吆喝道:“你哪一个?走出来!”那人一听,爬起来就卖命地往庄上溜,扎进巷子里。农民说:“这溜的是颜三小,颜业龙的三小伙,名叫颜文韬。这家伙平日里仗势欺人,无恶不作。” 周雷说:“颜文韬这家伙想趁我们掉下河之机打我们一个冷不防,真个险恶的了。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农民笑着说:“我叫唐立群。同志,你是哪个庄上的人?”“我是周家泽庄上的一个人家的伙计,如今参加了革命。”农民竖起大拇指头说:“你们都是好样的!” 三人离开了颜家庄,马上就踏上了殷家庄的地界。季上泽说:“颜家庄的地痞虽说没有周家泽的多,只有少数几个,但都很凶恶。周雷呀,还是你厉害,到了颜家庄就把最凶的一条龙给降服了。”周雷说:“上泽呀,你够晓得呀,对凶恶的家伙,出手就要特别的狠,以雷霆之势压住他,绝对不能优柔寡断。” 朱容祖说:“是的,周雷同志望起来像个女人模样,似乎柔弱,抓住坏人就猛地给他来个下马威,坏人也就吓破了胆。”季上泽说:“这倒是的,今日那个颜文必来势汹汹的,周雷连续给他来了两个面磕地,不敢再犟,再犟,还是一个面磕地。他老子颜业龙见来人这么厉害,当即成了软黄蛋,顽强不起来了。” 不知不觉地就走到殷家庄的西边,朱容祖说:“我们到了落叶庄了。”季上泽说:“不叫落叶庄,而是叫的大叶庄,人们喊走了音。现在这个庄子一个姓叶的也没有了,也就改了庄名。”季上泽笑着说:“殷家庄人都说自己的庄子是在龙地上,我看这庄子穷得不得了,富的人不多。为甚的会穷的呢?有田不种,却要出去打家劫舍,不务正业啊!” 三人走到庄子中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周雷猛然感到不妙,敏捷地往旁边一避,子弹飞了开去,随即将身子贴到墙上,往巷子北边一望,只见一个人拼命地往北河边溜。周雷手一挥,说:“追!你们二人一个跟我上去,一个留在这里警戒。” 周雷、季上泽冲到河边,那个打枪的人跃上了船,猫着腰将船撑到大河河心中。两人眼看这家伙将船撑到河北,慌慌张张地跨上了河岸,往缺口里躲避。季上泽心有余悸地说:“这个家伙陡然打枪,子弹差点飞到你身上。如果我往西边墙上靠点,肯定要打着了我。” 周雷搓着手说:“我这个时候抬手打枪,那家伙肯定要被撂倒在船上,但事情不明不白,不能贸然伤了一条人命。”他走到那河口人家门前问:“刚才向南打枪的,他叫什么名字?”那个人家的老头说:“他是我们庄上的蔡金荣,他想缴下你们手上的短枪。——唉,你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呀。” 周雷说:“我晓得。我们是保护老百姓的,绝对不会得叫老百姓承担风险的。我再问你一下,殷家庄除了蔡金荣是个坏人外,另外,还有哪个是坏人?”“有个殷业根,在庄上当保丁,他也不是一个好东西。”周雷抱着手说:“谢谢了。我们今后路过殷家庄活动,一定提防他们这两个人。” 一〇五、汊港伏击 周雷回到周家泽玄天庙里,周祥甫走过来说:“今日你们上了颜家庄,潘金龙上午下田拿钉耙翻菜地,手上起了泡。吃过饭后,他说什么也不愿意下田做农活,说苦杀了,不如在外面拿枪舒适惬意。回到家里拿起短枪就往北溜,有几个人想追他。这家伙跑得太快,跑到北汊港上了船就往西北河岸撑了去。临走时还发了饿狠,夜里要叫周家泽跟着新四军走的人好看。”周雷摆了摆手,说:“罢了罢了,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潘金龙他这个苍蝇偏要往臭屎茅缸里飞,有什么办法他呢?”季上泽说:“不好,听你父亲说了,我们今日晚上最好要提防潘金龙从高里庄带人打周家泽。”周雷一拍大腿,说:“这倒是的,今日夜里我们到庄北头打他个埋伏,你们把船准备好。” 夜晚,周雷带着八九个人,悄悄的来到庄北头。朱容祖、陈来珍、季朝达等人蹲在二艄船上,隐蔽在庄北夹沟口门上。周雷和季上泽埋伏在北汊港河南岸,严密监视大河北边以及东北方向。 将近三更之时,东北方向驶来两条小船,船上架着枪。季上泽说道:“周排长,你看,高里庄的敌人果然出动了。”周雷探着头看了,说:“别忙开枪,等靠近了打。你猫着腰到后面通知朱容祖、陈来珍他们准备战斗。”季上泽说了声“是”,他弯着身子从田里直往南溜过去,溜到河边又往西爬过去,低声喊道:“注意了,高里庄的敌人上来了!”朱容祖回了声:“晓得了。” 季上泽回到周雷身边,那两条船已经靠近了。周雷站起身手持驳壳枪对准一个伏在轻机枪下面的一个敌人,就是“叭”的一枪,那家伙当即头上开花,歪倒在船中档里。潘金龙失声喊道:“不得了,赶快往回撑。我们中了埋伏了。”敌人慌忙倒住船往回撑。船上与岸上对射,枪声大作。 朱容祖他们的船上来了,对准敌人的船又是一顿射击。季朝达撑来一条小船,周雷、季上泽下到河口,奋不顾身地跳上船。二艄子船虽然最先冲到前头,速度还是比不上小船,小船直朝敌人追击。 敌人后面上来的一条船掉头掉得快,很快地就逃走了。先上来的这条船眼看就要被追上,船靠到北岸,几个家伙上了岸,卖命地往北溜。周雷不停地向敌人打枪,靠上敌人的船就跳了过去。船上躺着一具敌人尸体,还有个人缩着身子喊投降,周雷抓住他一望,说道:“钱三瓜,你到底还是跟着潘金山他们走。你这是投降的,要不然,我真的一枪毙了你。” 战士们上了岸,齐声呐喊道:“冲啊!”逃跑的敌人头也不回,卖命地往西北方向的沟头河边溜。潘金怀向逃跑的敌人打了两枪,周雷说:“别打了,白白浪费子弹,不划算。我们回头吧。” 周雷回到玄天庙,总结道:“我们今日夜里打了一个小仗,打死敌人的一个机枪手,俘获匪自卫队员钱三瓜,缴获步枪一支,二艄子船一条。这虽是一个小胜仗,却狠狠地打击了敌人高周乡反革命武装的气焰,大长了周家泽人民的志气。” 一〇六、灵犀相通 梁慧听说周雷在周家泽打了个胜仗,特地委托黄长礼带了三斤熟鸡蛋回来祝贺。黄长礼说:“周雷呀,你的梁姐叫我把熟鸡蛋带给你,她祝贺你打了个胜仗。”周雷接过鸡蛋络子,笑哈哈地说:“吃了梁指导员的鸡蛋,战士们消灭敌人更有劲了。朱容祖,你拿过去分分,一个人一个鸡蛋,今日夜里凡出来打仗的,还有站岗的人都有。” 几天后,梁慧来到周家泽玄天庙,对周雷说:“我这次已经把乡里工作交给丁道华指导员,要回到区里去。现在,你派两个人送我到蔡家堡。”周雷说:“用不着,我送你去。”梁慧激动地说:“我巴不得你一个人送我啊。但不行呀,最好再喊一个人。这样子,你们回头也好相互有个照应。”周雷说:“我一般都带朱容祖一起执行任务,这回我带季上泽。” 朱容祖走进庙里说:“眼下,我们这里的手持各种武器的顽敌实在多,而且气焰都比较嚣张,如果新七纵队到我们这里将他们着力收拾一下,那该多好啊!”周雷说:“现在我们这里暂时来不了大部队,要战胜这里的敌人只能靠我们自己。朱容祖呀,今天周家泽的工作由你负责,我和季上泽同志护送梁慧到蔡家堡,一到那里,我们马上就返回。”朱容祖说了声“是”,行了个军礼,周雷也还了他个军礼,便伸出手,说:“梁姐,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三人出了小河南,直往东边的棺材沟走去。梁慧笑着说:“周雷呀,前边这条河怎叫个棺材沟这么难听的地名呢?”季上泽说:“我听我家上人说,在清朝时,红头长毛起事,城里逃出好多好多的人。有一部分人逃到这条沟里,上面全用土遮了起来。一群人骑着马,‘突突’地追到这里,四下里看不到人,正当他们要回头走的时候,忽听到有个小孩喊要吃锅巴。他们下马仔细地找了一找,发现沟里躲了好多的人,便用炮弹将躲在沟里面的人全部轰炸掉,一个都没有活下来。时间一长,只见里边有好多的人骨头,因此,人们就喊这条河是棺材沟。” 梁慧回过头对周雷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季上泽同志到底是本地人,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周雷说:“你这回走了,我俩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相会。”梁慧仰起头说:“你个周雷前年找我,竟然当着人家的面说是找女匠的,哪个也没你滑头。顶多你下次还以找女匠为名来找我呀。” 周雷笑哈哈地说:“季上泽,今日你在场的,你可要做个证明人,是她梁姐挑逗我周雷的,可不是我挑逗她的啦。”季上泽摆着头说:“我晓得,我晓得,只要你们俩都有心,事情的结果总会是完美的。” 梁慧掏了周雷一个粉拳,回转身笑着说:“今日我又让你个猴头讨了个便宜。……袁勤芳找了个男的,在江高团当团长,苏华的男人是李健。张辉、杨萍她们两个找的男人名字,我不晓得叫什么。总之,我们女同志好比种子,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开花。” 渡过棺材沟,一行三人很快来到蔡家堡海岸庙。站岗的战士见到梁慧,便立正致意道:“梁指导员,你来了。”梁慧热情地说:“陈启原呀,你好你好!”她说着便走进庙里,说道:“李书记、盛区长,今日我梁慧报到来了。”盛秋收看了看周雷,笑着说:“小周呀,听说你在周家泽打了一仗,有长进啊!”周雷说:“这主要靠战士们的勇敢、机智,至于我个人倒没什么。”李斌说:“周排长,你莫谦虚,做工作实在啊。” 周雷向二位首长行了军礼,说:“李书记,盛区长,我回去了。”李斌挥了手说:“你好走啊。”梁慧跟着周雷走了出来,说:“哎,周雷,我有个布袋子交给你。里边有件女人穿的蓝士林褂子,还有一段梳鬏用的假子,你暂时给我保管。以后,你化装侦察敌情也许用得着。过一段时期,我跟你再要回来。”周雷接过布袋子,抓起梁慧的手握了握,然后抬起手,说:“梁姐,那个站岗的同志是哪个庄上的人?” 梁慧捋了刘海说:“他呀,是薛家庄的陈启原。唉,你够晓得他怎得参加革命的?我告诉你呀,他的女匠叫个叶桂香,两个人斗了嘴,回到娘家竟然一个多月都不曾回家。后来一打听,叶桂香已经被潘金山霸占去了。我晓得这个情况,便跟薛家庄民兵中队长陈学立,还有陈文甲、丁道华、陈克勤几个人上了他家,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他。陈启原气得满脸通红,牙关紧咬,决心铲除潘金山这个恶棍。经过我们做了一番动员后,他当即出来跟我们一起干革命了。”周雷点着头说:“梁姐,我们这就走了。” 梁慧嘱咐道:“周雷呀,你们赶紧趁早走吧,路上提防坏人打冷枪,一定要小心啊。”周雷点了点头,大步走了上前,对季上泽说:“走,我们趁天黑之前回到周家泽。” 这真是:志同道合做工作,心领神悟干革命。 一〇七、截获粮船 季朝谦溜上庄报告周雷:“敌人陆蔡乡乡长沈椿亭征粮竟然征出了界,到我们周家泽征粮。现在蚂蝗湾田里一路征粮,船正在往庄上行。”周雷说:“他们来了多少人,几条船?”“有六条船,三五十个人。” 周雷喊道:“季上泽,你通知民兵们紧急集合。”丁道华、黄长礼二人问民兵紧急集合有什么事。周雷说:“现在敌人陆蔡乡沈椿亭征粮把手伸到我们周家泽来,他们正从蚂蝗湾一路往北征粮。我们要组织民兵把他们的粮船截获下来。” 黄长礼紧张地说:“他们有多少人啊?”“三五十个人。”“没得命,这么多的敌人,凭我们周家泽的所有拿枪的人怎打得过人家?”周雷严厉批评道:“你这多胆小怕事呀,畏敌如虎。沈椿亭越界佂粮,分明他没理;我们手上的枪虽说不怎么多,但我们把所有的民兵都拉了去,加上我游击连的一个排二十多个人,肯定能把敌人手上的六条粮船截获下来。” 朱容祖、季上泽二人走过来。周雷说:“季上泽,你跑路跑得快,侦察敌人到了南汊河口子是向东还是向北奔庄。”季上泽喊了声“是”,拿起枪直朝庄南边奔跑。周雷沉着指挥道:“朱容祖,你带十二名战士作迂回运动,敌人如果上庄,你务必在南八十亩北面口子阻止敌人往庄行;敌人如果向东奔南汊河,你就带人埋伏在邵家垛子阻击敌人。丁道华,你带钱松义的二村民兵中队,跟随朱容祖,一切听他指挥。我带领其他十几名战士,黄长礼你随同姜于年的一村民兵中队跟着我到南汊河西边的口子拦敌人的尾子打。赶快行动吧,不能让敌人溜之大吉!” 沈椿亭急于升官发财,将国民党沈埨区公所下达的征粮的数目完成后,还想自己再大赚一把,然后为自己送礼买个高官当当,手竟然伸到了高周乡的地盘上征粮。他想,周庄区游击连已经不驻扎在周家泽,来征粮料无大碍。他的粮船不敢在卖水河走,也不想奔周家泽庄子从北汊港上陆家庄,防止被高周乡乡长许学贤晓得,话不好说。朱容祖发现敌人的粮船进了南汊河,便带领战士和民兵来到邵家垛子埋伏下来。 敌人的第一条粮船即将来到五字大坟前边,朱容祖大喊一声:“打!”十几根枪一齐向河里的敌人发射,敌人慌忙跳上南岸河坡,没命地逃跑。朱容祖故意嚷道:“扔葡萄弹!”季上泽大声说:“不能扔葡萄弹,那样会把粮船炸沉掉的。” 第一条船的敌人全溜上岸了。朱容祖说:“季上泽,你带人到西边射击敌人。”第二条船上的敌人也溜上南岸。最西边的一条船也遭到了火力射击,敌人匆匆溜上岸。周雷高高声呐喊:“捉活的!”敌人狼狈地往东南方向败逃。 沈椿亭没有到过周家泽的南边,慌不择路,溜到鱼儿沟胆战心惊,生怕遇到南边的新四军,直向东鱼儿沟溜。反革命头目如此狼狈,其他的虾兵蟹将更是逃命要紧。 战斗结束后,截获六条船,其中四条是粮船。步枪四支,二百多发子弹,打死五名敌人,而我方无一伤亡。周雷将一条粮船上的粮退还给直南河两岸的人家。其余三条粮船叫人撑到庄上。 周庄区治安科长秦登久带人将两条粮船撑到东浒头作军粮,留下一条粮船作周雷率领的三排和周颜乡地方组织的活动经费。另外两条空船备作军用船调用。事后有人嘲笑沈椿亭:偷鸡不作蚀把米,落花流水快奔逃。 一〇八、逃奔泰州 李义勤在八亩嘴遇到季上焱,敦促道:“存小无论如何都不能蹲在家里,今日一定要出去逃避。呵,他跟小金龙开了个玩笑,开大了。小金龙发狠要报复你家,被我和钱松义两个人劝住了,这家伙最终不会放过存小的。”季上焱跺着脚说:“我家时存,他是个没正文的浑小子,不晓得惹了潘士云家的小伙做什么,他是给自己惹上了大祸。”李义勤说:“不过,他放心,眼下小金龙他不在家,溜上了高里庄,到潘金山那里鬼混。”季上焱摇着手说:“唉,世事无常,小金龙他来去不定,他多神的呀,万一回来碰见我家时存,人命交关的事,那可不得了。明日我就带他上泰州渔行打船。一年到头顶多回来一两回。我这样安排,我家存小才得个安稳。” 李义勤大笑着说:“上焱呀,你这样做,真叫个穿钉鞋双手扶拐棒,稳了又稳。”季上焱停下脚步摆着手说:“在这乱世里,弄得不好,人命可就不值钱啊,千万、千万不能麻痹大意!” 季上焱回到家里,找到儿子,急切地说:“时存呀,你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跟我一起上泰州渔行。”“怎这么急的?”季时存笑哈哈地说。老子骂道:“你这个打摆子惹了祸,还不晓得躲避。小金龙发狠要打杀你。你早一天离家,我老子就早一天放心。李方桃弄了一条大船上泰州给丫头买嫁妆,我们衙俩乘这顺便船到泰州渔行打船。”季时存无奈地说:“唉,没办法,那只好上泰州渔行吧。” 季上焱、季时存父子两个带着木匠工具到小河南上船,同时乘这条船的还有李善礼、李方莲,他们都说上泰州买东西。当船行到卤汀河要到港口的时候,李善礼说:“你家衙两个木匠手艺不错,通庄有名,怎想起来到泰州做木匠的?”季上焱气哼哼地说:“我家时存他惹了祸,万一小金龙回到周家泽找到他,肯定要出事。我想不如带他到泰州渔行打船。” 李善礼幽幽地说:“唉呀,我们这回行船到泰州,都是躲灾的。我们对外声称上泰州城买东西,实际是逃命啊!我听潘阿四的小伙吴万章说的,新四军要调兵离开我们这个地方到北边去。我们想,这可不得了,临走时肯定要杀掉我们这些人。”李方莲说:“是呀,见机不妙,走为上。我们这些跟中共和新四军顶牛较量的人,不溜出来,蹲在家里要么叫个等死啊。” 季上焱说:“朱秀福他们三个保长怎不曾想溜出来的?”李善礼说:“也许他们不曾听到风声吧。如若晓得的话,朱秀福他比哪个都要跑得快。你想想,他家做了好多的事,都是跟新四军作对,有些事还做绝了。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朱秀福他不跑出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呀。” 季上焱说:“朱秀福的老婆在庄上得罪不少的人,她全没个人缘。”李善礼说:“张牛喜这个婆娘死呆恶,哪个冲犯了她,她报复起来不依不饶,下手太重。小杠头在我家做伙计,打盐侉子中了枪,不能做活计。他上庙里养伤,我给了他五六斗粮食,如若是她家,恐怕一粒粮食都没有。季时提偷了她家吃的,被逮住了,遭到一顿死打,还吃住人家在卖身契上纳手印。结果人家父子两个一起死掉,她家什么都没得到,却落下一个腐臭的名声。做人要留有余地,不能堵死了自己的来回路径。” 李方莲也冠冕堂皇地说:“本庄本土的,多少要留点情。朱秀福本人还算可以,但他老婆和二兄弟朱秀柏全没个数,抓住一个人,恨不得一拳头把人打杀了。”李方桃站在船稍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该得熄火还得熄火。正如我们扯篷行船,得势的时候怎能把篷布扯足呢?上焱呀,这回你把存小带出来做木匠,世面见大了,以后给我家打家具,能够打得出色呀。” 季上焱笑着说:“只要你喊我家衙两个给你家做木匠,保证做得让你家满意。”李善礼说:“季上焱你与人为善,庄上人个个说你和气。其实手艺人也跟生意人一样,和气生财。” 忽然风大了,李方桃喊道:“没得了,篷布要降点下来。”李方莲马上松了松脚绳,篷布当即降了许多,船仍旧快速行驶,两岸的草木不住的往后跑了去,…… 一〇九、追截粮船 周庄据点的国民党军撑着二十几条船,到了周家泽挨家挨户搜缴粮食。姜于年溜到玄天庙报告周雷:“周庄据点下来搜缴粮食,来的船可多哩,有二十几条的。现在已到了我们周家泽大河南挨家挨户弄粮。”周雷喊道:“紧急集合,这回对周庄据点来的大股弄粮的敌人要猛打猛冲,绝对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 三四十个人出了庄前桥,直向西南方向冲过去。那正在西鱼儿沟里头搜粮的敌人慌忙丢下箩筐,拿脚就往西河边溜。民兵们溜到南汊河,敌人的粮船已经行到西边,当下齐声呐喊,徐金文打了几枪,敌人吓得撑船直往西逃奔。周雷说:“别再打枪了,打不到敌人,白白的浪费子弹,子弹对我们来说金贵得很。我们一齐放开喉咙呐喊,制造点声势。” 南汊河西头有十几个民兵,他们过了直南河继续向西追击敌人,殷家庄搜粮的敌人也吓得往船上溜,慌理慌张地撑船向西逃走。由于河流纵横,五六个民兵未能渡河追击,敌人得以逃脱。 这伙敌人到了颜家庄,船停在庄子的东边、南边,又上庄抢粮了。民兵李福旺、季时来、季上寿三人已经从小路迂回上来了,他们紧紧的咬住敌人的尾巴,奋不顾身地追击。他们到了颜家庄东北头河东,发现桥板已被敌人掀掉,便趴在圩堤脚下,观察庄上的敌人动向。 敌人在离桥不远的地方设了临时岗哨。那个站岗的敌人以为后面没有追兵,只顾往庄上望,还跑了几步,好像也要上庄抢劫的样子。此时,李福旺发现河面上的桥板一漾一漾的,当漂到河东,便说道:“我们蹲在桥板上一个一个的过去,不要出声。”三个民兵悄悄地下到河坡,把桥板拉到桥北边,正好避开了敌人的视线。 李福旺首先蹲上桥板,季上寿用力一推。李福旺蹲在桥板上只划了三五下,就到了对岸。他在西河边抓住桥板死命一推,桥板便行到东岸。三个人全上了河西,爬上岸,就向那个站岗的敌人冲过去。那个家伙吓得直溜,嘴里喊道:“新四军追上来了!” 三个民兵齐声吆喝:“不许动!动一动就开枪打死你!”那家伙为了逃命死溜,进了庄卖命地高喊:“新四军追上来了!来了很多很多的人,赶快溜啊!”全庄的敌人吓得直往船上奔,一溜烟似地往周庄方向逃去。 李福旺对季时来、季上寿两人说道:“你们把枪端好,看住敌人。我上去把那最后边的一条粮船截下来。”李福旺几步跑了上去,大吼一声:“把船停下来!否则,开枪打死你们两个人!”押差的敌人见撑船的停下来,吓得爬上岸,拼命逃走。 三个民兵跳上粮船,获得战利品。李福旺对撑船的说:“老乡,你把船往回撑,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的。”撑船的说:“我是野牛沟的老百姓,名叫刘正华。”李福旺说:“我们周家泽有个刘正柱,他也是野牛沟的。你认得他吗?”撑船的笑着说:“他是我家老二啊。我家姓刘的在周家泽有田。我父亲派他到周家泽种田。”季上寿说:“既然你家老二在我们周家泽,那你跟我们三个人一同行船吧。” 四个人合力行船,撑的撑,划的划,很快就到了周家泽。周庄区队副队长袁瑶称赞道:“你们三个人真勇敢,考究一直追到颜家庄的庄子,还把一条粮船截了下来。”季时来说:“我们截了敌人最后的一条粮船,那个押差的敌人爬上岸就溜。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上了敌人的粮船。” 袁瑶说:“你们三个人勇敢是没话说的。但是敌人上了岸,你们应该留一个人看住船,另两个人要追击敌人一下,这样你们把粮船撑回来,那才保证安全的呢,保存自己第一,才能更有力的打击敌人。以后,在对敌作战方法上还要注意点。这一船粮食,来历不明,就弄到蔡家堡去作军粮吧。” 一一〇、死心塌地 宋之发带着二班八个人来到高里庄十六沟,战士陈启原猛然发现叶桂香手挽小篮子正往东跑,便以赛跑的速度追了上去,抓住叶桂香就往地下一掼,喝道:“叶桂香,你竟然回到娘家就不回来了。你说,你跟了哪个家伙溜掉的?”叶桂香躺在地上两手护住脸,嘤嘤地哭。 陈启原怒火万丈,抽打她一个嘴巴子,女人放开喉咙嚎哭起来了, “打杀人了!……呕呕……”陈启原解开自己身上的武装皮带子抽打她七八下子屁股,边打边骂道:“你会不走正道的,今日打死你这个忽胎活该!”宋之发等七八个人上去劝说道:“别怎么打了,她的魂已经落在匪徒潘金山身上了。想她回头是根本不可能的。”陈启原一听,又挥起武装带子抽了她三五下子。 战士还俊高说:“宋班长,敌人从北边上来了。”宋之发抬头一看,说道:“不好,敌人来得很多,陈启原同志,我们赶快撤退!”还俊高拉起陈启原就走。 叶桂香卖力地嚎哭,嘴里骂道:“枪毙啊,打得我全身都不能动啊。……阿依妈妈,我疼杀了,……陈兔根你今日打我凶的,今后你也不得好死,一枪打十八个眼子!……哎哟哎哟,……疼啊!”潘金山带着二十几个匪徒上来了,见到被打烂屁股的女人,眼泪滴滴的说:“我晚来了一脚,要不然,我非要打得你陈启原连滚带爬。”匪徒徐念文说:“潘队副,他们不曾走多远的,我们冲过去打呀!”潘金山勒了勒拳头,说:“你对南边打两枪,我们就回高里庄。”徐念文打了两枪,潘金山弯腰给小老婆穿上裤子系了裤带子。 叶桂香娇滴滴地说:“我疼杀了,全身动都动不起来。”潘金山说:“我驮你走。”徐念文、李小牛两人小心翼翼地托起叶桂香的身子,让她伏在潘金山的两个肩膀上。 潘金山站了起来,便向北边走去。到了家,潘金山将小老婆放在铺上,叶桂香便放声痛哭起来,嘴里不住地说道:“今儿我被打杀了,陈兔根真的对我下辣手了,简直就把我往死里打呀!……呕呕……潘金山你怎地不早点来接我回家的?”潘金山抱住她的上身抚慰道:“怪我不好,你现在就躺在我怀里睡吧。从今往后,绝对不让你个人跑路,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叶桂香破涕为笑地说:“我听我家鸾匠说,……金山呀,还是你对我好啊!”说着,便睡着了。 潘金山将她放下来,然后给她掖好了被单。潘金山走出屋外,徐念文不解地说:“潘队副,我叫你上去打陈启原他们,你怎不肯呢?”潘金山摆着手说:”我们来的人是多的,但我们今日上去打,讨不到便宜。 你想想啊,狗急跳墙,兔子没处溜,它就往地下一仰,你人上去逮它,它四个腿子一蹬,竟然将你整个人蹬撂了开去。 这叫什么?这叫兔子崩胸。……新四军他们向来就不怕死,今日陈启原他本身就带了一股气上阵打仗,肯定凶得不得了。 我们怎能上去跟他们打呀?但我潘金山也不呆,叫你小徐放了两枪,我这意思告诉他陈启原,惹急了我潘金山,可也饶不了你。”徐念文一听,便竖起大拇指拍马屁说道:“潘队副真高明!上阵打仗,处理事务都是看准火候,恰到好处,左右逢源,完美无缺。我今日又算增添了见识,全是跟了你潘队副后头学到的呀!” 一一一、仓皇脱逃 李何义、钱松义二人在北巷走路。李何义说:“前日李方桃弄了条大船上泰州,李善礼、李方莲也跟了去,说是上城里买东西。我看他们弟兄三个是逃命。”钱松义惊讶地说:“他们三个人怎么是弟兄三个的?也没排名呀。”李何义说:“我们姓李的排名十个字:志加文祥厚,礼义福高全。礼字辈只有两个人叫的礼字,一个李善礼,一个李安礼。”钱松义又疑惑地说:“他们三个姓李的,现在往泰州逃做什么?”李何义说:“你不知道呀,听人说新四军要北移,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坐家牢的钱茂洪感到大祸临头,随即喊隔壁的木匠林金山过来。他央求道:“林金山呀,求求你,这一回你无论如何要搭救我,你帮我把脚铐子打开来。”林金山说:“私自打开脚铐子可要杀头的。”钱茂洪说:“我现在不走,马上就真的要挨杀头。外面的风声很紧,新四军北移,肯定要对我这个坐家牢的开刀。我求求你救我,你的救命之恩我终身不忘。”林金山看了看脚铐,说:“怎么打得开来啊,要么用镰凿子凿呀。” 钱茂洪的脚铐支在板凳上,林金山用太斧锤凿子,接连不断的发出响声。季上体进来之时,那脚铐已被凿开来了。季上体问钱茂洪怎想起来要逃命的。钱茂洪说:“你没有听说李家三兄弟逃到泰州,眼下已经有三天了。听说新四军要北移,我如若再不赶快逃掉,命可就没了。”季上体一听,马上说:“我们两个现在就往陈家堡溜。” 钱茂洪说:“让我喊一下我家丈人,叫他跟我们一起走。”季上体吃惊地说:“老和尚敲鼓动都不能动,惊动了庄上的民兵,我们一个都跑不掉。趁天黑之时走,什么人都不能告诉。林金山你千万不能走漏风声,否则,连你自己的性命都要搭进去。” 钱茂洪急切地说:“季保长呀,逃命要紧,事不宜迟。到河边上望够有船,有船赶快走,一刻也不能耽误。”季上体也慌了,便往北汊港跑,奇怪,一条船跳上岸。都没有。钱茂洪眼尖,说:“月字垛的洼子里有条小船,我们上那小船撑到老边子,随后上岸往陈家堡奔。” 两个亡命之徒登上小船,小船险似要倾覆,季上体赶紧站稳身子。钱茂洪卖命地撑着小船,只听“呼呼”的响。船一靠到边,季上体就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岸,钱茂洪将篙子往船上一放,上了河坡,用力一蹬,听凭小船飘荡。两人一起上了路,随后连跑带溜,真说得上一口气跑到陈家堡。两个家伙正好搭上周瑾把家属接到泰州的船,当即庆幸不得了。 养鸭子的潘聚有不见小木船,四处寻找,最后发现小木船已经淌到茶盘子。他疑惑道:“我的小船是哪个撑的呀?你撑了,不用就该带好了船,却把篙子往船上一放,随它淌。这个虫太缺德了,害得我东找西找。” 朱焕珠说:“聚有呀,你这小船是钱茂洪撑的,还有季上体。船撑得可快的了,就像赶着上杀场。”潘聚有恼怒地说:“就是上杀场,你也要给我把船带好了,说的就由它淌,淌到远处,我到哪里找呀。”姜于年一听钱茂洪撑船,当即说道:“不好,钱茂洪他个坐家牢的人溜出来撑船,分明是在逃跑。” 钱茂洪逃跑的消息很快地传到周庄区治安科长秦登久的耳朵,他当即赶到周家泽,找担保的钱松泉、季兆珠二人说话,二人都说自己在家里打谷子,没理到钱茂洪。秦登久把他们二人带到东浒头过了一夜,他们实在说不出所以然,便放了回来。 一一二、智取粮船 周家泽有二十几条船弄到东浒头,民兵也集中起来活动。蔡永柏来到纪家舍南边找到周雷,说:“盛连长一时找不到人马,要你把三排开到陆家庄东边,务必把敌人的一条粮船拦截下来。”周雷问:“敌人有多少人?”“敌人大约有七八个人,扯的篷行船。如果稍微耽搁一会儿工夫,这条船就要行到北边的薛家庄,那就不好下手了。” 周雷手一挥,说道:“我们立即追上去拦截。”二三十个人来到陆家庄东头,发现敌人的粮船正往东行。朱容祖说:“我们赶到沈阳庄东边的兴姜河,拦头打击敌人。”周雷说:“同志们,在北边田埂上下劲地跑,把喝奶的力气都用出来!” 游击连三排战士们和九个民兵来到兴姜河河边。周雷想了一会,说:“我们在这里拦截敌人粮船,不能打枪,否则惊动沈家埨方向的敌人,敌人开条汽艇,很快就赶到了。这里有条二艄船,我们在这里只能智取,赶快化装成敌人的税收检查人员。” 十二个人很快地化装起来,在河岸上插着一杆白旗,周雷身穿灰白色中山装,头戴礼帽,架着墨镜,怀揣一本账册,拄着拐杖挺立在岸边。朱容祖和一个战士撑着二艄船,横在河中间,堵住来船的去路。其他同志分立在周雷的两侧,专等那只前来的粮船采取行动。 那粮船的船头上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端枪警戒,尚家庄的保长尚兆明和陆家庄的保长顾老六站在桅杆底下指手画脚地说话。顾老六老远就喊道:“喂,前边的人把船顺开来,我们要开船的。”当粮船即将行到跟前,朱容祖打着旗子,挥舞道:“靠边靠边,我们要检查你们船上装的是什么。……快点,我们要上船检查。” 尚兆明叫道:“船上装的是粮食,运给沈家埨国军的。自己人,要检查做什么呀。”朱容祖喝道:“少罗嗦,哪个来证明你们是跟我们一家人呢?我们税收检查人员要按章办事。今天,来来往往的任何船只都要检查。快点吧,别要磨磨蹭蹭的了。” 一个穿黄军装的家伙嚷了起来:“我们是沈家埨下来的正规部队征的粮船,你他妈的也要检查做什么?作死的!”季上泽大声吼道:“你他妈的,倒蛮横的,今日不管是什么正规部队,都逃不了例行检查。否则,我们就叫你们竖着来横着走。” 周雷扬起拐杖说道:“我们是税收警务局的,上面给了很重的任务。兄弟也是没办法,到大河口设卡。你们快点把船靠过来,如若是自己人,可以少征收点税务,说的不征,那我们赶税务的可要完不成征收任务。……唉,对对,靠上来,大家都有好日子过的嘛。” 敌人很无奈,只得乖乖地把船靠到岸边,船还没来得及抛锚,税务人员全部跳上了船。“不准动!哪个乱动,立刻打死,决不饶过!”周雷突然吼叫了起来,乌黑的枪口对准敌人的脑袋。猝不及防的敌人惊呼“妈的呀”,一个个乖乖地举起了手。八千多斤粮食被截获下来,没费一枪一弹。 一一三、布置锄奸 截获粮食后,周雷率领的三排被调到东浒头,负责对周庄区委的保卫工作。周雷走进东浒头一进瓦屋里,喊道:“梁姐,你忙着做什么?”梁慧笑着说:“我帮李书记整理文件,重要的要保留下来,尽量销毁那些不怎么重要的文件。眼下,我们正准备忙着跟随大军北移。不过,我们还得听从上级领导安排。” 周雷从身上拿出布袋子交给梁慧,说:“你的东西还给你,说不定你自己用得上。我看你走的时候化装成一个老百姓的样子比较安全。”梁慧说:“我听你的,走的时候我把头发盘起来,用假子盘成鬏儿,老蓝士林褂子穿起来,脸上抹些赃东西,充个结过婚的大娘,也许能瞒过人。”周雷笑着说:“不管你化装得多么老,我都是喜欢你的。”梁慧扭着身子说:“瞧你这张嘴,就是甜蜜得不得了。” 盛学成率领游击连进驻周家泽,区长盛秋收随即带着徐立芬、杭龙二人到周家泽布置锄奸工作,稳定大军北移后的秩序,给反动派以沉重的打击。 钱松朋说:“周家泽全庄的大老虎是朱秀福,这个大老虎很危险,是绝对不能放过的。他报复心重,杀手厉害。还有他的二兄弟朱秀柏也是个危险人物。”姜于年说:“不错,朱秀福确实是个大坏蛋,他的老婆张牛喜也是个坏透了的臭婆娘。季上平、季时提父子两个就是死在她的手上。这一回锄奸必须要锄掉这对狗夫妻。” 李义祥说:“季家杠头的女匠可不是个好东西,她做贩毒生意本身就犯法,却以此为名老到上河跟周家泽逃亡的李方莲、李善礼他们几个人联络。”季时龙说:“季上怀虽说是我们姓季的长辈,他家婆娘王扣子靠贩毒发财,本身就是犯罪。再跟坏人搞在一起,给他们通风报信,这是罪上加罪。”黄长礼摆着手说:“季兰女也做了犯罪的事,但她没有窜到上河,给那些逃亡出去的反革命分子通风报信。” 朱焕卿说:“谈起季步满的两个妹子,竟然都不嫁人,活在世上,简直是鬼混。大妹子徐三,搭的钱松华。她死了,妹子兰女接着搭钱松华。我就弄不明白,一个女人就在家里做老姑娘,贩毒,搭男人,到了年老该怎么办呢?”徐金文笑着说:“这种人你愁她有什么好下场?那个钱松华养了两个儿子,三个丫头,丢在家里全不理不问,只顾自己风流,一点影子都没有。” 徐立芬敲着桌子,说:“别扯得太远,现在我们是在商议哪几个人是锄奸对象,要稳、准、狠镇压最危险的反动派的得力爪牙、走狗。”丁道华说:“要说锄奸对象嘛,三个姓李的,李善礼、李方莲、李方桃都是坏虫,还有季上体以及坐家牢的钱茂洪都要锄掉,可惜他们之前逃跑掉了,抓不着他们。” 盛秋收声色俱厉地说:“反动派的得力爪牙漏掉一个,大军北移后,都将起很大的破坏作用。罪大恶极的地痞、恶霸必须坚决镇压几个,避免给以后的革命事业造成更大的损失。你们说,周家泽还有哪个罪恶累累的坏人需要锄掉吗?” 李义祥说:“我看钱瘸子钱松有是暗探,经常到高里庄、袁家庄跟反动派联络,听说他也是敌人的情报站安插在周家泽的人员。”蔡永柏说:“不错,他是个特务。殷家庄也有一个,陡然来了个剃头的,名叫褚凤高,他个驼子手艺又不怎么好,一天到晚打听这个、那个,有时还跑出去活动,单跑到我们周家泽找人接头,就有好几次。” 盛秋收再次敲着桌子说:“这些国民党安插的特务要坚决予以镇压,否则,他们刺探我方活动情况,要有好多的革命者遭到敌人的杀害,给我们的革命事业带来极大的危害。殷家庄还有哪几个是坏人?”蔡永柏说:“殷家庄保长吴志江是个特务头子,但他现在高里庄,连他的两个儿子都带走了,丢在殷家庄的是家眷。束正龙、钱连静、许祥太这三个家伙都溜到陈家堡避风。” 盛秋收说:“大家都合议过了。现在定下来,在周家泽锄奸要锄掉六个反革命分子。下面就分头执行,动作要快,防止锄奸对象逃掉。散会。” 一一四、处置坏人 张牛喜、朱秀柏、王扣子、钱松有、褚凤高三男两女很快被带到家庙前场地,全部反背绑。杭龙叫道:“还有个最大的坏蛋怎地还没捉拿归案呢?”李义祥跑过来说:“朱秀福这家伙十分狡猾,到他家时找不到他人。找了半天,原来他躲在季上璜猪圈角落的管草里。我跑到他家茅缸里望见他的腿子,几个人上去将他拖了出来。他跪下磕头求饶。我走上去推着他出门,他一再喊饶命,老是转过身磕头求饶,走到姜于良鸡窝边磕头,额头顶到鸡屎上,说一家不能死好多人,千千万万要饶过他这一关。季时忠手一软,竟然让他溜掉了。” 钱松朋说:“赶快叫人追上去,把他抓回来锄掉,绝对不能让这个大老虎混过这一关。”杭龙说:“季时忠,在你手上猾掉的,还是你去追。”钱松朋说:“潘高传,你腿子跑得快,跟季时忠一起向南追,务必把朱秀福这个大坏蛋捉回来。”季时忠、潘高传两个人撒开腿子直向南溜。 朱秀福这个脱逃的亡命之徒出了庄拼命地往南奔跑,他跑到九十五亩沟,发现有两个民兵在追他,更是胆战心惊,奔跑得比兔子都快。裤裤荡北岸竟然一条船都没有,西边好远的地方才有一条船。他想溜过去,可是路被两个民兵超前拦住了。朱秀福双膝一软,立即向迎上来的两个人下了一跪,哀嚎地说:“我与你们无怨无恨,你们两个人把我带回周家泽,我就死定了。……季、季时忠、潘高传,咱们都是周家泽庄上人,放过我这一关,你们的大恩大德我朱秀福终身不忘,一定报答你们,一定报答你们!”季时忠、潘高传两个人这时有了恻隐之心,答应他的乞求,让他沿着河岸往西边溜去。朱秀福怕两个人悔心,回转身又对着远处的两个民兵磕了两个响头。 季时忠、潘高传回来报告说没有追到朱秀福。钱松朋抱怨道:“唉,你们两个人到底让朱秀福这条泥鳅猾掉了。这家伙不锄掉,肯定后患无穷。” 杭龙说:“执行吧。第一个是张牛喜,女,朱秀福的老婆,伙同她的男人骑在人民的头上作威作福,做下了大量的坏事。曾亲手私设公堂,对拿了她家一点吃的东西的季时提疯狂迫害,强令他在自己的卖身契上纳手印。结果遭致季时提和他生病的父亲季上平一同惨死。……现将张牛喜予以处决。” 周庄区游击连两名战士抓住张牛喜的臂膀,喝道:“跪下!”张牛喜魂魄飞散,两个膝盖刚着地,“当当”两枪,她的后脑勺开花,身子挺了两挺,便一命呜呼了。 拉到朱秀柏,这家伙喊道:“嫂子呀,叔子秀柏跟着你来了!”一声枪响,朱秀柏便瘫倒下来,呜呼哀哉。王扣子被处决时叫道:“我作孽呀,怎被逮住呢?唉,死掉拉到。”钱松有说:“好先生,给我打好看点呀。”褚凤高还没等到开枪,就要往下瘫,行刑人仍旧叫他头顶开花。五个坏蛋一一被宣布各自所犯下的罪行,随后处死。 李义祥跺着脚说:“这几个家伙被处死,顽强不起来,嘴上却不服软。”徐立芬说:“嗯呀,是的嘛,这五个坏家伙大约都晓得自己死路一条,虽临死表现各不一样,但都顽抗。” 钱松朋说:“他们一心跟着反动派走,与人民为敌,叫个死有余辜。”杭龙说:“这些家伙不处死他一批,大军北移后肯定继续作恶多端,危害可不小,他们哪里肯甘心的呀。” 一一五、可耻逃兵 周家泽的民兵全部集中起来,共有四十多个人,与周庄区游击连战士一同站到中槛庙前边的打谷场上。盛秋收区长做了动员讲话,他说:“同志们,前一段时期,我们的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在周家泽顺利进行了土改,部分土地回到了贫苦农民的手上,这是胜利果实。今天我们又镇压了五个死心塌地为反动派卖命的反革命走卒。镇压他们是对胜利果实的巩固,大灭敌人的威风,大长人民的志气。” 盛秋收区长挥着手说:“这次大军北移,是党中央作出的战略决策。我们还会打回来的。别看你们是游击连战士,是民兵,你们跟随大军北移,有可能编入正规部队。你们要斗志昂扬投入下一场更加宏伟的战斗,为中国革命作出更大的贡献。” 盛秋收结束讲话后,徐立芬说:“大家鼓掌!”一阵掌声过后,他说道:“现在大家立即行动,全部开发到东浒头庄后边的荸荠湾集中,等待上级发布命令。出发!” 隔了一天,下午,周家泽的双潮河与西边的直南河,水面上全是划着的木船。木船邦上坐满了划船的人,“哗哗哗”,无数的木船像利箭直向北行驶。人们望了,分明晓得,这是北移的大军,除了划水声之外,其他一点杂声都没有。可是有两条木船却滑脱开去,悄悄地拐进了不引人注目的沟头,这就是丁道华、黄长礼带领的周家泽四十多个民兵。 王正义说:“还把人划杀的,气都喘不过来,就像忙上了杀场。”李福旺说:“可不是的,你不下劲划,人家的船抵住你划。这是小事,就是不晓得要划到哪里去。”钱松义揩着脸说:“这次小杠头怎不曾上船呢?”王正义说:“也许他在那一条船?”“那条船也没他,”钱松义放下手说,“我望了又望,就是不曾望见他。” 李义宫说:“你们不曾见到小杠头的,唉,他哪个脸皮不晓得怎那么细嫩的,说的比细丫头的脸皮都好,头发盘在头上,放下来能打辫子。如若叫他充个丫头,生人还就看不出。”钱松义说:“你哪望到过的。”“去年我到蔡家堡九十五亩沟有事的,他跟几个人给人家做活计。他叫我参加区游击连,我当时不曾回绝他,说回来望一下家里人。这交易哪愿意做呀,吃没好的吃,今日宿在这里,明日不晓得宿到哪里。我就在家里做民兵,还能种种田。” 季上寿说:“新四军北撤,我听说一部分人留下来原地坚持工作,小杠头大约就是留下来的人吧。”王正义嚷着说:“留下来的好,哪愿意离家呀。要参加什么正规军,蒋委员长的国军多强啊,新四军怎打得过呀。”钱松义划着手说:“我们弄了多少人啊?打蒋介石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黄长礼跟着打退堂鼓道:“嗯啦,凭我们几根烂枪也能算正规部队,跑去怎打得过国军?还不是送死的份儿。”丁道华也假作聪明地说:“上面不曾说要到哪里,也许是国军势大,新四军站不住脚,只好往北撤,撤撤,撤到哪里为止?谁也不晓得。最主要的是我们到了北边,远离家乡人生地疏,敌人打上来,躲也没处躲。我们才不去做这呆事的。” 黄长礼忧愁地说:“这回新四军北移前,在我们周家泽杀掉五个人,国军打到周家泽,可要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是浑身长了嘴,也说不清,道不明,前后左右为难。”丁道华笑着说:“你怕什么?人不是我们逮的,也不是我们杀的。找到你、我,顶多找人出来做保吧。各人回去,如若有人问怎么一回事,就说行船掉了队,不曾跟得上,就这样回来了。” 朱焕卿说:“我们当真不走,今后敌人到了我们周家泽,该怎么办呢?”黄长礼说:“大先生,你也别怕,你照样弄一些学生教教,过你的日子。你要晓得,我们这两船人到外边打仗,不要多,国军只要有一颗炮弹掉到我们船上,我们船上的所有人就得全部报销。国军的武器多厉害呀,机枪张了口,不管你来了多少人都冲不上去。”朱焕卿无可奈何地说:“罢了,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们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啊。” 这真是:鼠目寸光真可悲,拖枪逃跑太可耻。 一一六、梁慧避险 十月二十一日,周庄区宣传科代理科长梁慧参与秘工科工作,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国民党反动派背信弃义,撕毁双十协议,悍然向我解放区大举进攻。蒋介石放手发动内战,里下河的反革命武装卷土重来,逃亡在外的流氓、地痞、恶霸以及有民愤的国民党乡长、保长组织还乡团,纷纷武装还乡。溱潼、港口、周庄、茅山、戴南、陈堡等地很快成了敌人的据点,而后到各个村庄进行疯狂的反攻倒算,大搞复田倒租,单蔡家堡一个庄子前后就有二十一位乡村干部惨遭到还乡团杀害。 溱潼县委书记江涛派了县委副书记王向明、县委委员陈超、茅山区区长赵成松、周庄区委书记李斌、茅山区委书记林超等七人回来接走没有来得及撤走的区乡干部。晚上到东浒头找到盛学成,秘密集中区乡干部,组成一支二十三人的北移队伍,分发了周庄区队留下的九支盒子枪,二十多颗葡萄弹。梁慧、曹坚、张四维等三四个女同志全部梳上发鬏,化装成老百姓,随即跟着出发。 队伍走到顾蔡庄西边,李斌穿越棉花田发出响声,惊动了桥口的两个国民党反动军队设置的民岗。民岗敲锣大喊:“抓新四军啦!不能让他们跑掉!”还乡团便不住地开枪射击。叉子队纷纷聚集,越来越多,桥口黑压压的一大片,分不清哪是老百姓,哪是敌人。王向明、李斌、林超等人没法开枪还击,只得分散行动。 梁慧跟随刘通元后面走。刘通元身穿长袍,头戴礼帽,一副生意人摸样,大摇大摆地穿过顾蔡庄。他来到北面大路,一头碰上了叛徒李老四。由于他的出卖,不幸落入敌手。敌人拦住梁慧,吆喝道:“喂,你是做什么的?”梁慧沉着答道:“我上东冯庄找我家男人,他在人家做伙计。刚才那个人说他也上东冯庄,我就跟在他后边走。”敌人嚷道:“白天不出来,晚上走夜路,哪个相信?”梁慧带着哭腔说:“那个人说东冯庄一会儿就到的,哪料到跑了很多路,天都黑了,也不曾得到。”敌人望了望她一身当地妇女打扮,头顶青头布,身穿大户头破旧衣裳,哭哭啼啼的,便说道:“你走吧。” 梁慧脱离了虎口,一个人不敢走多长的夜路,朝一个沟头有亮光的人家跑去。跑到那个人家草屋跟前,轻轻地敲了敲门,“开门啊。”开门的是樊大娘,她在做针线。梁慧说:“我是新四军家属,今晚随机关北移,路过这里遇到敌人的搜捕。我刚从敌人的眼皮底下脱逃出来,不敢再跑夜路,想在你家过一宿,你家能不能给个方便?” 樊大娘连忙让她进屋,说:“唉,大姐你上家里来,夜里你一个女人是绝对走不了的,在我家里过一宿。明天起早走。”梁慧感激道:“大妈,您真好。我叫小慧,今日夜里能够摆脱敌人,就全靠你帮忙了。”樊大娘说:“今日夜里,说不定敌人还要来查夜。到时我说你是我的妹子,名字就叫孙文慧,到我家来学做针线活的。我叫我家两个丫头喊你姨娘。”梁慧点头说:“行。” 樊大娘喊醒两个女儿,说:“春秀,春宝,夜里如果李保长带人查夜,你们要喊她姨娘。”两个女儿都懂事地说晓得了。 刚要熄灯睡觉,忽然来了四五个人敲门。“孙文兰,开门!”樊大娘起身开门,说:“李保长,今夜里你带了这么多的人敲我家的门,有什么事的?”“你家有外人吗?”樊大娘沉着答道:“我家不曾来什么外人呀,要么我家孩子的姨娘到我家跟我学做针线活的。” 李保长带着三四个人涌进屋里,看了看梁慧,问道:“你是哪个庄上的?”梁慧沉着应答道:“我是青龙寺的。我不会成棉袄,想跟顾蔡庄的姐姐学学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孙文慧。”“嗯,孙文慧,你娘家是哪个庄上的?”梁慧笑着说:“噢,我娘家在西冯庄。”李保长见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便挥着手说:“孙文兰,我们走了。” 第二天,敌人盘查更严,梁慧感到很难上路。樊大娘说:“你先在我家过两天,等过了风头再说。我出去跑跑,也许能帮你打听点消息。”到了中午,樊大娘回来告诉梁慧:“昨日夜里,你幸亏来到我家里过宿。我听我们庄上的李保长说,昨夜抓了好多的中共干部,这些人都是要向北的。” 过了两天,梁慧获悉不少的噩耗:周庄区委书记李斌在南朱庄被一个杀猪的出卖,惨遭活埋。茅山区委书记林超也在倪官庄遭到杀害。周庄区秘工科科长刘通元被还乡团枪杀在东孙王荒坟地里,副科长吉长山在西冯庄遇害。 樊大娘说:“小慧呀,你不能走,眼下到处是敌人,你个外地人根本招架不过来,不如就在我家过几天,好天就下田帮忙做农活,这样你能平安无事。”梁慧摸着鬏说:“事已至此,只好就你这个说法,等到有了转机,我就走。” 一一七、反攻倒算 天色昏暗下的周家泽,显得阴森恐怖。国民党高周乡乡长许学贤、乡队副沈椿亭率领匪自卫队进驻周家泽,配合周家泽还乡团头子朱秀福大搞反攻倒算,捕捉革命者钱松朋、李义祥、姜于年、徐金文。 我四美乡指导员唐永芝因北移时探望未婚妻林小妹,受到黄长礼、丁道华两人的拉拢,没有跟上北移队伍。当还乡团捉拿他的时候,他的嫡亲娘舅李方桃找到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永芝呀,没事,你放心,哪个挖掉你身上一块肉,我娘舅拿大腿给你镶起来。”他稳住了外甥,屁股一转,却去喊潘金龙:“你赶紧带人把唐永芝捞起来,他可是新四军的大官儿。哼,他当旺的时候,哪把他家的几个娘舅放在眼里。现在,我倒要望望他够像先前那么神气。” 潘金龙、戴吉圣、王加衡、徐念文四个匪徒来到小河南,很快就扑住了唐永芝。唐永芝镇定地说:“你们还要四个人来请我,真够你们费心了。”潘金龙仰着头说:“少罗嗦,是你家几个娘舅叫我们来抓你的,眼时就有好果子给你吃。走!”几个家伙上来就对他推推搡搡,给押走了。 五个革命者被关进家庙里,朱秀福两眼红红地叫嚣:“现在是我朱家出气的时候了,我要用你们这几个人的人头来祭奠我朱家被你们杀掉的家人!”钱茂国走过来喊道:“秀福,许乡长、沈队副叫你到大庙里商议事情,他们俩在等你。”朱秀福拂着袖子说:“我这就去,你们这几个虫都给我等着!” 他走进中槛庙里,只见前厅里站满了人。潘金玉说:“朱保长呀,一个月前是新四军的上级来周家泽布置杀人的,可我们庄上人并不曾想杀人。你就原谅钱松朋、唐永芝他们三五个人吧。”朱秀福哭着嚷道:“没有死你们家里人,你们不伤心,叫我把口恶气咽下去,休想!……不杀掉他们好几个人,我决不罢休!” 许学贤从后厅迈着官步走出来,季朝权劝解说:“许乡长,你就行行好,把唐永芝他们几个放掉吧。再说,先前庄上杀人,也并不是他们动的这个念头的。”许学贤气势汹汹地吼道:“哼,你说什么东西?杀人偿命,这是自古之道。现在,周家泽该杀的有二十一个人,而唐永芝、钱松朋这五个人是非杀不可的。你们哪个再说,哪个就是通共!” 朱秀福听了,如醍醐灌顶,昂着头从里面庭院迈进东厢房。沈椿亭、季上体、钱茂国、李善礼、李方桃、李方莲等人都在东厢房里发狠。季上体敲着桌子说:“中共、新四军在周家泽的时候,唐永芝、姜于年他们这几个人不晓得有多神气。我和钱茂洪两个人幸亏跑得快,不然的话,早就成了他们的枪下之鬼了。”李善礼咬牙切齿地说:“我遭揪斗的那个辰况,徐金文他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他把已经过去了的陈年老账都翻出来。我租田给人家种,收多少租碍你个徐金文什么屁事?他不站出来说,全周家泽就没人敢站出来说我。这个虫不杀,我说什么也不答应!” 李方莲歪着头说:“唐永芝这家伙还是我们姓李的外甥,中共搞分田的时候,他多会说呀,天上的,地下的,都是他说了算。他这个做外甥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些娘舅。”李方桃撇着嘴说:“按理说,这一回我嫡亲的娘舅要保他唐永芝一下,可他这个虫根本就认不得我娘舅,分田那一阵,他站在台上讲话,威风不得了,就像中共是他的亲娘老子,他哪管你个亲戚人家不亲戚人家,这会儿哪去管他哟。” 李方莲再次嚷道:“那个姜于年简直不得了,人家都不曾讲,他第一个站出来讲,紧跟着就有好多人讲。人家说他是姜排长,嗬,你们说说看,他有多厉害。这一次,其他人能饶,他是绝对不能饶掉的。”钱茂国抹着嘴说:“他们虽然不曾说我坏话,但我被分掉了多少田啊!” 朱秀福跨了进来,狼嚎地说:“啊,麻义祥他竟然跟我过不去,喊人抓我,好在我跑得快,差点儿我的命就没了。新四军临走的时候杀掉的五个人当中,我朱家就有两条人命,啊……呕呕……这一回我一定要杀掉麻义祥!……还有那个钱松朋,我已经逃到裤裤荡渡过河,他还抱怨季时忠、潘高传两个没有追上我,说明他当时很想杀掉我。我现在还能饶他活命吗?” 沈椿亭说:“好啦,好啦,话不要说多,你们说的唐永芝、李义祥、钱松朋、徐金文、姜于年这五个人,现在已经都被逮起来了,肯定要结果他们的性命。你们说,其他够有哪个值得杀的?” 朱秀福脱口说道:“还有黄长礼,他是新四军的一个头儿,这一回他死里难逃。”沈椿亭说:“朱保长,这一次我们一定让你出口气,……嗯啦,我这就派人将黄长礼抓起来。” 黑云压了上来,太阳很快消失了,紧接着就是一阵风,天底下似乎雾茫茫的一片,远外的树木一下子模糊起来了。 一一八、报复撞车 午后,几个还乡团又来到中槛庙议事。季上体说:“麻义祥他们这几个人还不是新四军在我们庄上的头子,头子是丁道华、黄长礼,听说还有个朱焕卿。”钱茂国抬着手说:“丁道华是我的兄弟,我说什么都不同意杀他。你们哪个要杀他,我就替他死。”朱秀福愣了一下,说:“饶过丁道华,就不能饶过黄长礼。我要用他的人头来祭奠我家女匠和二兄弟。” 沈椿亭笑着说:“老朱呀,这黄长礼不能杀,他对我们的贡献可大哩。民兵用的三十条枪全交给了我们,他还主动送了五石稻子给许乡长。说的你老朱要杀黄长礼,恐怕许乡长不得肯。”朱秀福红着眼睛说:“哪说的?许乡长他说不肯就不肯吗?要么新四军不曾杀掉他家里的人。……不行!黄长礼这个虫要千刀万剐,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许学贤踱着步走进东厢房说:“朱秀福啊,人家黄长礼已经答应不再为新四军办事。如果不是他,我们就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新四军的民兵手里的枪全部缴下来。新四军在周家泽搞锄奸,杀掉我们五个人,我们也杀掉他们五个人,这就叫一还有一报。朱秀福呀,这不就行了吧?” 朱秀福咬着牙说:“不行。我一定要杀掉黄长礼,他是杀我家两个人的主谋。”许学贤仰着头说:“你要杀掉黄长礼做什么?这一次你朱秀福执意要杀他,以后他家的人也不饶过你。你说说看,世代相报何时了?……朱秀福呀,我问你,你够想找二妻?”“怎不想啊?我才三十几岁人呢。”“好,你找二妻的酒水钱全是他黄长礼一个人负担。”朱秀福带着哭腔说:“管他黄长礼肯出多少钱我都不要,我只要他一条命。” 许学贤恼怒道:“我们在跟你协商,好说歹说,你朱秀福都不依。现在,我拍板定下来,只杀唐永芝、姜于年这五个人,其他人一概不杀。至于黄长礼、丁道华几个人在枪毙唐永芝五个人的时候陪充。”朱秀福不敢再顶牛,只得趴在桌案上不住地哭泣。 潘金山腰挎盒子枪,招摇过市地走进中槛庙前殿。季朝权说:“潘队副呀,你能说上话,进去劝劝朱秀福他们放过唐永芝这五个人一马,同庄的人做做好事。”潘金山晃着脑袋说:“季朝权啊,本庄人,我哪不晓得保他们?如今我不在高周乡,是在陈堡乡做乡队副,在周家泽说话已经不起作用了。如果我还在高周乡任职的话,我可以把他们五个人带到其他庄上,顶多关他们头二十天,家里人拿稻子出来赎,过个门,绝对不会得要他们命的。现在,你们光晓得找我出来说话,可是我出来说话能顶什么用呢?” 钱松香颤巍巍地跑上前说:“潘队副呀,你也是周家泽本庄人,做做好事,你积的德,全庄的人都会念你好啊。”潘金山顾作痛苦状说:“老衙衙呀,你光晓得说,可我眼时说话一点都不顶用。这样吧,现在你就跟我一起进里跟许乡长说去。”钱松香一听,这下没戏了,只得吞声。 朱秀福叫李方莲把朱焕卿带到钱松莲的茶馆里。朱焕卿瑟瑟缩缩地来到朱秀福跟前。朱秀福声色俱厉地说:“焕卿,我这是看在你是我家的侄子份上,不曾叫人喊你上庙里。现在你要如实地回答我的问话,如再不老实的话,立即叫你的脑袋搬家!……我问你,你们这几个人当中,哪个是中**员?”朱焕卿吱唔着说:“没几个是中**员,丁道华是中**员。”“还有哪个是的?”“黄长礼他也是个党员。”“唐永芝他们五个人呢?”“只有唐永芝是党员,要不然,他怎么会得到外地当干部。”“那么,你自己呢?”“我也是的。”“以后够再为新四军办事呢?”“我以后不了。” 朱秀福喘了口气,说道:“侄子呀,这是你在我跟前老实坦白的,我先饶了你。你回去好好想想,以后在庄上该如何做人。”李方莲抓住朱焕卿的膀子狠狠地一推,说道:“以后好好做你的教书先生,滚!”朱焕卿胆战心惊,哭丧着脸出了茶馆,往南边跑。他回家跟妻子殷小六打了个招呼,便出了大河南,径自向西过河,直朝江高地界逃走了。 晚上,许学贤叫人把黄长礼喊到中槛庙说话。黄长礼进来就诚惶诚恐地说:“许乡长你这一回帮忙救我,我终身不忘你的恩德,多怪我当时吃了新四军的昏迷汤,一时糊涂。现在我幡然起悟,以后你许乡长叫我做什么,我黄长礼就做什么。”许学贤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有一个人死不肯饶过你,你晓得是哪个?……朱秀福,他不杀掉你决不死心。……现在,我一手扑住了他,虽说枪毙唐永芝他们五个人,不枪毙你和丁道华几个,但朱秀福他咽不下一口气,我们只好绑你们几个人陪充。不过,你放心,我的人手脚不会怎么重的,只是过个场而已。”黄长礼听说能饶过自己,便一口答应下来。 一一九、凶狠屠杀 季上体和朱秀福两人走进中槛庙,许学贤说:“你们两个保长来了,这样吧,明日下午枪毙唐永芝五个人,就是今日夜里要叫站岗的看紧了,另外我们还要派人巡夜。”季上体摆着手说:“你放心,自从我们抓住他们五个人,我们就一直没曾声张杀他们,还叫他们做做游戏。”朱秀福歇斯底里说:“虽说已经关了他们两天,他们这两天里吃得多好啊,还有肉吃,他们哪是犯人呀?简直是我们供养的五个嗲嗲呀。” 许学贤摆着手说:“朱秀福老弟呀,你这就不晓得了,自古道,只有个杀罪,没有个饿罪。再说,他们这五个人死定了,何必叫他们死得难看呢?给他们弄点好的吃吃,这叫个吃吃好死。季保长,你说是不是?”季上体点头说:“是的呗。朱保长呀,你要报仇,明日给他们吃枪子,至于他们死前吃个喝的,在这方面计较并没多大的意思。” 次日下午,钱松朋、李义祥、唐永芝、徐金文、姜于年五个人全部被反背绑,押到中槛庙大门口。朱秀福的叔伯兄弟朱秀珍拿起树条子对五个人进行抽打,嘴里骂道:“你们这些虫先前会凶的,今天就打死你们这五个虫!”季上体一把夺下树条子,说:“别打了,马上就送他们到大河南,结果了他们。” 朱秀福嚎叫道:“给我把李义祥押上来!”两个匪自卫队分子推搡着五花大绑的李义祥,李义祥凛然地说道:“推我做什么?我哪不会跑的。”朱秀福两眼瞪着李义祥来到跟前,恶狠狠地说道:“你个麻义祥,死到临头,还头昂昂的。新四军在周家泽时,你个虫够威风的了!你叫人追得我没处躲藏,不是我跑得快,就死在你手上了。今儿我要让你尝尝我姓朱的子弹味儿。” “哈哈哈,朱秀福,算是我们的人枪底下留了你一条狗命。你别跪在季上璜家的鸡窝边磕头求饶,那才有种的!你呀,也要把个气压一压,不要把个气弄得接不上来!”李义祥晃着身子揶揄朱秀福。朱秀福气得破口大骂:“你个虫放屁!”上来就恶狠狠地抽打了李义祥两个耳光。 五个革命者被押到四亩塘的东南角的高场上,这里马上就充满了血腥气。此时的潘金龙已成了凶恶的反革命打手,神气活现地充当屠手班班长,指挥戴吉圣、李方莲、钱松凤、王正义、王加衡五个刽子手准备射击。丁道华、黄长礼、季时龙、朱焕富、蔡永柏、李福旺、朱焕必、钱松义等八个人绑着陪充。匪徒潘金龙挥手发出口令:“预备——开枪!”刽子手戴吉圣首先枪响,唐永芝随即倒在血泊中,接着是姜于年、徐金文、钱松朋壮烈牺牲。 可是负责枪杀李义祥的刽子手王正义因为他们同是当民兵的,心里胆寒,连发三枪都卡了壳。李义祥神色自若,掉过头冷笑道:“你个不中用的东西,为何不来个痛快?”朱秀福气歪了嘴,吼道:“麻义祥你给我住嘴!——死没得用的东西,叫你打个枪也打不起来,也给我一块收拾掉!”几个匪徒聚拢过来,低声劝说着朱秀福。朱秀福点着头说:“行啊,给我打他个十八个枪眼,以解我心头之恨。”李方莲、戴吉圣、钱茂凤三人一同发枪,“砰砰砰”,李义祥挺了两挺,慢慢地倒在血泊之中。 一二〇、气焰嚣张 还乡团限定每户人家都得有一个人到家庙前场地开会。上午,人们陆续来到这里,等人到齐了,潘金龙、戴吉圣、季上胡、钱茂凤、李方莲、徐念文等十几个匪徒拿着枪在四周来回踱步,个个神气活现,耀武扬威。朱秀福站到前面恶声恶气地宣布:“你们都给我听住了:凡新四军分给哪家的田全部退还被分田的人家,补缴田租。嗯,例如我得了钱茂国三亩水田,我就缴他三石稻的租子。我朱秀福不再想种他的田,那么,三亩水田还是钱茂国的,钱茂国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但是分掉我的一进瓦房、两进草屋和许多家私,对不起,要统统退还给我,少一样东西也不行!如果弄坏掉的话,就得赔偿!” 季上体笑哈哈地说:“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商议的就是这件事。大家都是本乡本土的,本来是人家的田,人家的家私,你怎么能白白地得了去,啊?各人回去,原来是你家的田和家私,你收回去;不是你的,你就原封不动的退给人家,不要伤了和气。只要大家安分守己,什么都好办。朱保长,其他的闲话就别说了吧。”朱秀福手一舞,说道:“三日过后,我们要进行查点,看看有没有剃不下来的癞子头,如果有癞子头,我们就来好好地治他。不说了,散会!” 李善礼被分掉四十四亩田,他还乡回来,把得了他的田的人喊到家里,叫道:“我把你们喊得来,不想为难你们。现在我明确告诉你们,如若以前种了我的田,你就按以前那样做,照样缴租给我。如果是新四军搞的土改后种了我的田,就缴一半的租子给我。啊哈,说是以后不想种我的田,就把田退给我,其他什么家常都不谈。你们看,怎么样?”众人无话可说,当然都得按照他说的意思去办。 费桂珍对李善礼说:“我家种的你的田,明年继续种你的田。今年你想怎样收我的租子?”李善礼笑着说:“好办,按老规矩,水田一石稻,高田一石半。你缴我十一石半稻。费桂珍,你说说,我这不是跟你瞎来的吧?”费桂珍说:“行,我回去就十一石半稻子送到你家里来。”李善礼的老婆高筛年笑着说:“周家泽的人大部分人都是讲理的,不尖刁奸猾,真正想闹人家田产的也就是那么几个穷得趴到地的人家,他们想翻天,可是天怎么翻得了的?”费桂珍不想听这夫妻两人唠叨,拿脚走了。 林大才、李何义、朱焕珠三户人家全部搬回到原先低矮的草屋里住,把房子退给朱秀福,清清爽爽,没有什么磕碰的话说。可是退给朱秀福的家具的几户人家就不那么利索了。李福泉跟李方道把分给他的橱柜抬给朱秀福,朱秀福见到那橱柜,吼道:“你把腿子弄断掉了,我不要。”李福泉说:“那我抬回家,喊个木匠把腿子接起来。”朱秀福舞着手说:“接起来的我也不要,原先抬给你家是什么样子,你还什么样子抬给我。有一点变样我都不要。”李福泉没办法,想去找钱茂国,想他站出来帮自己说话,好把橱柜退给朱秀福。 李福泉到了钱茂国的家,发现王正桂在乞求钱茂国帮忙。钱茂国摆着头说:“正桂呀,并不是我不肯出来替你说两句话,朱秀福那人倔得很,我虽说在庄上也当了个保长,说得不好就吃他的二鼻子。福泉啊,你来找我有什么事的?”李福泉带着哭腔说:“钱保长呀,你得帮帮我的忙,我把橱柜抬给朱秀福,朱秀福他不要,说橱柜的腿子断了,其实这橱柜放到我家的时候腿子就发坏,今儿我跟方道两人一抬,腿子就断了。我说抬回去叫木匠接一接,朱秀福他说木匠接的不要,抬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还要什么样子抬给他。你说,这叫我怎么办呢?” 钱茂国挠了挠头,说:“你们两个人都一样,王正桂你是把朱秀福的大桌弄了个洞,李福泉把他橱柜的腿子弄断了,想抬给朱秀福却抬不掉,请我出来说话也没用。不过,我给你们两人想个办法。许乡长在我们周家泽谈扩充自卫队,你们两个人都跟我一起去求许乡长给作个了断。行不行?”事已至此,两个人只好依从了钱茂国。 三个人向南跑了一段路,正好遇见许学贤。钱茂国大喊道:“许乡长,许乡长,我找你谈件事。”许学贤立住脚,钱茂国走上来低声说了一阵话。许学贤听罢,便说:“那两件家具现放在哪里?”钱茂国手一指,说:“就在那北边巷头上。你能不能去望一下?”许学贤便跑到北头,看了看两件家具,抬起头说:“这大桌是哪个要退还的?”王正桂瑟瑟缩缩地说:“是我。”“橱柜呢?”李福泉胆战心惊地说:“这橱柜抬进我家,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把腿子弄断了的。总之,我陪就是了。可是朱保长他说木匠接的不要,我也就没办法了。” 许学贤说:“这样吧,这两件家具都抬给朱秀福。今儿我给你们两个作个主:王正桂你陪五块钱,如果你给稻子的话,就给两斗稻。李福泉,你要多陪一点,二十五块钱,给稻子的话就是一石稻子。给钱给稻,两样听随你们拣。”王正桂、李福泉两人听了,都只得答应下来。 许学贤来到朱秀福家门口,将自己作的公断告诉朱秀福,朱秀福噘着嘴说:“坏东西抬给我,我不要,哪就这么便宜他们两个鬼?”许学贤一听,恼怒道:“朱秀福,你不得了啦,连我说的话你都不依。前日你要杀黄长礼,跟我们顶牛,今日又这样,好了,我宣布你已经被撤职了。周家泽的一保保长由李方莲兼代。我倒要望望,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个气理顺呢?”说吧,他一甩手,领着勤务兵走了。 一二一、匪军肆虐 十一月十二日,由于叛徒王如根的出卖,国民党沈家埨据点里的侯营长率领一个营突然袭击蔡家堡,将周庄区农会长严万进、陆蔡乡乡长刘长林等十一名地方干部绑架到西南角的唐家头屠杀。次日,侯营长率领一个连到周家泽揩油,匪兵门一个个如同恶狗投的胎,见到鸡子就抓,望到值钱的东西就拿。周家泽庄东边田里的种田人望见黄狗皮的匪兵十分惊怕,匆匆躲避。 季上良的妻子季陆氏在东沟河边肩扛大秤,到王正华家里秤稻,加之她弯着腰溜,远处望去,活像拿着长枪射击。国民党匪兵“当”的一枪射中了她,季陆氏栽倒在河口里死了。紧接着又是一颗罪恶的子弹越过南边的细沟河,打死了农民李长礼。潘阿五吓得直溜,匪兵们追赶过来。潘阿五溜过南边的桥,将桥板掀下了河,卖命地向西溜,他见射程远了,得意地说:“这你可打不到我了。”话音刚落,一颗子弹飞过来,正中他的咽喉,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五岁的小孩钱鬼子眼见季陆氏中枪死了,吓得直叫:“匪兵打杀人了,匪兵打杀人了!”接着就往西边溜,一声枪响,活蹦活跳的小孩被活活打死。本来在田里沉蚕豆的钱三瓜火起来了,操起地上的长枪,对着东边上来的匪兵就是“当”的一枪,再打第二个匪兵,对面飞来一颗子弹,钱三瓜直挺挺地倒下,…… 侯营长耀武扬威地来到周家泽庄东桥口,手拿盒子枪说道:“哪个胆敢谩骂我们国军,立即叫他倒下。头妈的,说的周家泽的小孩都敢骂我们,这还了得!”李方莲、季上体二人笑容满面地上来迎接。 李方莲说:“侯营长,你辛苦了!请到我们周家泽茶馆里坐坐。今日中午,我们周家泽老百姓犒赏你侯营长和你带的将士们。”侯营长大大咧咧地说:“好好,我们的这些国军弟兄最近天天出来活动,搜捕新四军留下来的干部,确实是劳苦功高。今日特地开到周家泽,就想你们周家泽好好地款待他们。”季上体点头哈腰地说:“行行,上等的招待,保证你侯营长满意。”侯营长拍着季上体的肩膀,说道:“季保长,李队长,我们都是老熟人啦,一起做事的日子长得很的。你们说,是不是的呀?”两个哈巴狗都笑哈哈地点头说“是的是的”。 中午,一百多个匪兵分在中槛庙、玄天庙两处进餐,一头猪子,四十只鸡子被吃了一空。钱松莲的茶馆里摆了两桌酒席,侯营长等五六个匪军官自然吃得更好,如同上亲受到款待。侯营长乘着酒兴,喊道:“朱保长,来来来,我俩碰一下杯子。”朱秀福充斯文地说:“侯营长呀,我朱秀福如今已经是一介平民,闲云野鹤,我的位置让给了李队长。” 侯营长斜着头问道:“老朱怎得不当保长,这是怎么一回事?”季上体低声告诉了他。侯营长听了,马上说道:“朱保长呀,你别要怎么灰心,这是暂时的,李方莲队长他毕竟是代理保长的嘛。等我遇到许乡长,跟他打个招呼,保证你朱秀福官复原职。来来来,干一杯!”朱秀福点头说道:“多谢侯营长的恩典,你可是最了解我的呀。”两个家伙笑哈哈地干杯。 季上体端着酒杯对钱茂国说:“我们几个要不要一齐敬一下侯营长?”钱茂国立即响应:“一齐敬,一齐敬!”季上体大声说道:“李队长你现在是保长,那我们四个保长呢,一齐敬一下侯营长,行不行?”“行啊!”几个家伙随即回应过来,一阵阵的笑哈哈声简直如同夏天茅缸里的一群苍蝇发出的嗡嗡声,…… 这真是:鼠窃狗偷麇集起,狼奔豕突肆虐行。 一二二、周泽脱险 大军北移后,鉴于严峻的斗争形势,溱潼县委决定将叶甸、周庄两区撤出来的乡村民兵和基干民兵六十多人组成南进中队,孙友琴任中队长,盛学成任副中队长兼党支部书记。他们返回圩南地区,决心铲除各庄的恶性毒瘤人物。 天刚拂晓,浓密的晨雾遮住远外的微光,周家泽庄里庄外一片朦胧。田埂上出现两个高大的身影,他们快步向庄东桥口行走。他们刚踏上木桥,被从陆家庄开往周家泽的匪兵发觉,敌人吆喝道:“什么人,给我站住!”走在前面的盛学成轻声说道:“区长,快跟我一起跑到周祥甫家里!”两人进了庄,一头扎进巷里直往南走,来到南头往东一拐,来到独界垛上周祥甫家里,撑起笆门。盛学成焦急地说:“我们刚刚跑到东桥口,就被上来的敌人发现了。” 周祥甫盖好烧粥的锅盖,沉着地说:“老盛,你坐下搓绳,区长进房间躲起来。”一刻儿的功夫,敌人闯了进来。麻脸班长用枪托砸开笆门,嚎叫道:“你举起手来!”盛学成低着头仍旧搓绳。 周祥甫解释道:“老总,我女匠病了,患的伤寒病,重得很的。我这内侄昨日送药过来的。他鞋子跑破了,我准备给他打双毛毛窝儿穿穿。”另一个匪兵进屋后凶狠地指着盛学成说:“你是哪个庄上的?说!”盛学成抬着手往北指了指。周祥甫说:“老总,他是哑巴。” 躲在房里的盛秋收站在房门里,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拿着短枪,随时准备同敌人拼命。麻脸班长挪了挪脚,死盯住盛学成望了望,在房门前踱了两步,张望了一下,大概担心伤寒病传染,或许闻到什么臭味,敏感地缩回到大门口,指着屋里两人咆哮道:“如若你们两人私通新四军,随时随地杀你们的头!老子就住在西面的大庙里。发现新四军立刻向我们报告。晓得了吗?”盛学成点了点头,麻脸班长的麻脸松弛了一下,周祥甫佯装笑脸:“一定、一定报告老总。”接着,又有一批敌人奔了过来,麻脸班长说:“这里已经搜过了,回头,上河南!”敌人走后,盛学成笑声地向周祥甫传达了中共溱潼县委的号召,壮大武装力量,坚持敌后斗争。 朝阳初升,浓雾渐渐散了去,但是敌人增加岗哨。周祥甫赶紧安排盛区长、盛学成在茅厕上方的草窝棚里睡觉。 冬天夜幕降临特别快,庄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忽然,“叭”的一声枪响划破天空,也不知是在哪里响起的,盛区长、盛学成两人一跃而起,商量着如何脱险。 留下盛区长,盛学成和周祥甫二人准备渡河用具。盛学成只身来到玄天庙后面刺探敌情,按周祥甫指点的路线由庙后转到西厢房窗口。先听到匪兵吵闹声,渐渐地听到匪兵的谈话声。“奇怪呢,我亲眼看见从东边来的两个人影子,怎么眼睛一眨就找不到呢?”“我听说新四军夜里凶,会不会今日夜里就打进来?”“唉,这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盛学成踮着脚朝里面望去,只见昏暗的香油灯下,匪兵睡的睡,坐的坐,还有摸牌的、搳拳的,总数有三五十个人。 盛学成准备到北边去东桥口看一看岗哨处可不可通行出庄。转弯抹角,磕磕碰碰,从沟头凹处下河口,到了北河岸趴下一望,桥东、桥西都有人站岗,真可谓比双岗还要严格。庄上的哨兵若无其事地倚在草堆旁点火吸烟,盛学成爬上北河岸,一个箭步扑到匪兵背后,盒子枪管抵住他的腰坎,轻声发出命令:“老实点,不许说话,快点把你的裤带子解下来,否则,我第一个打死的就是你。”匪兵颤抖地照办了。 盛学成突然提起膀子夹住匪兵的喉咙,把他甩在草堆夹档里,用裤带子反绑他的双手,低声问道:“你要活命,就告诉我今晚联络信号。”匪兵颤抖地告诉他:“手电筒连亮三次,然后划个十字。”盛学成告诫说:“你老实蹲下去,今后如再作恶,我绝对不会饶过你。”随手用臭袜子塞住匪兵的嘴里。处理好匪哨兵后,盛学成提着缴来的长枪和手电筒,迅速地摸回到周祥甫家门口。黑暗处,盛秋收手一招,两人都下到河坡上,低声相互交换了一下情况。 周祥甫将长桶搬来交给盛秋收,盛秋收随即接过长桶丢到河里。盛学成坐到长桶里,带上长枪,向河东划过去,顺风直淌到对岸。盛秋收又把事先拴在长桶上的绳子拉过来,自己再坐上去划到对岸。盛秋收上了岸,挥了一下手,周祥甫收回了长桶,回屋里去了。 一会儿,周家泽庄上一阵骚动,玄天庙里一片喧哗,“捉新四军”、“逮中共干部”的喊声不断,匪兵门折腾了半夜,一无所获。盛秋收、盛学成二人穿过棺材沟,来到陆家庄跟敌人对上了暗号,顺利地上了庄,再走过陆家庄的南桥,消失在夜雾里,返回到东浒头,迎接新的战斗。 一二三、义才遇害 家庙前边空场,有个男人在大声哭嚎:“我朱家一下子死了两口,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呕呕……,我伤心的唉,……”火光中纸灰飘飞了起来。凡从此经过的人都分明的看到一个男人全身素衣,俨然一个大孝子。 季上玖从南面跑到中槛庙,问钱茂国:“是哪个在哭?大泼声。”“朱秀福给他的老婆和二弟做六虞,子女、侄子和三弟都滞留在泰州的偏僻地,没有下辈来烧钱化纸,他只得自己动手烧化。叔伯兄弟朱秀珍帮他照料里里外外,不劳他再烦神。” 庙里和尚诵经起来了,不时夹杂着鼓声、钹钗声。匪乡长许学贤从庙里走出来,对季上体说:“你去叫朱秀福不要怎么哭,大男人也要有点将气。”季上体便跟钱茂国走了过去。 许学贤踱着步来到纸扎的库跟前,对李方莲说:“钱松舟到底是个出色的读书人,管理人情事务还就有条有理的。”李方莲点头说:“舟先生肚子里货色可不少啊。”许学贤凑着库,念着说:“这个库上写的一副对联:无辜拆散同林鸟,安心且抚一窝儿。那边库上写的是:不屈义士遭屠戮,扫灭赤祸指日待。这两副对联写得好,有水平。”李方莲吹嘘道:“我们周家泽的舟先生到底是舟先生,写的对联就是与众不同,别出心裁。”许学贤说:“朱秀福这次为亡人放焰口,规格够大的了。” 到了晚上,朱秀福在中槛庙里举行九大师放焰口,念经的和尚竟然多达三十八人,诵经声在周家泽的天空传送得很远,很远……庄上人都晓得高周乡乡保长不惜耗费钱财,为被锄奸的人超度亡灵,大做佛事。 李义才跟着李义恒从田里归来,在双潮河畔说道:“这些乡保长拿出好多的钱来放焰口,不知搜刮老百姓有多少呢。如果哪个去东浒头报告新四军,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李义恒说:“可不是么,放焰口哪要这么多的人念经,热说的,纯属糟蹋钱财。” 睡在官棚里的李方桃听了,悄悄起身溜进庄上中槛庙,告诉李方莲:“李义才通新四军,他跟李义恒两人交谈,我睡觉的时候猛然听到他在说话。”李方莲说:“小子不安稳,竟然私通新四军,这还了得!我这就报告许乡长去。” 翌日清晨,匪徒潘金龙、戴吉圣、徐念文带着钱茂香跑到小河南的东南河边,戴吉圣、徐念文二人将睡在床上的李义才拖出屋外,叛徒钱茂香麻木地开枪,“当啷”两声,李义才惨遭罹难。四个匪徒行凶过后,若无其事,摇头晃脑,扬长而去。 李义才被害,周家泽人除了惊骇,不知其真实原因,便妄加议论,胡乱揣测,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愿承认李义才是个革命者。其实他参加革命活动仅仅四个月,担任周家泽地方联络员,专门搜集周家泽动态情况,及时反馈给东浒头四处活动的区队。大军北移前,盛学成曾要求李义才随游击连活动,担任文秘工作。李义才因到收获季节家里缺少劳力,没有答应离家进行革命活动。许学贤、李方莲、李方桃等高周乡反动势力人物嗅觉灵敏得很,一获知讯息便对他下了毒手。 又隔了一天,盛学成撑了一条小船,送给李义才的十一月的四斗粮,李义才的妻子含泪告诉他,说李义才已遭受还乡团杀害。盛学成走出屋外,发现十几个匪自卫队员正从南边进庄。他只好往庄上走,情急之中,敏捷地拐进李福泉家里,钻到房间的铺垛里。铺上的小孩不住地啼哭,地面上尽是些小孩尿布,还有小孩屙下的屎尿。李福泉的年轻妻子正到东边的河口拎水。 匪自卫队员涌进庄上,见到李福泉家里门户打开,房间里一片狼藉,一点都不曾产生怀疑,却到别处挨家挨户搜查。直到一切都沉寂下来,盛学成才从李福泉草屋里钻出来,来到河边,悄悄地撑着小船往南去了。 一二四、少妇护送 梁慧决心到她曾工作过的周庄区陆蔡乡,相机寻找党组织或者留在原地的革命同志,毅然地对樊大娘说:“我在你家过宿已有十多天了。现在,我要到陆家庄。”樊大娘摇摇头说:“你一个单身女人走这么远的路,根本走不了的。我看,不如由我找个女人,叫她撑条船,送你到兴姜河河西。”梁慧感激地说:“孙大姐,你这是在冒险保护我,简直如同我的亲姐姐。”樊大娘摸着脑后的发鬏说:“你们为穷苦人打天下,吃了不知有多少的苦,我们帮帮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丈夫樊以进说:“文兰,你上庄要小心,千万不能碰见李保长他们,他们缠住你没完没了的。”樊大娘说:“我顶个扎头巾上庄,功夫不得怎么长,你放心吧。” 李保长带着五六个人在庄上走,樊大娘眼尖,老远就发现了。她跑到草舍跟前停留了好长时间,此时庄上走来顾玉兵,便问他:“你在庄上够曾望见卞黄氏?”顾玉兵说:“哦,你问她的?”“她家安唐来了人。”顾玉兵说:“她一大早就在庄西头给蔡平康家挖胡萝卜。” 樊大娘便过河来到顾蔡庄西头,忽然望见李保长,便机灵地蹲在草屋后面的茅缸。李保长从茅缸旁边走过,发牢骚说:“新四军的人老来我们这里搞事,我就一天都不得安稳。”樊大娘确定平安无事,这才伸出头来,正好望见那个叫卞黄氏的少妇走过来,便上前说:“我找你有事。” 卞黄氏赶紧把樊大娘拉到草屋后边,低声道:“樊大娘,什么事?”樊大娘说:“一件大的事,这里不好说,等你把船撑到我家河口,你就晓得了。”卞黄氏毅然地说:“没事。你先走,我马上撑船到你家沟头里。” 樊大娘一阵紧跑,到家不久,卞黄氏就来到了樊家河口码头。樊大娘向河口的卞黄氏招手,少妇便上来进了草屋。樊大娘说:“小儿,人家喊你卞黄氏,现在你把这位梁大姐送到陆家庄,她是新四军女干部,你要保证她一路平安无事。”少妇点着头说:“行啊,这就叫梁大姐上船吧。” 梁慧简单地收拾包裹,招呼道:“姐夫、姐姐,我在你们家里住了这么多的日子,最后你们还找人撑船送我到远处去,我不知要怎样才能感谢你们。”樊大娘说:“你们在外边不容易啊!我家夫妻两个就是吃再大的苦,也要想办法把你安全的送走。”樊以进说:“快点走,不能让李保长晓得。卞黄氏,你快去快回。”少妇说:“樊大叔、樊大娘,你们放心吧,我撑船快当的。”梁慧上了船,船便像离了弦的箭一样直向西行进…… 梁慧要换了撑船,少妇说:“你别撑,我撑船如走路,又不累的。”梁慧只好坐了下来,攀谈道:“小姐姐呀,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少妇提起篙子说:“我在娘家没个名字,就叫个小儿,到了夫家,人家喊我扣子嫂,也有人喊我卞黄氏。我到了顾蔡,大多人喊我卞黄氏。”梁慧感叹地说:“在这旧社会里,妇女地位怎这么低呀,连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这样吧,我给你添个名字,好不好?”少妇反问道:“大姐,你叫个什么名字?”“我叫梁慧。”少妇说:“我就做你的妹子。”梁慧爽朗地说:“好啊。……唉,你就叫个响英吧。什么卞黄氏的,难听死了,今后就堂堂正正的叫黄响英。” 黄响英愉快地答应了一声,激动地说:“不蒙你梁大姐说,我也是出来干革命的。我丈夫名叫个卞扣子,他参加了兴化团。我不能在本庄做地下革命工作,几经流转,便来到东冯庄做荀家里的佣人。顾平康家差人做家里活计,我就来到了顾蔡。听樊大娘说自己家里留了你,我一直想上她家会会你,一直没有机会。今日你要上陆家庄,她就特地上庄找我撑船送你。”梁慧说:“这一次我太感激你了。” 一二五、巧蕙掩护 梁慧、黄响英二人上了岸,走到尚家庄的东北角落,发现沈阳庄上来一群身穿黄军装的国民党正规军,情急之下钻进了草堆洞里。赵长亮的妻子季巧蕙到草堆抽草,发现她们两个人,说道:“老军上来了,你们躲在这里可不是躲处,赶快躲到我家房间里。” 三人走进草屋房间里。季巧蕙问道:“你们俩是从哪里来的?”梁慧如实说:“我名叫梁慧,随区委干部向北转移,在茅山遇到大量的敌人搜捕,有好多同志牺牲了。我多亏顾蔡庄的孙文兰大姐舍命保护,在她家里住了十多天。今日她黄响英撑船护送我到陆家庄。我们俩上岸跑,到了你家屋后,猛然发现了北边上来的一股匪军。现在我们两个进了你家,你打算叫我们两个以什么身份蹲在你家?” 季巧蕙思忖了一下,决然地说:“如果敌人摸上门来,你梁慧就说是我的姐姐,名字叫个巧英。至于黄响英你比较年轻,就说你是梁慧的丫头,名字叫响珍吧。黄响英快点,把你的发鬏解散开来,打个二叉辫子。” 黄响英当即把盘着的发鬏拆散开来。季巧蕙惊讶地说:“黄响英你的头发长的,不曾用假儿接啊。放下来就可以打辫子。”黄响英两个辫子编扎好后,季巧蕙又将她的额前梳了些头发出来,拿起剪子一修,说:“姑娘人家,多少都要留点刘海。好了,拿我家小云穿的紫色衣裳穿起来。”黄响英便将身上的衣裳换了。 敌人过来了,几个家伙进屋里转了转。梁慧及时躲了起来,由黄响英应付敌人。匪军官指着黄响英问:“她是你家什么人?”季巧蕙沉着地说:“她是我家大女儿,……小云,上锅搁把锅子里几个碗洗掉。”黄响英心领神会地走进灶台刷洗锅碗。敌人没有发现破绽,一窝蜂地向西南方向的蔡家堡走去。 梁慧擦着好久没用的手枪,季巧蕙见状,忙说道:“你赶快把枪藏好。如果我们沈阳庄的保长李东升晓得了点风声,沈家埨的敌人说来就来,那可不得了。”梁慧说:“那你代我把枪藏好。”季巧蕙拿起枪就往墙角落泥灰堆里一塞,小心地遮盖好。 赵长亮回来了,梁慧招呼道:“大哥,我梁慧跟她黄响英想在你家住两天。方便吗?”赵长亮爽快地说:“没事,我认得你,你是梁指导员。你放心好了,住在我家里保证平平安安。关键眼上,我家的人舍命也要把你们俩保护好。”季巧蕙迈着快步走进屋里,说:“长亮呀,李东升带了好几个人正在往这边跑。如果他问梁指导员是你家什么人,你就说她是你的高里庄的大姨子,名字叫巧英。她黄响英就改叫响珍,就说是你的姨侄女。大姨子上门下红,顺便带姨侄女来姨娘家玩玩。”赵长亮点头说行。 李东升来到赵长亮家门口,季巧蕙迎上去说:“李保长呀,你们怎老来完粮啊?我家里的粮并不怎么多呀。”李东升瞪着两个大眼睛说:“今日我哪是来你们尚家庄来谈完粮的?……哼,你家里怎来了两个女人呢?”“噢,我高里庄的姐姐来下红的,她家爷爷死了,要做六七。”季巧蕙不慌不忙地应答道。 李东升眨了眨眼,问道:“她叫什么名啊?”“啊,我叫巧蕙,我姐姐她叫个巧英。”李东升抬起手指了指,说:“喂,蹲在你家的那个丫头是你家什么人呀?”季巧蕙不慌不忙地说:“她是我姐姐的大姑娘,我的姨侄女呀,名叫响珍。她今日跟她家妈妈上姨娘家里玩玩的。她还是小时候到过我家的,大了就一直不曾来过。这一回正好有个机会,她就跟得来了。” 李东升漾了漾身子,说:“是你家姐姐来做亲戚的,但我们还是要来查点哩。眼下圩南地方有好些女人并不安稳,为新四军做事,有的并且还很厉害。因此,我们不能不防的。”季巧蕙笑着说:“李保长呀,我姐姐衙两个最安分守己不过的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嗯,我说的这话啊。你姐姐安分守己就好。现在我还要到西头望望。巧蕙呀,如果你发现新四军方面的人,一定要尽早的告诉我。我们虽说是两个庄上的人,但家靠近,熟人嘛,要是出了事,你我就都不好。”季巧蕙摆着手说:“瞧你大保长说的,到时候,一有情况,我家自然很快地报告我们庄上保长的。” 一二六、毒蛇卖力 瘟神送走会,梁慧咬着牙说:“看来沈阳庄的李保长是个地头蛇,这家伙坏事肯定做了不少。”赵长亮说:“不过,李东升到目前为止,手上还不曾有血债。”黄响英说:“我们还得要提防他,千万不能疏忽大意啊!” 赵长亮走进屋里急切地说:“不好,尚兆明带人过来了,你们两个要注意。但是,梁指导员,你放心好了,在我家里保证平安无事。关键眼上,我家的人舍命也要把你保护好。”季巧蕙往外一望,便快步走进屋里,说:“长亮呀,是的,尚兆明带了好几个人往这边来了。如果他问梁指导员是你家什么人,你就说她是你的坂埨表妹子,上门喊你到她家里帮木匠拉大锯。”赵长亮点头说行。 尚兆明已经来到赵长亮家门口,梁慧只得赶紧躲到房间里。季巧蕙笑着说:“尚保长,你们又要来完粮?我家的粮吃不到三春头就没了。”尚兆明臭声臭气地说:“哪说要你家完粮呢?穷话噜苏的。……喂,蹲在你家的哪个小丫头是你家什么人呀?”季巧蕙侧着身子说:“她是我家长亮的表妹子。她今日上门来喊长亮到她家做活计,也不知做什么活计。”赵长亮点头哈腰地说:“她是我家坂埨的表妹子,名叫吕粉珠,今儿她喊我到她家拉大锯,她家找了木匠打几样家具。” 尚兆明走进屋里,说:“吕粉珠小姑娘,把裤腰给我摸摸。”黄响英怔着说:“你个大男人摸我姑娘裤腰做什么?”尚兆明虎着脸说:“凡是生人到我们尚家庄都要搜身。老实告诉你,这是因为你是个女人,我才简单地摸一摸,快点,哪想腐化你?我们做的可是正经事。”他伸出手就硬是摸了摸,说:“那一边我也要过个堂。”黄响英转过身,生气地说:“你摸吧。”尚兆明摸过之后,竖起四个指头说:“我们防的就是这个,……新四军最会神出鬼没的,我们不多个心眼,就能安稳吗?” 尚兆明带着七八个人往南去了。梁慧走出房间,摆着手说:“这个地头蛇肯定坏事干得不少。”赵长亮说:“这家伙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周庄区财委潘太康就是被他杀害的。他将潘太康推到河里,拿起带篙砖子的长篙子戳住他的身子死死按在河底下。那场惨景哪个见了,哪个夜里睡觉都要惊醒过来,身上冒出大汗,触目惊心啊!” 黄响英将辫子放到背后,说:“尚兆明这个家伙坏得凶的,抄身专拣关键部位摸。他作恶多端,今后肯定没有好下场。” 梁慧咬着牙说:“血债要用血来还,总有一天我们要惩办尚兆明这条恶狗。”赵长亮摆着手说:“还乡团,你别丑,新四军,还没走。贫下中农有盼头,总有一天打恶狗。”季巧蕙说:“梁指导员啊,我们这一带的人都盼望着新四军再打回来,传诵着这条儿歌:蚕豆开花,新四军归家;蚕豆挂牌,新四军回来。……梁指导员,你说这大军什么时候再回到我们这里来?”梁慧说:“现在,我虽然跟党组织失去了联系,但我坚信,革命总有成功的那一天。” 两天后,梁慧决心上陆家庄找找陆长益,希望通过他找到更多的同志。赵长亮、季巧蕙夫妇挽留不住,只好让她们离开尚家庄往西走。 一二七、奋起还击 两人以母女俩身份出现在沈阳庄北街,她们转过弯来到小沟头。忽然身后传来吆喝声:“前面两个女的停下来!”两人只得停下步伐,转身一望,原来是李东升带着三四个人奔了过来。梁慧沉着地说:“李保长啊,我们母女衙两个好好的回家上高里庄,有哪一层碍到你们这些人呢?”李东升跑上来,打量着两个女人,说道:“你说你是赵季氏的姐姐,还说到她家来下红的,怎么过了两宿,今日才走啊?”“我家大丫头响珍自从大了一直不曾上过姨娘家里,这一回到了姨娘家里,姨娘姨丈留了玩了两三天。李保长,这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李东升语塞,觉得梁慧说的话合情合理,他一时说不出所以然,只得说:“行行,你们走。”梁慧、黄响英抬起脚就跑了起来,可是她们只跑了两节田远,李东升又追了上来。 黄响英愤慨地斥责道:“你们沈阳庄的人怎这么蟊呢?管事管到尚家庄,我和我家妈妈好好走路,又没遭惹你们,你们为甚呢一再为难我们母女俩?”李东升蛮横地说:“我们发觉你们两个女人来路不明,赵季氏从来不曾说过她有个姐姐嫁在高里庄,这是一。第二,眼下新四军神出鬼没,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般家庭养儿妇女哪还有个心思在人家过宿。再者,我们看你们两个跑路快,根本不像一般女人的样子,分明是新四军的人。所以你们两个要让我们把个身子搜查一下。” 搜查身子?梁慧身上有枪,如若敌人搜到,不谈身份暴露,还要连累赵长亮、季巧蕙夫妇。梁慧冷峻地说:“你们大男人说的摸女人身子,不感到害臊吗?”黄响英则干脆叱骂道:“我们是贞洁身子,叫我们以后怎么做人呀?你们哪个都不许动手。你们这些痞子跑开去,让我们走!” “头妈的,两个臭女人还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刘三,你们几个上去扭住她们。说的不让查,就想走?哼,走不了的!”李东升手一舞,三四个家伙就扑了上来。梁慧绝然不让刘三搜身,刘三恼怒起来,便挥手打她。黄响英抓住刘三往田岸一撂,刘三跌倒下去,翻了一个大跟头。 第二个上来的是周平同,梁慧一抬腿将他绊倒在地。李东升拔出短枪威胁道:“这两个女人不肯搜查,肯定是新四军!那我就开枪打死你们两个,活该!”说时慢,那时快,黄响英飞身上去,对准李东升拿枪的手奋力一击。李东升呀呀叫起来,手里的枪被打飞掉,落到河里。他还要顽强,黄响英抓住他的膀臂一扭,再来个扫堂腿,李东升“啪”的一声,沉重地栽倒在地。 刘三、周平同三四个人见头子被执,便一齐扑上来。黄响英一脚踏住李东升,上来一个保丁,随即被打翻在地,滚了两个跟头,爬起来就溜。另一个保丁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刘三、周平同两个人一齐上来,黄响英丢开李东升,将一支辫子放到背后,顺势一脚踢得刘三龇牙咧嘴,刘三甩起一拳就掏了过来,黄响英敏捷地避过身子,一身抓住刘三后衣领往田里一摔,刘三栽得个鼻青眼肿。周平同也被梁慧打得狼狈而逃。李东升知道遇到了女中强手,爬起来就头也不抬地直往庄上溜,喽啰们跟着逃走。 一二八、寻找同志 此次摆脱坏人的纠缠,可说是快刀斩乱麻,两人得以顺利来到了陆家庄。她们进了庄便弯进小巷,悄悄走进茅草屋里。梁慧说:“大妈,我们向你打听一个人。”屋子里中年妇女问道:“嫂子你打听的是哪个?他叫什么名字?”“陆长益。”“啊呀,陆长益是新四军里的人,已经离家出去了。你们找他?”中年妇女惊愕地说,“如果我们庄上两个保长晓得了,你们两个女人肯定不得出我们陆家庄的庄子。唉,要杀头的。”“你们陆家庄哪两个人当保长?”中年妇女压低喉咙说:“一个是发财的秦富根,一个是势力大的顾老六,这两个人在我们庄上个个怕,喊他们活阎王。” 梁慧机智地说:“那你说,我们在陆家庄哪个地方跑比较安全?”男人却紧盯着梁慧望了望,忽然大悟时地说:“噢,你是梁同志吗?我看你有些眼熟,只是衣裳换了,绕了鬏儿像个乡下养儿妇女。现在,你们两人打算上哪里?” “嗯啦,我也认出你来了,你叫个陆天宝吧?村民兵班长。……眼下,我们想打听留在陆家庄原地革命的同志,打听到一个算一个。陆天宝,你能晓得吗?”梁慧回答道。 “眼下想找个同志,实在不容易。因为还乡团气焰很嚣张,四处抓人,留下来的同志只能隐藏身份,不轻易出头露面。”梁慧说:“陆天宝,你想想看,能不能说出一个同志让我们联系,眼下我们做革命工作,急等等的需要人手啊。” 陆天宝摸着头说:“我也说不准。但我可以向你说一个人,这个人是外地人,名叫个还俊高,在秦富根家里做伙计。我从他说话的口气中能断定是个新四军。……如果你们想遇他,他今日在庄河南西边的弯子里挑粪戽田。要遇他还得趁早,不然他做了其他的活计,你们就难摸到他。” 梁慧合着手向屋子里的中年夫妇鞠了一躬,转身而去。两个人跑得很快,紧跟在后跑的黄响英,两个长辫子不住的晃来晃去,十分惹眼,引起陆家庄好多人的注意:“唉,这两个女人跑路怎这么快的,连跑似跑的,怕的有急事啊。”说者无意,听者却惊疑。顾老六到处张望,贼头贼脑,跑到西边问陆长荣:“你够曾望见两个外地来的女人在庄上跑?”陆长荣说:“我不曾留神,只听人说有两个女人在庄上巷子跑得很快,眼下不知她们跑到哪里。” 顾老六两个贼眼珠动了动,说:“哼,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到了我们庄上,肯定不是个好来头。陆长荣,你给我把陆盛、张逸飞他们喊得来,快点去喊!”陆盛、张逸飞两个保丁马上溜了过来。顾老六说:“有两个外地女人陡然跑到我们庄上,而且跑得很快。你们两个给我把这两个女人扑起来,说不定就是新四军的探子,怎能让她们在我们眼前头晃悠。”两个保丁当即奔跑起来,一口气跑到庄南头,没有望见外地女人,便向西兜了过去。这真是:坏人得势特乖张,战士无畏志更坚。 顾老六听了两个保丁的回报,吱着嘴说:“妈的,看来这两个外地来的女人蛮神的,怎地在庄上跑,一晃就不见的呢?她们究竟跑到哪里去?”他摆着手叫道,“你们两个跟住我把整个庄子转了一转,说不定能碰见她们。”陆盛说:“好的,我们两个跟在你后面跑。”三人便像幽灵般的往庄南头兜转过来了,…… 一二九、行船会合 梁慧、黄响英二人走到庄河南,来到一个草屋前,发现一个大汉挑着空粪桶往河缺口跑。梁慧压低声音喊道:“还俊高,你在挑粪呢。”还俊高正要答话,一抬头发现河北巷子里有两个保丁急速行走,晓得情况不妙,马上示意梁、黄二人躲起来。待到保丁走过来,还俊高搭讪道:“陆盛呀,你们两个溜的什么事啊?”陆盛问道:“你够曾看见两个女人跑啊?”还俊高夸张地说:“哎呀,我在挑粪的,是看见两个女的往西南方向跑。嗨,那两个女的如同神行太保,跑路就像飞一样。看,那齐家墩南面两个人影子一闪一闪的,哪个也追不上她们啊!” 两个保丁似乎泄气了,索性停下脚步。张逸飞狡黠地说:“人走掉了,我们两个还要跟在后面溜做什么?不怕她跑得快,就怕她躲起来。那样一来,弄得你陆盛和我两人没办法交代。哎呀,他人说的话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啊!”还俊高见这家伙说话阴阳怪气的,便自顾自上船舀粪。 保丁上庄走后,还俊高把一担粪戽到田里。他走到草屋后面,悄悄地喊道;“两个保丁已经上庄走了,你们都出来吧。”梁慧、黄响英从猪窝夹道里走了出来,还俊高说:“梁指导员,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唉,你不是参加北移了吗?”“唉,我跟区委干部出发的,走到顾蔡庄就遇到很多的敌人拦截,我很快就跟区委干部走分了开来,只身一人来到顾蔡庄,在群众的掩护下,几经周转,后来在樊大娘家里过了二十几天。她黄响英撑船送我沈阳庄,她没有撑船回去,就跟了我三四天。”梁慧征询意见道,“还俊高同志,你如果能找出一个同志来,我们就自己恢复陆蔡乡建制,以后等找到组织,再报请批准。可以吗?” 还俊高想了想,说:“我看,还是可以的。不然,我们各自东躲西藏,免不了有些人会落入敌人手里。纪家舍庄子小,没有坏人,都是些普通的种田人,说不定会有同志隐藏在这里。我们三人去会会,也许能会到。”黄响英说我们怎得去,还俊高说:“这好办,我就撑粪船带你们两个去。”黄响英有点迟疑,“你的老板要找你做活计,那怎么办?”“还怎么办呢?我摆脱了他秦富根这个狗保长,哪还受他控制?你们快点上船,我拿篙子撑船。” 两个女人登上了船,还俊高将船推了很远,然后他撑着篙子飞身上了船。船穿过岔河,三一圈,四一绕,便来到了纪家舍。 三个人上岸没跑多少路,就有人走近他们,问道:“你们可认得梁慧?”黄响英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要找她做什么事?”“我看了看你们,总感觉到你身后的这个人很像梁慧?”来人玩世不恭地说。还俊高上去低声问道:“你找梁慧呀,新四军组织北移后,组织上安排你的是什么工作?”“组织上安排我周雷原地坚持工作,相机镇压相当反动的还乡团骨干分子。今日我一眼望到了你们三个人从东边撑船过来,就晓得你们要来找我。现在,你们打算做什么事?”还俊高掉过脸对梁慧说:“这个还得由你说。” 梁慧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我们说话的地方,最好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说话。”还俊高铿锵地说:“我看目下这里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安全,不如上船往西南方向去,到了蔡家堡的九十五亩沟,那里敌人的势力影响不到,且不会有特务到那里搞侦探活动。”当下三个人都赞同他们的意见,于是都上了船。 一三〇、折服尚顽 黄响英操起篙子撑了起来,船呼呼地前行。还俊高惊讶地说:“黄响英你是一个行船的好手,比我撑船还撑得快。”黄响英谦虚地说:“撑船怎比得上你啊?农村乡下人出门就遇见河,与船接触也就多了。乡里生乡里长,不把船撑好,当真要做个没脚蟹啊。” 周雷拍着手赞叹着说:“嗐,你姑娘真能干,说话脆刮刮的,你革命能力一定是强的啦。”梁慧说:“周雷同志,你看她梳着两个长辫子,就以为她是个姑娘人家。其实她是个女匠,她丈夫卞扣子,在兴化团当兵,据说已经是个排长啦。” 还俊高睁着眼瞧了瞧,说:“还真看不出来。”梁慧说:“她撑船从东冯庄到经东孙王、西孙王、何家舍,再到尚家庄,一直大娘打扮的,绕鬏。只是忽然发现沈家埨据点来了很多的敌人,为了能够应付敌人,尚家庄的大嫂季巧蕙叫我们改扮母女俩,黄响英她才打扮成姑娘。” 周雷问道:“梁慧同志,你说说你们的今后工作打算是什么?”梁慧说:“眼下圩南地区形势比较严峻,还乡团气焰嚣张得很,有的庄子还乡团甚至还疯狂地进行阶级报复。我和黄响英两个人路过的沈阳庄、陆家庄,反动保长都竭力为反动派张目。我看,为了展开革命工作,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必须打掉最凶恶的敌人,震撼敌人。但前提是我们要先恢复陆蔡乡的组织建制,这样打出的旗号才能更好地鼓舞人民群众,增强他们的信心。” 还俊高说:“梁慧,你以前是陆蔡乡指导员,那你还是指导员。下面的人事安排就听你说吧。”梁慧便说道:“好,我是这样安排的:周雷同志你担乡长兼农会长,还俊高同志担乡武工队队长兼民兵大队长,黄响英任乡武工队副队长兼妇会主任。你们看怎么样?”还俊高响应道:“同意。”周雷说:“既然还俊高同意,我没话说,同意。” 梁慧问黄响英够同意,黄响英举起一只手欣然地说:“我同意。但是以后要将我们临时的陆蔡乡建制报上级批准。”“这自然啊。”梁慧点着头说,“我身上有***枪,你们两位够有枪?”周雷说:“我枪在身上,一时一刻都不曾离身。”还俊高懊悔地说;“啊呀,我只顾撑船,没有把枪带得来。话说回来,当时想拿枪,一时也没有好办法,秦保长已经派人追你们,稍有迟疑,说不定就给你们两位女同志带来不测之险。” 周雷摆了摆手,说:“今天,还俊高你到陆家庄取枪是取不了的,那我们不如先在九十五亩沟找一个人家住下来。晚上,我们四个人一起商议明日的行动路线。”梁慧赞同地说:“今日天色已晚,再说行动路线要商议好,如何出其不意的打击敌人,同时又能有序的撤退。” 当晚,四个人便宿到夏之余屋后的闲置的杂物草屋。他们不敢全部睡觉,而是轮流站岗,以防不测情况发生。早上醒来,他们便一起商议行动路线。 吃过早饭后,四个人撑船首先来到尚家庄,忽听岸上有人在发狠话。“哼,新四军在我们这里到底蹲不住了,留下的只有几个人,如果沈家埨的国军下来,我们就能把留下来的新四军干部一网打尽。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这些人就能把个闷气出掉啦。”梁慧耳尖,当场就断定道:“这是尚家庄的匪乡长尚兆明的喉咙,我们有必要上岸敲敲他的脑袋,给他以严厉的警告。” 还俊高随即将船停到河口,带上了桩,轻轻地放下篙子。四个人全部上了岸,悄悄地往保长说话的地方跑去。黄响英第一个跑到大树脚下躺在太师椅上的尚兆明跟前,打手申龙根喝道:“你是哪个的丫头?跑得来有什么事情的?”“我们刚才听到尚乡长要打新四军,要来问问。”尚兆明马上站了起来,声嘶力竭地说:“你们几个是什么人?”还俊高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回道:“我们这些人就是你尚兆明所说的新四军!” 尚兆明大惊失色,喊道:“申龙根,你们给我拿枪打!”黄响英敏捷地上去一把抓住尚兆明的膀子猛地反扭,尚兆明杀猪般地叫道:“啊呀呀,疼杀我了。”他索性歪倒下来,拆烂污叫道,“我谈的家常,你们听到了就要我的命。我的命也不要了,听随你们怎么打我。如果打杀了我,我尚兆明就死得冤啊!” 申龙根、尚兆凯两人想袭击黄响英,还俊高跃上去,抓住尚兆凯的衣领就往申龙根身上一掼,两个人都跌倒下来。两个人爬起来还想还手,猛听到周雷的“再犟就打断你们的狗腿子”的喝声,吓得屎尿直流,乖乖的站在一旁。 尚兆明见状也软了筋,求饶似地说:“我们几个是谈玩的,还望你们放过我,保证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瞎说了。今日算我的嘴作淡,你们实在要治我的罪,听随你们怎么打呀!”梁慧迈步上来,威严地说:“我认得你叫个尚兆明,当的国民党的乡长,骨子里仇恨新四军。但你要晓得有一条千万不能越过,如果你手上杀了人,有了血债,那就马上除掉你,绝不会饶了你!晓得吗?”尚兆明连连点头,说:“我晓得,我晓得。” 还俊高再次警告道:“尚兆明、申龙根,还有尚兆凯,今日放掉你们三个人,但今后要收敛,不要与人民为对。……你们三个人都走吧。”尚兆明三人低着头往南边瓦屋里走去。 一三一、回头取枪 周雷说:“梁指导员、还队长、黄主任,你们三人撑船上沈阳庄,我在岸上跑。这样一来,我们兵分水陆两路,遇到情况还可以相互支持。”梁慧挥着手说:“好吧,周雷你个人在岸上走,要加培小心啊。” 船行到沈阳庄的南面河里,保长李东升发现梁慧、黄响英两人在船上,便对周平同说:“我们赶快避开身子,望望他们三个到底想做什么。”身边两个人也鬼鬼祟祟地趴在树脚下,监视着河里的船。 周雷正要往一个草舍跑去,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三四个人爬在低处,两眼直盯着河面上望。他蹲在草屋旁,密切注意那三四个人的动向。 船弯进了奔陆家庄的大河里,要向西撑去。黄响英忽然望见河岸有人弯着腰走动,当即低声说道:“岸上有情况。”还俊高将篙子一别,船靠上岸。黄响英第一个穿上了岸,惊得李东升三四个人落荒而逃。 李东升等人逃路经过周雷观察做隐蔽体的草屋,没料到周雷陡然站出来,一个个竟然迈不动腿子。“哼哼,李东升,你现在又神气起来了。”李东升举起双手连连摆动着说:“不不,我们望见外人进庄,只是想查点个究竟,没有其他意思。”周雷宽宏大量地说:“好啊,李东升你做保长,说这是你的职责,也不为什么过错。但是,你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呢?”李东升委屈地说:“我怕你们打我,我也是不得已啊。”行船的三人见周雷放走李东升等人,便继续行船。 还俊高在陆家庄东南角悄悄地上岸,说:“黄响英,你把船撑到那西边。一刻儿功夫,我到秦富根的伙计蹲的草舍里拿到枪,随即上船。”黄响英“哎”的一声,便慢慢地撑船。 还俊高绕过一条小巷,很快地跑到那草屋里,遇见了伙计强宝儿。强宝儿惊愕地说:“老板昨日没望到你,气杀了,说你是新四军,他要报告沈家埨的周区长。眼下,你竟然还敢跑回来,老板晓得了,你可没得命呀。”还俊高摇摇手说:“我来拿一样东西,你替我望住外面。”“嗯。”强宝儿答应了,还俊高快步进屋。 秦富根跑过来喊道:“强宝儿,弄船到庄东头扒泥,把六十亩斜角上的塘儿扒满了。小怀给你拿泥船。现在你们两人就到东沟头去。……妈的,我把个黄鼠狼养在自己的鸡窝里都不晓得,我的好二艄子船就被还俊高这个虫撑走了,不晓得他撑到哪里去。如若我找到他这个虫,非要咬掉他身上几口肉下来不可!” “秦保长,你倒蛮厉害呢,我还俊高现在就在你跟前,你上来咬我身上的肉吧!”还俊高威严地从草屋里走了出来。秦富根惊得慌了起来,急巴巴地说:“你、你想……你想做、做什么?……有、有话好说。”“秦保长,我还俊高到底是个什么人,你现在已经晓得了。眼下你到沈家埨报告呀,或许还能得到不少的赏银。”还俊高揶揄地说。 “不不,你在我家做过伙计的,我也不忍心啊。”“哼,你个秦保长眼下说得好听,就怕我前脚走,你后脚就叫人到沈家埨报告。”秦富根马上摇摇头说“不会的”。还俊高从容地走到秦富根跟前,说道:“今日我来你这草屋里拿走我的东西,你可别要为难强宝儿。”秦富根点头说:“我不会抱怨其他人的。” 还俊高迈开阔步直往西南方向走去,秦富根勾着眼望了几眼,无可奈何地往自家正屋里走去。 一三二、截取轿船 还俊高上了船,准备向北到陈官庄活动,周雷来到河边招着手叫让他上船。黄响英将船靠了过去。周雷等上船汇报道:“陆家庄南头的很多人说蔡家堡的张富玖罪恶很大,有人说他杀了曹评、申旺两个革命同志,还有人说他为沈家埨完粮完得很多,多的粮就弄进自己的家里。据人说他一妇三妾,最近又找了一个丫头做他的五姨太,还有人说他最近当上了国民党的陆蔡乡乡队副。我看我们这一次必须除掉张富玖这个人间的害人虫。问题是这个人家伙跟前护卫的人很多,我们要在船上一起商议这个问题。” 梁慧说:“我们把船行到蔡家堡的北头,上岸问问人,或许能发现张富玖的短档,然后我们抓住他的短档做文章,相机出手除掉他。” 周雷站了起来,说:“要上岸侦探还得由我去,这里的人家我大多认得。”他一个箭步跨上了岸,往南边走去。还俊高拿出纸包着的面饼,说:“我们来吃面饼呀,是我到秦富根草屋里拿枪时,强宝儿拿给我的。就在我拿枪要出来的这个时候,秦富根跑得来了,说了很多的狠话,我猛地出来狠狠地教训了他。” 梁慧招呼道:“黄响英,把篙子放下来吃面饼呀。撑了半天的船,肚子里肯定饿了。”黄响英放下篙子说:“也不怎么饿呀。不知周雷同志肚子里够饿。”还俊高摆着头说:“我们给他留点儿就是了。你快来吃呀。” 周雷跑过来跳上船,说:“张富玖今日跟夏芒香结婚,花轿船要在这河里走。依我看,把花轿船拦截下来,把新娘子放掉,由黄响英坐上轿子。等到新娘子与张富玖行大礼时,突然拔枪打死他。我们参与跑忙的人把黄响英接走。” 梁慧问道:“这个新娘子是什么人家的?你清楚吗?”周雷勒起拳头说:“夏芒香是夏之勤的独身女,夏之勤喜欢赌钱,输掉好多好多的钱,跟张富玖借了好几回的钱。夏之勤还不起张富玖的钱,就把自己的独身女许配给张富玖做五姨太。丫头哭杀了也没得用,被家里好多人看住,根本翻腔翻不起来。” 还俊高搓着手说:“梁指导员啊,我看这样,看到张富玖的花轿船来了,就把我们的船横在河中间。待靠到花轿船,我们就全部跳上去。问清楚有关情况,下一步就智取张富玖,送他上西天。” 一阵阵唢呐声从西边大河里传过来,还俊高一把抢过黄响英手上的篙子,说:“让我来。”正当那花轿船在八条篙子撑动下快速行过来之时,二艄子船突然间横了过来,硬是将花轿船逼得停了下来。媒人嚷道:“你们这弄的什么交易,也不望望这是哪的轿船。”撑船的八个人站在船上等待着两个媒人交涉。 咦,肇事的二艄子船非但不赔礼道歉,竟然全部跳上了花轿船。梁慧、还俊高、周雷三人亮出手枪,齐声喝道:“不准动!”还俊高大声命令道:“两个媒人老实地站到前面来,其余的人一个都不要动,哪个敢动,就开枪打死哪个!” 媒人只得来到船头。还俊高问道:“你是张富玖的什么人?”媒人说:“我是张富玖请出来的做媒人。”他指着拿舵的人说:“他是张富玖的表兄弟,也是张富玖请出来的媒人。”还俊高吩咐道:“你是张富玖的表兄弟,请你上那条船上去,快点!另外再下去两个撑船的,把新娘子送到娘家去。” 一三三、智锄恶霸 梁慧、黄响英两人将船中档的花轿门打开来,新娘子被搀了出来,掀开她的红盖头,露出盘鬏的美貌,女人的头脸。她泪眼蒙蒙,不知眼前发生了什么变故,只是把头垂了下来。黄响英笑着说:“你是新娘子夏芒香吗?别怕,我们今日是来解放你的。赶快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给我穿,由我来应付张富玖那个匪乡队副。” 夏芒香一听,随即摘下了红盖头,脱去了大红花衣裳和花裤子及绣花鞋。梁慧见黄响英乔装完毕,便要求一个戴帽子的撑船人将帽子和身上外衣脱下来。那男人好像有点舍不得似的,惹得周雷恼怒起来:“你哪穿的金衣裳,戴的金帽子?磨磨蹭蹭的。难道还要我来动手给你脱呀?”那人颤抖地说:“我脱,我脱。” 梁慧将鬏儿拆开来,然后全绕到头顶扎了起来,帽子一戴,再穿上男人黑衣裳,粗略看去也像个男人样子。梁慧、还俊高拿过篙子说:“伙计们,我们一起来撑张富玖的花轿船。希望大家配合我们的行动,保证你们船上的这些人平安无事。你们一平安无事,张富玖他就踏上了西天的路了。” 黄响英坐进了花轿,伴女是个小姑娘,坐在花轿里忐忑不安,惊呆地望着黄响英。黄响英捞起红盖头对伴女说:“你别怕,一切与你无关,但到时候你千万不能惊动张富玖这个老甲鱼。否则,我就对你毫不客气。”伴女点点头,说:“我晓得了。到时候,我不吱声。” 周雷对船中档的四个乐厨喊道:“你们乐厨还像先前那样吹弹,也保证你们平安无事。老实告诉人,我们只找他张富玖一个人算账,其他人只要不与人民为对,不与新四军为对,保证他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四个人都晓得吗?”乐厨全答应下来了,唢呐声也就再次吹响了起来,在河面的上空向远处传送。 花轿船弯进庄夹河里,周雷抓起爆竹点火,然后高举在手上,“通”的一声,随即抛到空中,紧接着又是“哒”的一声。张富玖家的河口也放起了鞭炮,…… 福奶奶首先上船将子桶拎上岸,专拿火把的男童也拿起火把跳上了岸。撑船的和媒人捧着五六个盒子,搬了一些嫁妆。凡轿船上的人个个脸色凝重,尽管张富玖屋子里出来的人喜气洋洋的。张家老大代表长者前来握着媒人的手,致意道:“红日大人今日受了风浪了,辛苦你了。”媒人只是“嗯”的一声,再也不说话。 穷人家哪有多少嫁妆,洞房里的摆设很快就收拾好了,福奶奶也就准备搀新娘子下轿。四个大汉上船将轿子抬上了岸,岸上有人喊道:“要抬到大街上迎一下,往大街上走。”周雷大声说道:“就不必了,还是赶紧搀新娘子下轿吧。” 花轿只是抬了一程,绕过另一个大弯子,来到张富玖正屋门前,停放了下来。福奶奶跑到跟前,轿夫已经将轿门打开,伴女紧张地跑了开来。有个妇女说:“唉,春花,你怎不跟福奶奶要喜钱呢?”伴女全没有反应。 新娘子在福奶奶的搀动下,迈着小步走进正屋里。福嗲嗲大声喊道:“下面是新郎官、新娘子分招,长辈们封儿赶紧拿上来。”张富玖头戴礼帽走了上来,笑嘻嘻的。正在这时,跑忙的还俊高严厉宣告道:“张富玖,你这个双手沾了革命者的血迹,一贯作恶多端,今日是你的死期!”新娘子忽地摘下红盖头往身旁一撂,晃动两支长辫子,手里拿着手枪,枪口顶着恶霸地主的胸口就是“砰”的一声,张富玖随即歪倒了下来,嘴里流出殷红的血,黄响英怕他不死,又对准他的头部开了一枪。 周雷站在高处,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铁块,高声说道:“屋子里的人都不许动!哪个敢动,我就把葡萄弹扔进这屋子,把它炸塌掉!”见在场的人都惊呆了,继续说道:“今日打死张富玖,为陆蔡乡除掉一害。以后,如果有人胆敢替沈家埨反动派卖命,必然落得像今日张富玖这个下场!” 一三四、芒香上船 梁慧、周雷等四个人离去,那些为张富玖撑轿船的人也都走了,其中张长茂、李元山还跟在他们后头跑。出了蔡家堡庄子,到了河西的一个小舍里。梁慧问明了跟来的两个人名字,“你们两人也要干革命吗?”张长茂说:“这次你们杀了张富玖,是我们两个人帮了你们,以后难免有人会说出来,到了那时,还不是麻雀掉到烟囱里有命没毛了吗?思前想后,不如跟在你们后面干。” 周雷又问了他们家庭情况,都是穷苦人,家里只有几亩田地。他随后说道:“你们晓得夏芒香家住在哪里,领我们上她家。我们把船撑走,同时教育一下夏之勤,不要把自己的姑娘往火坑里推。”张长茂爽快地说:“行,只要过了瓜子湾,跑不多远就到了。” 还俊高说:“梁指导员,你最好和黄响英也去,说不定能把夏芒香动员起来参加革命工作,至于到时让她做什么事,那由你考虑。”梁慧说行。 五六个人来到了夏之勤草屋里,发现他家里的人呆坐在家里,全都像木偶似的。夏芒香见到黄响英就像遇到救星似的,说道:“爸爸,就是她代我坐轿子到张家的。”黄响英响亮地说:“是的,那个张富玖已经被我开枪打死了。妹子你不要怕,我们来了,就是为你作主的。张富玖这个家伙比你大三十四岁,要你做他的五姨太,简直荒淫到了极点。你个黄花闺女应该有你自己的幸福生活嘛。” 还俊高喊道:“哪个是夏之勤?”夏之勤忐忑地站了起来。“你呀,自己好赌钱,向张富玖借了一屁股债,你还不起就把自己的姑娘往火坑里推,能算个人吗?现在我们把你家姑娘解救出来,以后你给你家姑娘有什么打算?说说给我们听听哟。” 夏之勤凄苦地说:“你们这一做,可把我害苦了,我夏之勤左右不是人啊。”周雷冷峻地说:“张富玖杀了曹评、申旺两个中共干部,首先他这个血债是要还的,再者他糟蹋妇女,横行乡里,敲诈老百姓。我们代表人民处决了他,你还有什么想法吗?”夏之勤说:“你们恰巧在我家姑娘出嫁的时候下手,庄上有人会说我事前跟你们串通好了的。” 黄响英拍着手说:“要说你夏之勤有没有责任的话,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而是你不顾家庭,只顾自己穷甩,卖命地赌钱,赌钱输掉了卖儿卖女。现在我们到你家里,一是要你前后想一想,做人要不要有点责任心,要不要有点良心。二是为你家姑娘今后的前途着想,能不能认识自己的现实处境。”她说着掉过头对夏芒香说,“你现在处在十字路口上,何去何从,事关重大。你考虑考虑你今后的去向。” 梁慧跑过来说:“姑娘啊,你要自己做自己的主啊!她黄响英是卞家庄的,庄上的恶霸地主沈斐亭要霸占她做自己的小老婆。黄响英她家父母提前给她结婚,嫁给她相爱的卞扣子。沈斐亭寻机报复卞家,卞家父子二人怒火中烧,打死了沈斐亭。黄响英的夫家人逃到泰州上河种田,而她和她丈夫便出来投身参加了革命。现在你夏芒香是不是也跟她学习,投身革命呢?” 夏芒香想了想,摸着鬏儿说:“我跟黄响英大姐学习,把才梳的鬏儿放下来,干脆也梳二叉辫子,参加革命,总比自己不明不白的死掉要强似几百培。”梁慧随即说道:“我们欢迎你投身革命队伍中来。” 夏之勤见女儿投身革命,失声喊道:“芒香啊,你不能跟着他们走,他们都是新四军啊。你跟他们在一起,那可是把自己的头拎在手上的啊,随时随地都是性命交关的。”女儿咬着牙说:“我宁可天天有生命危险,总比跳到火坑里挨搞舒适。” 还俊高讥笑地说:“啊呀,夏之勤还要你为自己的丫头着想,下回要把芒香嫁给哪个呀,能换得你自己的日子过得适意啊?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周雷锋芒直指地说:“可是你夏之勤已经送过一回自己的丫头的命,还装什么慈父的面孔呢?参加革命是为人民打天下,无上光荣。你看,黄响英她多英勇啊!何况妇女们还要翻身得解放,真正做上社会的主人。你到现在还要阻拦,难道还要让你的丫头永远受人欺压蹂躏吗?” 黄响英拉起夏芒香的手,说:“走!现在跟我们一起上船,梁大姐是咱们陆蔡乡指导员,她会很好地关顾你的。”夏芒香喊了声“爸爸妈妈”,便毅然地往河口走去。 一三五、自行组建 七个人蹲的二艄船在大河里行进,两岸的树木直往走去。忽然天底下洒上了金色的阳光,一眼望去,一切均是灿烂的。而河面上虽然碧波荡漾,也一闪一闪的,亮着光。 “嘟——嘟——”还俊高说道:“这是沈家埨出来的汽艇,船赶紧弯进小河荡里避开它。”黄响英篙子一逼,船自然上了小河。前边河边上长了浓密的树木,枝枝叉叉的,船钻了进去,岸上的人不跑到跟前,是不可能发现的。不远处来了十几个匪自卫队员,七倒八歪的,显得筋疲力竭。“大财主出了事,乡保长要我们日夜四处搜查,倒哪找到新四军的样子?”“唉,找不到最好,你想找到呀?要么你小命不保。”“唉,我们这些人出来是混他几斗米,要不然,哪个愿意出来充军。”…… 一行人消逝了。梁慧说:“大家的肚子怕的饿了,现在吃点东西。”周雷说:“吃什么?”黄响英说:“杂屑,糖、果子、圆明膏。”梁慧打开布包,嚯,货色还真不少。还俊高凑过来,拿起两三个蜜枣吃了起来。周雷说:“张长茂、李元山,你们伸手拿吃呀。”张长茂笑着说:“我们两人的肚子不饿,早上吃了两回的三茶四汤。你们肯定肚子饿了,你们吃。”周雷拿着布袋分发给各人,说:“肚子不饿,也要拿点吃的。” 还俊高攀谈道:“张长茂呀,我是唐家庄的人,家里很穷,还受人欺负,我有一次遭人毒打,一气之下,我将那家伙推到河里,他家兄弟要来打我,我猛地一推,哪晓得他嘴里冒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当下有人说我惹祸了,唐老财家的两个公子遭了打,肯定要你的命,赶快逃走。就这样,我毅然参加了革命。说说你是怎么一回事。” 张长茂说:“我家里穷,靠租田种吃饭。我跟他李元山从小就玩得好,庄上乐厨曹天纯、曹天来弟兄两个找四个人固定抬轿子,我们两个跟了乐厨后面给人家结婚上轿船,同时负责抬轿子。不会抬轿子的人,轿子老抬不正,人坐在里边不舒服。梦呗,除了混了吃,拿不几个钱,根本不能靠这个交易养家糊口。” 李元山说:“咱们穷人没活路走,只能拖命,混一天算一天。你们出来干革命,为我们穷人打天下。这次你们来了狸猫换太子,在拜堂的时候打死了张富玖。我们两个没处走,不如跟着你们一起干。” 周雷说:“张富玖已经有四个娘子,都是哪些人家的丫头?”张长茂说:“大女匠是夏家泊的,名叫吴稳琴,她家兄弟叫吴德亨,听说吴家有五百亩田。二女匠夏兰珍,是本庄夏人俊的三丫头。三女匠是张富玖在泰州拐来的,只晓得这三女匠叫储群英。四女匠沈莉萍是张富玖花了二十石稻子从沈家埨买得来的。最后还想娶第五个女匠,不曾弄得成,还被你们四个给送进了阴曹地府。呵呵。” 夏芒香说:“这树窝里窝酥,到那北边的沟头里面,没人会跑到那里的。”黄响英提起篙子撑了起来,听了夏芒香的话,便到那比较隐蔽的地方。 周雷跨上岸,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后上了船坐下,笑着提议道:“梁指导员,眼下我们的队伍已经有点壮大,就别要让人兼职,七个人七个职务。你望行不行?”梁慧摸着新梳的鬏儿说:“这样吧,周雷你的农会长由还俊高同志担任,专任乡长,黄响英任武工队队长,张长茂你任乡财委,李元山你任民兵大队长,夏芒香你任乡妇会主任。你们看,怎么样?”还俊高拍着手说:“行!我完全同意。”周雷、黄响英也说同意。 有了明确的革命任务,同时又分工明确。大家都怀着胜利的信心,准备投入下一场战斗。船头激起了浪花,黄响英提起篙子,然后有力地下到水里,屁股一埋,两岸的景物立即不住地移动,移动…… 这真是:摆脱窘境先战斗,待等组织作指示。 一三六、改换住处 他们跟上级领导取得了联系后,周庄区游击连连长盛学成带了两人划了一条二艄船,在蔡家堡裤裤荡见到他们。盛学成说:“叶甸区委现在已经建立起来,王向明书记批准你们陆蔡乡组织建制,但综合考虑各方面情况,决定还俊高、张长茂、李元山、黄响英、夏芒香五同志到仓场进训练班学习;梁慧、周雷你们二人留下来继续进行革命工作,我们游击连特地派出宋之发同志协助你们。” 梁慧说:“我们服从组织的安排,盛连长,你放心好了,我和周雷同志两个人绝对不会有什么情绪。”盛学成说:“你们两个既然有这种高姿态,我们也就放心了。请还俊高你们五位同志赶紧上船,天黑之前我要把你们护送到仓场。” 黄响英、夏芒香二人都走过来抱了抱梁慧。黄响英激动地说:“梁指导员,我黄响英真的舍不得离开了你,是你带着我正式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以后,我们想办法见面。”梁慧说:“我想,我们俩是会见面的,你们学习重要,这就分手吧。”夏芒香也说了感激梁慧、周雷两人的话。最后她们两人只得依依不舍地跨上了船,二艄子船随即“哗哗”的向南急速行驶,…… 周雷操起篙子说:“梁指导员呀,我们也把船撑走,这里不再是我们蹲的地方。”梁慧说:“我暂时还到尚家庄季巧蕙家里落脚,你和宋之发同志去开辟新的落脚点。”宋之发说:“你们陆蔡乡刚刚由七位同志组建起来,只过了五六天,组织上抽掉你们五个人,我来填缺,只有三个人,可见今后一段时期工作的艰巨性。”“再艰巨也得把革命工作做好呀!”周雷说了一声,便用力撑着篙子,船头上便响起了“哗哗”的击水声,…… 二艄船停在一户人家屋前的小沟头,三人都上了岸。农民走过来,问道:“你们是哪里的人?”宋之发说:“老陈,你别问我们哪里的人,这船带在你家门口,哪个问到你,你就说亲戚人家的船。船你要用的话尽管用,就是不能失落掉。”农民说:“我晓得了。你们放心,这船不用的时候,我把它顺到芦苇窝里,没人望见。” 三人来到后边的小河边分手。周雷说:“梁慧,你个人跑,要小心呀。我跟宋之发两人到蔡家堡庄上打探一下。我们这就分手吧。”梁慧说:“蔡家堡情况复杂,千万不能大意,要时刻警惕着。” 梁慧一身田妇打扮,在田里跑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转过弯来,沿着大河岸往东走去。当她来到兴姜河,一抬头发现那北边的草屋不见了,剩下的是墙角落。她来到跟前一望,先前的草屋已经被烧毁,草木灰散了一地,还有烧焦的两三个木棍。不用说,赵家遭到了坏人的纵火。梁慧遇不到季巧蕙,只得继续往北走,只隔了两节田,便是冼阳庄的地界。 梁慧悄然走进草屋,女主人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姐姐,我向你打听一下,你家前边的赵长亮家怎得被烧掉的?”农妇警惕地说:“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梁慧说:“我亮明话告诉你,我是新四军的人,大军马上就打回来。你最好告诉我,他家怎得被烧得只剩下墙角的呢?” 农妇说:“我告诉你,但你要马上离开这里,这里老有人来搜查。”梁慧点头说:“这个自然。”“我们冼阳庄的李保长报告尚家庄的尚兆明,说赵长亮家窝藏新四军侦察员,尚兆明当即带人把赵长亮绑了,而后送往沈家埨;临走时放了一把火。赵长亮的女匠和孩子们没了家,只得向西投亲戚人家。”梁慧咬着牙说:“尚兆明这个家伙不得好死,总有一天,我们的人跟他算总账!” 农妇说:“原先这野处没人到,自从这条河出了两三回的事,敌人老到这里,河里三天就有两天出现汽艇。……你赶快走,我们这里你不能蹲得长。这样吧,我给个坏络子,你?在身上。遇到人,你就说出来挖野菜的。”梁慧说:“谢谢你出了这个主意,我这就往西跑。” 跑了一阵路,忽然发现陆家庄保长顾老六带人出来活动,梁慧急忙蹲了下来。敌人正向她这边走过来,梁慧只得趴在洼塘里。那伙人从河岸绕了过去,没有发现梁慧。等顾老六一伙人上了庄,梁慧这才直起身,她一口气跑离了陆家庄地界,最后悄悄地来到了纪家舍。 一三七、粉义纳侉 梁慧又来到纪家舍,在李生平的草屋里住下来。李生平说:“现在,我们这里简直就是还乡团的天,三天就有两天上门盘查,要不然,就是催缴苛捐杂税,闹得我们种田人家不得安身,天天都要把个心悬起来。”他停了一下,说:“不过,最近几天好多了。梁指导员,你哪儿都不要去,就蹲在我家里。要是来人问,我就说你是我家小姨子。我家陈粉义,你是晓得的,她是真心跟中共走而爱新四军的,掩护你一个梁指导员是不用说的了。” 陈粉义回来发现梁慧,便热烈地拥抱着她,说:“你真的没走啊,尚家庄庄上的还乡团可厉害哩,乡长、乡队副都是尚家庄的人。尚家庄的吕银山现在是陆蔡乡的乡队副,在他手上死的人命有十几个,光蔡家堡就有好几个人是他杀的。”梁慧说:“粉义姐姐,新四军总有一天回来跟他算总账的。”两个女人坐进了房间里继续谈家常。 “梁指导员,跟你一起的那个黄响英呢?”“她被上级调到仓场进入训练班学习。这一次,我们陆蔡乡调的人最多,一共去了五个人。”“怎调了陆蔡乡这么多的人?”“上级领导担心我们这里参加革命的新手承受不住压力,感到有必要加强他们的学习,帮助他们明确现阶段的革命任务。” 梁慧说:“我在你们这里能够展开革命工作,多亏你们这么多的人掩护我。将来革命胜利了,我一定花些日子跟你谈谈家常话。”陈粉义说:“唉,那个周雷促刮得很的,说的男扮女装,脸皮雪白粉嫩,细腰细夹的,干蔓得很,活像个真的。他现在到了哪里去呢?” “我跟他在尚家庄西头分手的,他跟宋之发两人进入蔡家堡庄子打探情况,这会儿他们怎么样,我也不知道。”陈粉义捺侉道:“也许,他跟那个宋同志做上了野夫妻,跑出去倒哪会引起人家的怀疑。嗨嗨,他个周雷梳的鬏儿,彤刮刮的,两个耳朵上戴金坠,够会得把个宋同志弄得眼馋,心里痒痒的呀。” 梁慧摸了一下陈粉义的鬏儿说:“看来,你蛮喜欢跟男人在一起,说到这个家常,乐不可支。”陈粉义说:“梁指导员呀,要么你是个干革命的,哪个女人不想个男人成个家呀,大凡一个女人,身上都有个繁化星,要不然,这后代从哪里来的呀。唉,周同志到底是哪里的人?” 梁慧说:“这个连他自己都不晓得,只晓得大致是镇江的南茅山的。周雷只晓得他老子叫允明,至于姓什么他就不晓得了。他跟他爸爸要饭,来到江北。他爸爸在扬州观音山山脚下死了,草草安葬了爸爸,他自己饿昏了,倒在地上。要饭花子林志龙收留了他。后来就在周家泽落脚。他嫌人喊他小杠头,便到姓冯的人家做伙计。再后来,遇到了我,经我启发,他就义无反顾投身革命了。” 陈粉义说:“原来他是江南来的孤儿呀。我就不晓得他脸皮怎那么粉嫩的,如同小姑娘的脸,长头发留起来,还就彤得很,真像个细丫头,谁也不会说他是个小伙头子。” “粉义呀,当前,我们这里的坏人势力不小,加上敌人的沈家埨据点经常派人出来活动。所以,我们老换地方住,有时候急局,我们夜里转移,碰到运气不好,要换三四个地方。”陈粉义笑着说:“那个周雷他做个假女人,晚上睡觉恐怕不脱衣裳,睡个连衣捆的呀。”梁慧点头说:“游击环境里,这个自然啊。” 陈粉义摆着手说:“哪一天,趁周雷睡觉的时候,猛地脱下他的裤子,看他那下身是个甚的样子。”梁慧正色地对她说:“你别要开这个玩笑,我告诉你,周雷他真是个男人,你脱下他的裤子,惶恐的倒不是他,而是我们女人自己的呀。” 陈粉义说:“周雷他身上是个迷,说的有胸邦,有屁股头,脸上雪白粉嫩,哪有个男人会是这么个样子。”梁慧说:“他胸部绑着两个棉花球,这就有了女人的胸邦了。他腰坎后面系着一件棉袄,看上去岂不是女人的屁股头子?”“嗯啦,这个猴子怎这么促刮的了。不过,他的脸皮也太好了,如同小姑娘。” 梁慧叮嘱说:“粉义姐姐呀,说个玩归说个玩,千万非但不能说出去,还要帮住圆。否则,敌人晓得了,那可是血光之灾。”陈粉义说:“梁指导员,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泄露周雷的身份,除非在你跟前说,其他任何人面前我都不说的。” 一三八、连锄二凶 两三天后,李生平一回来就对梁慧说:“今日我在陆家庄的庄南面遇见一对小夫妻两个,他们向陆长高打听够曾看见吕银山,陆长高回他们说,吕银山刚刚在陆家庄,眼时已往尚家庄去了。……”梁慧忙问道:“这夫妻两个长得够差不多高?”李生平愣了愣,说:“差不多高,看上去,女的好像还高了些,梳的妈妈鬏,脸上搽了点胭脂。”梁慧笑着说:“李生平,你晓得吗?这个女的可能就是之前到这里口称找女匠的那个人。”李生平哈哈大笑说:“你是说那个叫周雷的吗?这小子男扮女装,还真就叫人认不出来的。我当时见到她,心里也有点儿疑惑,感到她身上带有点男人气概,哪里知道真的是男人化装的女人。如果不站在他跟前仔细地望望,根本就发觉不了。” 梁慧说:“粉义姐姐,你不见误的话,就让李生平带我到尚家庄遇他们两个人,如果外人来问我,我就充你,行不行?”陈粉义爽朗地说:“行啊,只要能蒙过生人就行。”梁慧说:“那你帮我把个妈妈鬏重梳一下,充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子模样。”陈粉义拉着梁慧的手说:“上里面房间。” 隔了一会,梁慧便是一个农村普通妇女打扮,头上扎着头巾,穿着老蓝布褂子,腰间系着围裙,发鬏上插着红玉珠,十分显眼。李生平说:“你跟着我后面走,就说我们两个是吕银山家的亲戚,包管不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话说那对青年夫妻真的是宋之发和周雷化装的。两个人悄悄地摸进了尚家庄。周雷摆弄着女人样的姿态,问一个大汉:“你晓得吕银山他人在哪里?”大汉说:“你们两个是哪个庄上的?”周雷说:“我们是周家泽的。吕队副是我家男人的姑拜。今天我家夫妻两个找他,是想跟他借点钱回去办事的。”大汉说:“他一般不在家的,经常带人在陆家庄、冼阳庄、蔡家堡四五个庄子转。这会儿他可能在庄东头。”周雷甜蜜地说:“大叔,谢谢你呀。” 两个人到了庄东头,看见匪自卫队的十多个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周雷对宋之发说:“你就站在这屋后草堆旁,我上去喊吕银山。”周雷两个手划着跑,活像一个女人样子,跑到近处,一个匪徒喝道:“这个女匠是哪里来的?”周雷笑着说:“我是来找吕队副的。我家男人找他想借点钱的。吕队副他人在哪里?”匪徒说:“你跟在我后边跑。” 转过两进草屋,匪徒喊道:“吕队副,你家一个亲戚来找你。”吕银山走过来,周雷热辣辣地喊道:“姑拜呀,我和我家长弼两个找你,走了好多地方,问了不少的人,才晓得你回到了尚家庄。”吕银山疑惑地说:“长弼他人呢?”“噢,过了桥,他人就站在西边那家门口等你。”吕银山跟在周雷后面跑。周雷到了原先指定的草屋跟前喊道:“长弼呀,长弼,你人跑到哪里去呢?”宋之发捂着鼻子说:“我在屋后边屙场尿的。” 吕银山跑到屋后草堆前,周雷跟上去一把操住他的喉咙嗓子,吕银山挣扎了几下,实在摆脱不了。宋之发上去抓住他的头发,喝道:“吕银山,不准动,你再动,马上就勒死你。说!今日你带人下来做什么?”吕银山抖抖地说:“下来搜查有没有新四军的探子出来活动。”周雷说:“请你告诉我们,尚兆明他家住在哪里?”“在、在庄西北梢那家大瓦屋里。”吕银山说着,便死命地挣扎。宋之发上来,两只手简直就像钳子操住吕银山的脖子用力勒着,匪徒身子挺了几挺,便松软下来。周雷拿着穰草支在膝头盘上搓了两三尺长的绳子,套住吕银山的脖子用力拖了几拖,叫他永远混不出鬼门关。然后两个人将吕银山的尸体往浅塘里一推,上面盖了好多的穰草。 “走,到那西北梢大瓦屋里。”宋之发挥着手说。周雷爬上高处,说道:“是的,赶快去,如果那家伙在家里,我先进屋里,不会引起那家伙怎么留神的。”宋之发点着头说:“你这个彤刮刮的女人好出其不意地打头阵,我跟在后面增援,行动起来肯定不会得失手的。” 两个人悄悄地来到尚兆明家里,听见尚兆明在跟老婆说话:“粉罐子,赶紧杀只鸡子烧夜饭,说不定吕银山要在我家吃夜饭。”老婆回道:“我马上就来杀鸡子。”周雷、宋之发径自走进尚家的天井里。尚兆明惊疑地对周雷说:“你是哪家人的女匠,跑进我家做什么?”周雷冷笑着说:“我是来找你有事的。”挨近尚兆明的身边,不容分说,一把操住他的喉咙嗓子就死勒了起来,尚兆明还没弄清怎么一回事,身子挺了挺,便一命呜呼。 尚兆明的老婆发觉院落里有异样的响声,等她走出门外想看个究竟,站在门口的宋之发敏捷地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屋里。周雷拖着尚兆明的尸体进了屋里,他见女人挣扎着叫嚷,弯腰拿起地上的臭袜子,就往女人的嘴里一塞,女人“呜呜”的再也发不出声音。宋之发将她反背绑了起来。正要往房间铺垛里塞,忽听到外面一个大姑娘晃着两支长辫子风风火火地喊道:“爸爸,我回来了。”两个人赶紧走出屋外,周雷迎上前去,那大姑娘瞅住周雷望。周雷笑了笑,“我是你家姨娘。”待那大姑娘走到跟前,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宋之发上去协助,一同将她也拖进了屋里。 两个女人全被反背绑了起来,嘴里塞着东西。宋之发说:“把她们都往房间铺垛里塞,尚兆明的尸体就撂到锅门口里。我们出去给他家把门关好,就赶紧向西。”周雷说:“别忙,那婆娘发鬏上有个碧玉簪子,好看,还有两个夹子,让我取下来。”周雷抽掉那碧玉簪子,女人的鬏儿便散了开来,随手将她的假儿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想了想,又将两个女人耳朵上的金坠子都除了下来。 一三九、继续装扮 两个人出了尚兆明家,大步流星地直向西走去。在一个沟头里忽然遇上了一男一女,便搭讪道:“你们到尚家庄吧?”西边过来的那个女人笑嘻嘻地说道:“周雷呀,你个公婆娘装得倒蛮像的。这会儿想到哪里去?”宋之发摆着手说:“我们在尚家庄刚刚处死吕银山、尚兆明两个大坏蛋,这会儿敌人还不曾晓得的。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说话,赶快离开这里,撤到周家泽的穆家垛那边去!” 四个人谁也不说话,迈着快步直向西走去。走到纪家舍,李生平说:“你们都到我家里歇脚。”周雷说:“也好,顺便望望粉义嫂子。”四个人走进屋里,梁慧笑着说:“粉义姐姐,我跟生平两个在尚家庄西头的一个沟头里遇见他们两个。你瞧瞧看,他是哪个?”陈粉义盯住周雷望了望,说:“我不认得她。”周雷笑着说:“我叫季粉兰,你不曾遇到过。” 李生平走过来指着周雷说:“粉义呀,你不听他日白,再仔细望望,他究竟是个什么人?”陈粉义还是摇了摇头,说:“我望不出来,不晓得她是哪个?”宋之发大笑着说:“他是去年中秋过后到这里说找女匠的那个小伙头子。”陈粉义发愣地说:“难道他真的是男扮女装?叫、叫个什么的……噢,周雷。”周雷笑着说:“对呀,对,大嫂记性子蛮好的。” 宋之发说:“吃过夜饭弄条船,我们三个人到周家泽穆家垛那边过夜,以防敌人过来搜查。”李生平说:“粉义啊,你陪梁指导员说会儿话。”宋之发说:“我给你家水缸里拎水。她们女的带上周雷这个假女人在房间里谈谈家常。” 周雷坐在顶头草屋房间的铺沿上,兴致勃勃地说:“我扮个女人诱捕坏人,一诱一个准。今儿我去找吕银山,冒充他家妻侄的女匠,果然不曾引起他的怀疑。宋之发跟我一起上去就把他勒死了,往浅塘里一推,上头盖了一些穰草。我跟宋之发到尚家庄西北梢里,直接走进尚兆明的瓦屋院落里,这家伙见我女人打扮发愣。等我走到他跟前,趁他不注意,我猛地操住他的喉咙,死勒了一阵,他便也直挺挺地见阎王去了。” 陈粉义笑着说:“周雷呀,你虽然投的男人的胎,装的女人样,比女人还要女人。最主要的是你脸上的皮肤细腻,而且又水灵灵的,跟一般女人没什么两样。如果你两个耳朵戴起金坠子,外表上看上去,就更不露相了。”周雷说:“今日我从死鬼尚兆明的老婆和大丫头两人的耳朵上,把两副坠子都除了下来。尚兆明家的那个丫头顽抗,我就把她的头往床桄上一支,抓起她两个长辫子往床桄上一扣,叫她动弹不了。……”梁慧笑着说:“耳朵捻出眼来,再穿孔,疼不疼?”陈粉义说:“稍微要疼些。”周雷说:“只要在侦察敌情的时候能起作用,再疼也无所谓。”陈粉义望了周雷的两边耳朵根子,问道:“你耳朵上怎得有现成的眼子呢?”周雷笑着说:“唉,我想起来了,吉素斌已经把我的两个耳朵边子都捻穿了孔。”梁慧摆着手说:“吉素斌大姐给你穿耳朵孔的,这些方便你戴上金坠子上周家泽侦察的哩。” 周雷取出两副金坠子,说:“梁慧姐,我们两个人都把坠子戴起来吧。”梁慧扭了扭身子,说:“好的,戴就戴起来呗。我本来就是个女人,周雷你当真要把个假女人继续装下去?”周雷抹着上盖头发,说:“装一天女人过一天女人的滋味,怪好玩的。” 梁慧摆着手对周雷说:“你呀,鬏儿绕得嫌小了些,不怎么好看。”周雷笑哈哈地说:“我身上有好多假儿。”他拿出三扎长头发。陈粉义挑了最长的头发假儿,周雷说这是在死鬼尚兆明的婆娘头上抹得来的。陈粉义微笑着对周雷说:“你个粉兰呀,现在我就拿这个长假儿给你梳头盘鬏。” “好的。由你们女人来给我绕鬏,肯定比我自己绕的好。”他伸手将鬏儿弄散开来。陈粉义随即给他头发前后分开来梳理,绕鬏时将前边的头发挑了起来,再接上假儿盘鬏。对称地插上四个铜钗子。抽掉挑着的筷子,陈粉义给上盖头发抹了头油,仔细地梳了又梳。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假女人,笑着说:“嗯,周同志这一打扮,除了屁股头还有点嫌小外,其他方面都像女人。唉,你奶邦是怎弄的?”周雷解开外衣、棉袄上的布扣,露出里边白小褂上两个隆起的小驼峰,活像女人的胸邦。一脚跨进来的李生平伸手就摩摸,笑道:“这个胸邦怎这么软的,我一摸就晓得是棉花球。”周雷一把抓住李生平的户领说:“你个李生平是流氓,调戏我良家妇女季粉兰。” 梁慧笑着说:“周雷你松开手,你个鬼呀,又不是真正的一个妇女,人家李生平不过就摸了一下,你叫什么怨啊?”屋子里的四个人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四〇、验证效果 梁慧瞅着望了望周雷,说道:“漂亮,比我梳的鬏还要好看。”周雷拿起镜子照自己的脸,笑嘻嘻地说:“你是说的粉义给我梳的妈妈鬏儿,她确实是梳的好看,明日我到周家泽肯定迷惑住好多的敌人。我倒要望望周家泽的那些坏蛋有多坏,坏狠了的地头蛇,当场就叫他见阎王去。” 梁慧说:“这个时候离晚上还有好长时间,我们三个人不妨出去转转。”陈粉义说:“好的吧,我们又不是个坐绣房的大姑娘,老蹲在房间里做什么,也出来见见人,尤其是周雷。”梁慧突然拉着陈粉义的手说:“对了,如果有人问周雷叫什么名字,你就依说他自己叫个粉兰吧。”周雷这会儿摸着自己的鬏儿说:“你们就喊我季粉兰啊。” 三人来到后面的小沟头,从智国忠家门口走过。智国忠喊道:“粉义呀,这会儿你们上哪里?”陈粉义说:“我陪梁指导员跑转一下的,顺便看看这里的地形。”智国忠说:“粉义,这位大嫂我怎不曾见到过的。”“哦,国忠呀,她是我家的弟媳妇,名叫个粉兰。”智国忠点了点头,说:“她打扮得蛮标致的。” 走到纪纯华家门口,一个女人站在远处招呼道:“粉义呀,你领梁指导员到穆家垛做什么,那里是荒滩坟地。”陈粉义笑着说:“小羊啊,梁指导员察看地形的,假如陆家庄来了敌人,到时候好才好溜掉的,就是划个船也好跟敌人捉迷藏的呀。”女人点头说:“这倒是的。” 他们跑上了穆家垛,陈粉义介绍道:“这西边的嘴子是周家泽的,大岸东边才是我们纪家舍的坟地。”周雷晃着金坠说道:“你们可知道这穆家垛的出处吗?”陈粉义摇了摇头,“不曾听说过。”周雷便说道:“很久之前,这里住了一个穆员外,家景十分发达,不知怎地,他得罪了一个过路的官儿,不曾摆酒宴款待。这个官儿上去报告官府说他犯谋反罪,祸乱天下,官府派人下来剿灭了他家。古时候,一人犯法,满门遭斩。所以,这里就成了荒凉的坟地。” 梁慧惊讶地说:“你怎么晓得的呢?”周雷笑着说:“我在周家泽做伙计,听到了好多人说的呀。” 三人返回,路过纪纯华家门口,他女人出来招呼道:“粉义呀,你们在我家歇会儿。”纪纯华随即搬了一张凳,说道:“梁指导员,你们坐下来吧。”陈粉义便拉着周雷先坐了下来,梁慧便跟纪纯华的老婆坐了。 纪纯华站在一边说道:“梁指导员,我们这里一直兵荒马乱,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梁慧说:“你们贫下中农要有信心,中共领导下的新四军暂时北移,这是个上面的策略,马上就会打回来的。” 纪纯华老婆说:“我们什么都不怕,就怕沈家埨圩子的国军下来,简直跟土匪差不多,见到好的东西动手就抢。……唉,粉义呀,跟你坐的这位嫂子是你家什么人?”陈粉义笑着说:“噢,她是我家的弟媳妇,名叫个粉兰。”纪纯华说:“够也姓陈呀?”“不,她姓季,娘家在周家泽。” “粉兰呀,你家小鬼多大呢?”纪纯华老婆笑着问道。周雷摸了摸鬏儿说:“我结婚才半年,眼下还不曾怀孕呢。”纪纯华笑哈哈地说:“明年这个时候,粉兰你就有了小鬼呀。”周雷密着嘴说:“托你大哥的口福。” 谈了一阵家常,陈粉义起身说道:“走了。”纪纯华还在瞅着眼望了望周雷,待他走过去好远,赞赏道:“这个季粉兰人长得嫩气,打扮得也漂亮的。怕的她家也是个有家境的人家,从她头上的首饰就能看得出来。”陈粉义笑着说:“梁指导员,你够曾听到啊,纪纯华还在夸赞我们这个季粉兰的呢。”这真是:相互掩护再化装,来去自如无破绽。 一四一、化妆秘方 傍晚,李生平喊道:“房间里的人出来吃夜饭啊。”房间里出来三个人,坐到桌子跟前,端起粥碗吃了起来。宋之发突然放下粥碗,说道:“咦,你们两个怎么也跟嫂子一样,把金坠子戴了起来,好看,好看,尤其是周雷,更像一个女人的模样。”李生平一望,哈哈大笑道:“嗯啦,周同志化装女人侦察敌情,蛮滑稽的。说实话,大多数坏人都好色,或者喜欢捉弄女人,如果碰到周同志,那可是在老虎嘴上抹胡子碰到硬家伙了。” 陈粉义将他们三人到穆家垛望的情况说了一遍,又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宋之发摇摇手说:“周雷呀,我就不晓得你怎生了一副女人的脸的,细腻得没得了;说话又有点娘娘腔,你肯定吃了什么东西的。”周雷笑着说:“你还要问我吃了什么东西,不是告诉过你嘛,我喝过蛇血的,吃过十几条大蛇的,一般的蛇有百十条的。”李生平说:“噢,原来是你吃了蛇的,蛇肉哪补皮肤的?”周雷笑哈哈地说:“蛇皮也好吃啊。剥下来的蛇皮,用盐一腌,过两三天,拿出来用刀切成丝儿,嗨,好吃得不得了,活像布页丝儿,脆滑滑的。” 梁慧摆着身子说:“单吃蛇肉,皮肤怎就这么细腻啊?你肯定还有其他方子。”周雷说:“我早上起来,两手捧水操脸,有时候连手巾都不用,就用手抹一下算事。到了夏天用丝瓜汁水洗脸。将出锅的豆腐揉碎,敷在脸上,过它一个时辰。这个方子也比较奇妙。要说其他的,我没有了。”陈粉义拍着手说:“周雷说的这些方子实在呀,还又不怎么花钱。” 梁慧笑着说:“周雷呀,你这个名字叫得好。”“好在什么地方?”“嗯啦,你叫的是个女人名字,所以你就喜欢留长头发梳妈妈鬏儿装个女人。”周雷不解地说:“我的名字怎么就成了一个女人的名字呢?”梁慧解释道:“你这个雷字上面加个草字头,就叫周蕾。”周雷不以为然地说:“周蕾就周蕾吧,听随你怎么说,只要跟你梁指导员在一起干革命,也就无所谓了。” 这时有人喊开门,陈粉义开了门,说:“忙寿,你吃过夜饭吗?”“吃过了,我到你家玩玩。”周雷望着眼前来的这个女人,手里拿着棉鱼和棉花,当即晓得是纪纯华的老婆,便搭讪道:“忙寿,你娘家姓什么?”忙寿说:“我娘家是西里堡的,姓郑。”梁慧说:“嗯,郑忙寿,家里有几个小鬼?”“两个,大的是丫头,今年十一岁,小的是小伙,五岁。” 陈粉义说:“你家纪纯华够是要到蔡家堡学拉笼?”忙寿搓了一下棉鱼,捻着线说:“唉呀,是他家姑拜搭的桥,到姓张的人家先学一下,以后自己回来给人家拉笼脱米。穷人家学个手艺,人家说话呗,荒年成饿不杀手艺人。”周雷笑着说:“你就在家里扶养两个孩子。家里够有田呀?”忙寿说:“二亩田不上,一年下来收不了多少粮食,那田里不怎么出谷子。”陈粉义说:“他家男人老到人家做帮工,家境肯定好不起来。” 梁慧说:“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出来干革命?为的是让你粉义、她忙寿都能过上好日子,家家都有田种,地主的田要分给大家种。”忙寿说:“大姐,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穷人还有盼头呢。”周雷摆着手说:“忙寿你不相信吗?这样的社会会到来的,只不过眼下要把那些吃人的地主老财打翻在地。”“怎打得倒他们呀。”“你别要心急嘛,凡事都得慢慢来。” 忙寿笑着说:“粉义呀,粉兰说话脆滑滑的,人还又打扮得一等一的漂亮。”周雷摸着鬏儿说:“忙寿呀,我人长得并不怎么漂亮,你打扮起来不也跟我一样。”忙寿说:“我不管怎么打扮,都是个丑八怪,怎比得上你粉兰呀。唉,粉兰呀,你脸皮怎这么粉嫩的,一定有什么秘方。” 周雷说:“粉义,你告诉忙寿,我又不保守。”陈粉义将周雷说的润肤的三个方子说了一下,惹得郑忙寿连连喊好,“啊哟,以后我照着粉兰的方子做起来,我们女人呀,讲究的就是打扮出色,日子才过得有滋有味的。” 周雷说:“现在社会还很黑暗,坏人多得很,女人想自己打扮出色,恐怕还不行,危急之时还巴不了自己是个丑八怪。等社会真正太平下来,每个人都有人身自由权,粉义、忙寿,你们到了那个时候,尽管打扮自己。”梁慧划着手说:“这个社会一定会到来的,大家都等着吧。” 一四二、机灵转移 郑忙寿离去之后,忽听到陆家庄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叫骂声,宋之发、李生平两人匆匆走进屋里。宋之发说:“东边传来乱哄哄的声音,狗子叫个不停,肯定有情况。”李生平说:“看来,敌人又要来折腾了。周同志、宋同志、梁指导员,你们三个人赶快走,这里一刻都不能停留。我撑船送你们到那西边去。”三个人急乎乎地上了船,李生平解下桩绳撂到船上,操起篙子对住船头一顶,而后飞身上了船,便呼呼地撑了起来。 正要撑到垛子跟前,上来的敌人吆喝道:“哎,西边撑船的人停下来,再撑,我们就开枪了!”李生平哪肯理他,发力撑了几篙子,敌人的枪声响了,李生平猫着腰让过子弹,篙子一拨,船向北弯进垛子。敌人又打来几枪,子弹呼啸着飞了过来。李生平用篙子再一拨,船紧靠东河边,完全遮住了敌人的视线。他斜着下篙,避免敌人发现船的去向。 船悄悄地弯向西,过了大河,转了两转,宋之发、周雷、梁慧三个人从北头上了周家泽的小匡。他们走进小茅草屋里,发现主人没有来过宿,便在里面住了下来。 宋之发说:“好险啦,这是我们忙得快,要不然,就被敌人逮住了。”周雷笑着说:“我们几个婆婆妈妈谈家常,哪晓得纪纯华的女匠回去之后,东边陆家庄就嘈起来了。”梁慧说:“你就不说人家李生平撑船有技术,敌人打枪打不到他,船七花八花,敌人到哪里晓得船上了哪里去呀。” 宋之发说:“今晚这事突如其来,我望有点蹊跷,会不会有人密告敌人。”梁慧说:“按理说,纪家舍的人都驯熟,不会有个人跑去告密。”周雷说:“宋之发他也是揣测,不过,依我看,不一定有人告密,如若有人告密,应是悄悄地扑过来,东边顶多是狗叫声,不可能有人嘈杂声。既然有人嘈杂声,说不定是拉人或者抢粮食。”梁慧说:“我同意周雷的说法,如若不然,今日晚上我们三个人就跑不掉。” 宋之发笑哈哈地说:“你们两个女人驳斥我这个大哥,大哥还就说不出个名堂山。周雷呀,听说你还取了个女人名字,叫季粉兰,真个你美美的了。”梁慧惊疑地说:“你怎晓得的?”“我到穆家垛转悠的时候,听了智国忠说的,他夸你脸粉嫩,鬏儿盘得好,干蔓。”周雷说:“原来你侦探过的,这么说,事情瞒不过你。” 宋之发说:“周雷呀,我发现你越来越像个女人,不谈打扮,就谈你这个走路,怪里怪气的,有时候还摸着脑勺后边的鬏儿。”梁慧笑着说:“宋之发呀,你这就不晓得了,这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周雷既然打扮成一个女人,那就得像个女人样子。比如说,他说话不嗲声嗲气的,那个吕银山就不可能跟住他跑。你们两人这才得手灭了他。还有,到了尚兆明的家,你们已经把他勒死,他的老婆也被你们绑了起来,嘴里塞了东西。这个时候,哪晓得尚兆明的大丫头回来,他个周雷说是她家的姨娘,说得活像真的。你们两个趁她不注意,一家伙就把她也绑了起来,一点动静都不曾弄出来。” 宋之发点着头说:“周雷你这个小子装个女人,喉咙尖尖的,有时候连我都被你迷惑。嗯啦,女大十八变,衣裳一换,头发换个梳法,原先的样子还就望不出来。不过呀,周雷你要放老实点,别以为你充个女人,就随便摸梁慧。”周雷说:“宋之发,你说到哪里去呢?我们是同志之间的关系,不会得是你头脑想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宋之发撇着嘴说:“我也不过就这么一说,周雷你有约束性就好。” 周雷说:“咱们睡觉吧,梁慧姐你睡到铺上,我趴在桌上睡,宋之发你随便找个地方睡。”宋之发说:“周雷呀,你睡到锅门口,人依在墙上睡,我趴在桌上睡,一有情况,我第一个晓得。” 一四三、一执方莲 第二天一早,便起身准备出发。三人在草屋里烧粥吃了早饭,走的时候把钱放在灶台上,掩好屋门。他们沿着细沟河绕向南过桥,走过双潮河,上庄了解情况。他们在庄上转了一圈,便原路返回,走到小河南,李方莲尾随在他们后面走。周雷低声说道:“后边有个人跟踪我们,宋之发,你掉在后面跑,假装小便,我跟梁慧两人往河南边的八亩嘴走过去,等跟在我们后面走的那个家伙上来,我们两下夹住他。”宋之发于是就装着小便的样子往旁边走了几步。 李方莲看着两个女人过桥上了河南,紧跟着跑了十几步,他哪里料到后边一支枪管抵住他的后背,传来一声:“老实点,往南跑。你如果胆敢调皮的话,就开枪打死你。走!”李方莲乖乖地被宋之发押住走。 到了庄前过桥,走到一块田里停了下来。梁慧大声说道:“李方莲,老实告诉你,我们三个就是你所要找的新四军。”李方莲一听,急忙跪下求情:“阿依妈妈呀,我保证以后不找你们的麻烦,千万不要把我带了走。”梁慧摆着手说:“李方莲,看你人样子是一副漂亮的面孔,听说你做了不少的坏事。今日我们不把你带了走,也不杀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们,今后不再为国民党反动派卖命,什么坏事都不做,我们就饶了你。”李方莲见能活命,嘴里不住地说:“姑奶奶你的话我全听,今后不做坏事,专做好事,绝对不追杀新四军。”周雷伸出两个指头托住李方莲的下哈吧,说:“你说话可得算数啊!”李方莲随即像鸡啄米似地说:“算数,我说话绝对算数。” 宋之发将李方莲的短枪里的子弹退了出来,周雷接过来交到李方莲的手上,说:“李方莲呀,把你的枪拿去。你答应我们叫个答应得快,不过你也可以说话不算数,只是我们下一回抓到你,不由分说,当场就叫你脑袋瓜搬家。你相信不相信?”李方莲爬起身点着头叫道:“唉呀,新四军姑奶奶,我晓得了,我晓得了!”宋之发哈哈大笑道:“算你李方莲聪明,好,我们今后还会遇到你的。如若有人说你李方莲还如同以前一样作恶,说不定你人还睡在铺上,我们就把你拖出来,一枪毙了你!” 李方莲没精打采地往庄上跑,活像一只被打伤了的狗子。朱国铨从南边走过来,笑着对周雷点了头,说道:“你们三个今日逮住个李方莲,怎不曾把他带走。”周雷微笑地说:“今日只是教育了他一下。”朱国铨摇着头说:“他这个人教育不好的,油炒饭吃惯了,跟乡保长打得一头火热。”宋之发说:“他答应我们的,今后不再做坏事。”“阿依妈妈,他答应得快,就怕他屁股一转,照样做祸害人的坏事。他这种人吃屎的本性倒哪改得掉啊。”梁慧说:“你放心,我们以后还会遇到他的,如若他真的不改吃屎的本性,那就一定办了他。” 朱国铨向北上庄走了。周雷说:“这人对我有恩情,不是他撑船掩护我,我还就逃不出周家泽的。”宋之发说:“今日你怎不曾当面感谢人家呢?”梁慧说:“你也不看看今日周雷是什么打扮,头上盘鬏戴金坠,没人说,朱国铨怎认出他周雷呀。”宋之发说:“是的,周雷他今日是女人打扮,不宜露出真相。” 梁慧说:“周家泽这个庄子比较复杂,好人不少,但坏人也不少,不谈八虎,潘金山、潘金龙弟兄两个,朱秀福、朱秀禄弟兄两个,姓李的有这个李方莲,李方桃,李善礼,另外还有王加衡、季上胡那些走卒。”宋之发说:“这是什么缘故?”“大约是反动派经常来人光顾的吧。”周雷摆着手说:“我看主要是周家泽的田亩比人家庄上平衡了些,家家都有田,庄上没有一个大富户。所以说嘛,人的思想会守旧,老眼光看问题。” 梁慧说:“宋之发呀,怕的是周雷这个说法。”宋之发说:“既然是这么个情况,我们的人就得到这个庄子开会,多教育教育,帮助他们开导思想。”梁慧说:“是的,这方面的工作要跟上去,问题就是眼下反动派势力不小,必须要镇压几个死心塌地的跟着国民党反动派走的坏家伙。”周雷说:“我赞同梁指导员的说法,但我们也要把那几个需要镇压的坏家伙的罪恶查证实了,这样一来,打击反动派的嚣张气焰才有力度。” 宋之发突然说道:“唉呀,天变了色,好像要下雨,我们快点跑,争取渡过前边的南汊河。”三人便加快了步伐。 一四四、下雨借宿 三个人来到南汊河找不到过河的船,雨下起来了,渐渐大了起来。周雷说:“不好,雨一大,我跟梁慧两人穿的都是绣花鞋,根本不好跑路,赤脚走又不符合我们两人的身份。”宋之发果断地说:“这样吧,你们两个真假女人回头到北边的井儿沟,住到季时银的家里。季时银认得我,我上去给你们两个人说好后,你们就暂时住在他家里两三天,等天好了,再渡过南汊河带你们走。” 周雷扭着身子说:“眼下也只能这样。不过,你们不能喊我周雷,这会儿要真的喊我季粉兰,以免走漏消息,引得周家泽的坏人起疑心。”宋之发摇着手说:“好,你们两个留下。但是,周雷你夜里要老实,可不能欺负梁慧啊。”“宋排长,你放心,我周雷既然投身革命队伍就不会做那丑事的。你还要我怎么说的啦。”“梁慧,你呢?”梁慧亮着眼睛说:“我虽说青春年少,眼下可不是我们革命者儿女情长的时候,我一定保守节操的。” 宋之发颔首说:“你们既然一心革命,向我保证不做男女之间的丑事,我就放心了,单身一人过南汊河,向南往东浒头方向寻找游击连的同志们。”他走进季时银的草屋,很快就交涉好了。 两个人进了那草屋,季时银笑着说道:“你们两个嫂子住在我家里,只要很少出屋,没人发现,是不会惹出什么麻烦的。”宋之发拿出两个银元放到季时银手里,说:“这是他们两个人在你家里的伙食费。我要向南过河找我们的人,可就是没有船过河。”“没事没事,我叫我家兄弟撑个鸭船放你过河。……老有啊,你撑鸭船送这位同志到南汊河河南。”小伙子随即拿起篙子往河口跑去。 宋之发走了后,真假两个女人要给季家做针线活。季时银的妻子丁存五脆刮刮地说:“你们是干革命的,这针线活只有我们家庭妇女才要做的啊。”梁慧说:“粉兰呀,你捻线,我钉鞋底。”周雷笑着说:“小慧呀,你捻线,我钉鞋底肯定比你钉得快。” 丁存五笑着说:“你们当真要做针线,不要不要。”周雷抢过鞋底说:“我们闲下来也无聊得很,再说牛扣在桩上也是老掉。要么你嫂嫂嫌我们两个做针线做得不好啊。”“不不,我不是这个说法。……唉,粉兰呀,你鬏儿梳得好,脸皮嫩,恐怕结婚时间不长。”丁存五说着便坐到小板凳上漆麻纱。 住在东边的屋子里走来一个大嫂,进来说:“唉呀,存五你家到了亲戚。”丁存五机灵地说:“薛冬小呀,她们两个是我家两个表妹子,今日在周家泽做亲戚的,回去跑到南汊河,遇到下雨不得过河,就在我家过宿。你可不能在外边说呀,庄上的保长会做呆事的。” 薛冬小说:“这个我晓得的,我们周家泽庄上不晓得怎有那么多的坏蛋,吃人饭,拉狗屎。”周雷笑着说:“你这个嫂子蛮会说的。” 晚上吃过夜饭,季时银说:“我家铺少,这样吧,我给你们俩打地铺。”周雷伸出手阻拦道:“大哥大嫂,你们不别烦神,我们两个人睡在你家锅门口。你家已经收留了我们两个,怎能还要给你家再添麻烦啊。”梁慧也摆着手说:“我们有时候还宿在野处,合了一阵眼就算了事。” 丁存五说:“我拿个被单给你们,身上没个盖的东西,睡觉身上总归不怎么舒适。”说着便拿出被单放在锅门口。周雷、梁慧随即并排坐到锅门口的穰草上,上身依着墙,盖起被单就寝。 早上起来,梁慧的鬏儿歪了,只得拆下来梳理盘鬏。周雷笑哈哈地说:“我粉兰的鬏儿好好的,上盖只要梳梳就行了。”丁存五说:“粉兰你睡觉身子不动,鬏儿是好好的。”周雷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梳了两下。丁存五拿起油瓶递给周雷,说:“粉兰呀,你弄点头油,不然头发全不起光。”周雷笑着说:“我们用你的头油,你头油就少了。”丁存五摇着手说:“话不要这么说,你们两人梳头抹点头油,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你们帮了我做了一晚的针线活,我应该感谢你们才是。” 一四五、进入村庄 第三日,天气晴朗,地面上不再泥泞。周雷、梁慧便告辞主人,丁存五送出二人,说:“粉兰、小慧,你们以后到周家泽遇到不方便,就还到我家过宿。”周雷挥挥手说:“好的。我们现在还要到周家泽庄上走动一下。存五嫂子,我们这三天给你家添的麻烦太大了。”“那你们俩好走。到周家泽庄上千万要当心啊!”梁慧说“不怕”。 周、梁二人仍然从东南角进庄,李义勤见了,停下脚步啧啧称赞道:“这两个女匠生得干蔓的,真正的刷刮蛮崭,妈妈鬏盘得多好啊。”路过的朱国铨抬头望了望走过去的两个女人,侧过身说:“刚才走过的那两个女匠确实漂亮,也干蔓,不过,义勤啊,你家婆娘刘兔珍也漂亮得不得了,你可不能站在这山望着那山高,否则,你家刘兔珍会放你不得顾身。”李义勤摆着头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哟。” 梁慧拉了拉周雷的手,微笑着说:“粉兰呀,人家过路的两个男子汉在说你这个女匠干蔓呢。”周雷笑着说:“我们两个要沉住气,千万不能露马脚,虽说你是真女人,我是假女人,危险程度都是一样的。” 到了庄上东巷子,一个大娘笑着对周雷说:“嫂子,你的面相我很熟,就是叫不出你的名字。”周雷定了定神,微笑地说:“哦,我叫季粉兰呀。”大娘说:“啊呀,粉兰妹子,你哪认不得我呀?”周雷点了点头,说:“认得认得,你是朱嫂子,名叫房桂兰。”大娘说:“粉兰妹子,今日你们两个人在我家吃饭。”周雷说:“不啦,今日我们还有事,下回拢在你家里吃饭。” 周、梁两人向北走去,此时一个女人说:“桂兰呀,刚才那个粉兰是你家什么人啊?”大娘说:“她是我蒋家庄的表妹子,嫁到陈家堡,今日到松琬家做亲戚,这会儿没事,就到庄上跑望望。”女人赞赏道:“你家粉兰表妹子梳的妈妈鬏格铮铮的,脸皮雪白粉嫩,估计十七八岁的人。” 周、梁两人上了中心大街,自然听不到后面人说的家常话,他们跑到庄西头转弯向南,打算还从小河南出庄。正当他们走到庄东边,发现李方莲腰坎里挎着短枪,逍遥自在地拐进了一家热闹的人家。周雷警觉地说:“小慧,你掉在后面跑,待我到那家门口谈家常,侦探李方莲他今日到底有什么举动。如果你发现情况不妙,及时援助我。另外你还要注意所有来人的举动,一发现异常,立即向我发出暗号。”梁慧便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身上的衣裳。 周雷若无其事的往前走,他拐进东面热闹的人家,坐到门口的板凳上,跟人搭讪。“你是红日大人吗?他个朱家做的哪个庄上的亲?”坐在另一条板凳上抽烟的汉子瞅着眼反问道:“咹,你是哪个?我怎认不得你的。”周雷笑着自我介绍道:“我蒋家庄的,也姓季,叫粉兰,是季步满家的外甥女,我到他家有事的,他家没人。我看了这一家做事,便来坐坐,等我家娘舅回来,我再上娘舅的家里。” 汉子豁然回道:“他家是朱国澄,小伙汉滨结婚,新娘子是殷家庄的。今日送榜酒,明日正宴。”周雷继续攀谈道:“红日大人啊,送榜酒总共要几担盒子?”汉子扳着指头说:“本来四担盒子,但他家图正宴省事,把割鱼、割肉两担盒子都一齐送了去,这样一来,就是留一担盒子。”“猪榜要的多大?”“八斤。四包香烟,一坛子酒十八斤,还有一百块小糖。”“够曾要礼金啊?”“礼金二十个洋钱。” 媒人不可能陪外人交谈下去,因为朱家有好多事务需要照料,便走了开去。办事人家家里的人走进走去,都当周雷是来的女亲眷,就是有话也不便跟他交谈。周雷不必长时间坐在人家门口,起身往西走去。 周雷跑到中槛庙,发现朱秀福跟人说话。“妈的匹,新四军北撤,一家伙杀了我家两口,我要不是跑得快,也命送黄泉了。”“老朱呀,过去的事暂且把它丢在一边。眼下我们商议一下,我们周家泽的自卫队哪个来当分队长?”“我提三个人,潘金龙,李方莲,还有个季上胡。”“唉,季上胡这个人不行,他差得很。”“李义宫蛮勇敢的。”“他是个莽夫,谋略不够。我们两个也只是议一议,真正定夺下来,还得看郑云官乡长、潘金山乡队副他们两个人的意见。” 周雷还想听下去,街头上走来钱松寿、季上玖几个人,不便靠近庙墙谛听,只得佯装若无其事地往街东边人家跑。等他们过去,朱秀福、季上体、钱松舟三个人已经出来,往北边的茶馆走去。 周雷返回到朱国澄家西边,梁慧从茅缸里走出来。两人靠在一起,打算离去。忽听到有人争执,周雷说:“你向西,我还向北,但别要走远。这个人家争执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若是小事,我们马上就离去。” 一四六、再执方莲 屋里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李方莲的喉咙:“新四军最神得很,说的向前的一天,尚家庄死了两个人,一个吕银山,一个尚兆明,都是被人勒杀的。尚乡长死得最惨,被勒杀后,尸首就撂在锅门口,自己的老婆、丫头都被捆绑起来,塞到铺垛里,老婆、丫头两人头上的首饰都被摘了走。你们晓得下手的是什么人?下手的是两个新四军探子,一男一女。”另一个人说道:“听冼阳庄的人说,吕银山、尚兆明这两个人先前可凶得很呢!陆家庄、冼阳庄、尚家庄,甚至连蔡家堡的人都怕他们两个人。”李方莲一本正经地说道:“尚乡长、吕乡队副这两人都是好人啊,帮助国军维护地方治安,防止新四军在我们这里搞赤化。如若真的赤化,家家都得死人,那还得了。” “哼,还好人呢?吕银山手上有七八条人命,尚兆明也杀过三四个人,潘太康就是被他用篙子戳到河里死的。新四军怎么样?并没有无辜乱杀人。”一个汉子反驳,惹得李方莲暴跳如雷,猛地拉开门,走出屋外,又转过身对屋里人吼道:“方道呀,你说的话简直是新四军的人的腔调。我告诉你,跟新四军走,以后等蒋委员长的国军平定了天下,你是肯定没好果子吃。不相信,你弄玩玩看!” 正当他迈步要走之时,原先坐在板凳上跟媒人攀谈的周雷快步走了上前,伸手抓住李方莲的后衣领就拉了一下。李方莲没提防,往后连退了五六步才站稳脚跟。他火冒三丈,拔出手枪就打。说时慢那时快,周雷跃身上去托住匪徒抓枪的手腕,“砰”的一声,子弹偏了,打中了大街上跑的黄狗子,倒在地下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匪徒挥手向周雷打来,周雷膀臂一竖,硬顶了一下,随手抓住他的户领往大街上拖。匪徒要打枪,被周雷用另一只手打飞到菜园里。梁慧见了,急忙奔过来拾起那支手枪。匪徒急了,勒起拳头击打周雷,周雷只得松开手,跟他对打起来。梁慧闪到匪徒背后猛一抬腿,匪徒跌了嘴啃地。周雷上去抓住匪徒的膀子反提了上来,大声问道:“李方莲,你还顽强吗?”匪徒挣扎不了,只得喊道:“姑奶奶,我认输,我认输,你放我起来吧。”周雷再次问道:“今后你还与新四军为敌吗?”“我不了。” 周雷松开手,让他爬了起来。李方莲垂着脑袋说:“只要你们不杀我,我听随你们怎样发落我。”周雷冷峻地说:“李方莲,从今往后你别再要为反动派卖命。你如果还要掀风作浪,横行无忌,那你肯定没有好的下场。再说,你也要为你的妻子儿女着想。你知道吗?”李方莲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新四军姑奶奶,我知道了。”梁慧拿着那缴获的手枪说:“好,只要你今后不再危害其他人,规规矩矩地做人,我们绝不会杀你的。现在你老实地往你自己的家里跑,快点!” 李方莲一听,只得耷拉着脑袋,向小河南走去。周雷微笑着向朱家人摆了摆手,便与梁慧一起跟在李方莲后面走。 李方莲的妻子季氏吃惊地望着来人。周雷上前说道:“李家嫂子,你要好好地劝说你家男人,叫他不要与人民为对,在家好好种田。前几天我们收缴他的枪,今日我们把他的枪拿走。……李方莲,你如若还再作恶,那我们的枪底下绝对不会饶过你的,听到了没有?”季氏催促着说:“方莲,你回话啊。”李方莲低下头嗫嚅道:“今后、今后我改啊。” 梁慧斥责道:“改改,口头上答应得快。现在我告诉你,以蒋介石为头的国民党反动派最终必然垮台,只是早晚而已。你要认清大势,别要执迷不悟。” 周雷说:“你两三天前还答应的,怎还老想着与人民为对的呢?这一回,你够真的回心转意?”李方莲点头哈腰地说:“大姐,不骗你,我真的回心转意了。”梁慧说:“好吧,我们这是第二次警告你,可不能再有第三次了。”李方莲点着头说:“我听你们的话,我听你们的话。” 一四七、开导潘父 梁慧提议说:“粉兰呀,我们这次顺便望望小金龙够在家里,如若他在家里,我们再教育他一下。”季氏忙说道:“他家就在西边,屋后边有三棵杨树。”梁慧致意道:“谢谢李家嫂子。” 周雷和梁慧来到西边的一个草屋门前停了下来,问道:“这是潘金龙的家吗?”潘金龙的父亲潘阿五说:“是的,大姐,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周雷严肃地说:“我们是来教育他不要与人民为对。”潘阿五惊愕地说:“他早上拿枪上高里庄去了。我问他拿枪做什么,他也不告诉我。” 周雷问道:“大叔,他拿的什么样的枪?”潘阿五说:“是个短枪,他家叔伯哥哥金山给他的枪。我再三叮嘱他,拿了短枪出去千万不能惹事,规规矩矩地在家里种田不晓得有多好。可他晃了晃身子说我老子是个胆小鬼。他一出了门,就直往庄北头走去。” 周雷平静地说:“大叔,你告诉你家金龙,千千万万不能为他家哥哥潘金山之类的人奔走效劳,一定要站在人民的一边,否则的话,绝对没有好下场。”潘阿五连连点头:“大姐呀,我一定劝他要走正道。” 梁慧说:“潘大叔呀,现在我们向南走,还请你送一下,特别是到南汊河,弄条船放我们上河南。行不行?”潘阿五点了点头说“行”。 一行三人向东来到东南角过了小木桥。潘阿五问道:“梁指导员,我现在认得你了,她这个大姐叫什么名字?”周雷笑着说:“我叫季粉兰,是蒋家庄的人。”“唉,季大姐,你真干蔓,跑起路很有劲。”潘阿五品评道,“你穿的衣裳很合身,妈妈鬏梳得比一般女的要漂亮得多。当今社会,世上像你这样能干的女人可不多啊!” 周雷笑着说:“潘大叔,你夸赞我了。说实话,我们看你比较善良淳朴,是个好人。就是你家儿子要好好教育,不能为反动派卖命。”“大姐啊,我老说他呀,他不听我老子的话,却听士徐家二小金山的话。我也是没办法的呀。”潘阿五为难地说道。 他们来到林根田的河西,遇到了宋之发。梁慧对潘阿五说:“我们不要你送了,你回家要耐下屁股劝说你家儿子,一定要叫他站到人民这一边。好,你回去吧。” 潘阿五回头向北而去。宋之发说:“这个人面目上蛮老实的,你们怎要把他带走。”梁慧说:“我们不是带他走,而是教育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是哪个?说出来你应该晓得的,是潘金龙。”宋之发点头说:“晓得了。潘金龙那个户口贼眼翻翻的,不像他家老子这个样子。” 周雷说:“梁慧姐呀,周家泽这个李方莲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内地里不是个好东西。”梁慧说:“我们这一回就连续教育了他两回,如若还执意不改,手上再有血债,肯定要把他抓起来处死。” 宋之发睁着眼说:“你们两个今日哪又教育了他一番。”梁慧说:“今日我们两个上庄侦探一下,朱国澄家的小伙结婚,李方莲在屋里跟人说话,说着说着,他竟然急了起来,说等着蒋介石的国军平定天下,那些帮新四军的人一个都不得顾身。周雷上去抓住他的户领,问他说的什么,两人就打了起来。李方莲这家伙还开枪,被周雷推开。宋之发呀,他们两人打得激烈的呢。最后我绊了李方莲这家伙的钩子,栽倒下来,周雷扭住他的膀子,再也凶不起来了。……咳咳,我们教育了,这家伙答应得来不起。” 宋之发说:“就怕李方莲这家伙心口不一,事后仍是老样子。”周雷说:“宋排长呀,我们仁至义尽,他再做出格的坏事,到时候我们就将他正法,他可别怨我们事前不曾规劝他。”梁慧说:“真正到了那个时候,他怪哪个都怪不了,只能怪他自己太顽抗。” 宋之发说:“眼下已快到饭市,我们向东到老李家吃饭。”周、梁两人同意,便一同往东而去。 一四八、疑惑获破 宋之发把二人领到耥网沟河东的李福培家里,李福培说:“现在已经是饭市了,吃饭吧。”周雷说:“你家有没有带我们两个人的饭?”李福培的妻子宋巧萍笑着说:“烧得多的,再来两个人也有的吃呀。”她说着便开锅拿碗盛饭,李福培先端给周、梁两人,说道:“两个姐姐先吃起来。” 宋之发拉了一下李福培的手,笑着指住周雷说:“李福培,你望错了,仔细瞧瞧,他够是个女的?”李福培睁大眼睛说:“他不是个女的,难道是个男的?”梁慧笑嘻嘻地说道:“你望他外表打扮完全跟一般的女匠一样,其实他倒是个正宗的公婆娘呀。” 宋巧萍愣着问:“你这位同志装女人做什么?”宋之发摆着手说:“巧萍啊,他装个女人专门是为了迷惑敌人的,侦察敌情时能够出人意料的活动在敌人眼皮底下。”宋巧萍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这样的。”梁慧吃下一口饭后说:“他叫周雷,眼下取的个女人名字叫季粉兰。” 李福培端起饭碗笑哈哈地说:“季粉兰啊,你不能真的把自己当个女人,饭可要吃饱了。”周雷应道:“这自然啊。不过呢,我化装一个女人也是一时的高兴,现在任务完成,在你家里把头发剪掉,不剪掉全没有男人自在。早上起来要梳头,一梳就是好长时间。人不管到了哪里,解手一定要身子团下来,最好还不要让人望见。跟人说话最要注意,一是喉咙要发尖,二要合乎女人身份,一点都不能粗糙。” 宋之发说:“我不同意。因为你已经如同一个上台演戏的,化装得好好的,脸打了起来,想往回缩,这怎么行?”宋巧萍说:“上台唱戏那是假的,你这位同志要唱什么戏?” 宋之发说:“这你就不晓得了。我告诉你呀,前些日子,我跟他周雷一起锄掉尚兆明、吕银山两个大坏蛋,就靠他个假女人上去套近乎,这才得以下手,一点也不曾露马脚。”李福培说:“宋同志呀,他个假女人上去是怎么套近乎?你也说出来给听听。” “先说说尚兆明、吕银山这两个人是多么的坏,尚兆明杀了我们的三个同志,吕银山血债更多了,杀了七个人。这两人受到反动派沈家埨据点的奖励,一个当陆蔡乡乡长,一个当乡队副。你说,我们就两个人怎得杀了他们?”宋之发笑眯眯地说,“他冒充吕银山的妻侄媳妇上前说跟姑拜借钱办事,姑拜姑拜,喊得热乎不得了,吕银山还就信了。跑到比较偏僻处,他喊我长弼,我回他在屋后边屙尿。吕银山才跑到那屋后,我一家伙就操住了喉咙嗓子,送他上了鬼门关。到了尚兆明的家,也是他先跑进去,趁尚兆明不注意出手就勒住他的颈项,我再一帮忙,尚兆明就死定了。他家老婆发觉天井里有动静,我们又进屋收拾了她,把她绑在床桄上,嘴上塞了臭袜子。……哪晓得我们要走的时候,尚兆明家的大姑娘回来,周雷他上前说自己是她家的姨娘,稳住了她,很快就将她绑了起来,叫个一点动静都不曾弄出来。” 宋巧萍惊呼道:“太奇妙了,比说书的还要刺激,叫人听了真的过瘾。”李福培笑着说:“你个周同志化装女人,跑起来还就像的。你怎会得绕鬏的,这可是细致的妈妈活儿。”周雷说:“学的呗。跟女人接触多了,再经过人的手把手的教,当然就会了。就是屙尿讨厌,不管有人没人,身子都要团下来。时间一长,也就成了习惯。” 李福培说:“经过宋同志这么一说,我先前的疑惑才解掉了。”宋巧萍晃着头说:“你个周同志眼下这个样子,头上绕鬏,耳朵上戴金坠,不经人说破,我怎么会晓得你是个男人呀。” 一四九、下达任务 宋之发丢下饭碗,说道:“周雷呀,你眼下不能卸妆。现在我先说个任务,吃过饭后,你就要去执行掉。”“是件什么任务?”宋之发端起饭碗说:“先把饭吃掉,我再告诉你。” 大家都丢了饭碗,宋巧萍连忙收拾碗筷,拿起挽水盆舀起水缸里的水,洗好碗筷,而李福培则用抹布抹了抹大桌。周雷抬起头问道:“宋排长,吃过饭后,要我完成的是什么任务?”宋之发说:“蔡家堡的王正豪,现在是敌人的陆蔡乡乡长。这家伙是蔡家堡唐家头惨案的一个主要刽子手。十月十八这一天,沈家埨据点的敌人突然包围了蔡家堡仙丹庙,抓住了严万进、刘长林等十一个中共干部,弄到唐家头枪杀。这个血案离现在差不多有两个月。”“王正豪、王正明这弟兄两个都是坏极了的家伙。”李福培拍着桌子说。 宋之发正襟危坐地说:“蔡家堡、陆家庄好多的人强烈要求我们除掉这个王正豪,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个坏蛋经常糟蹋年轻妇女,哪家小伙结婚,他晓得了,就上门吃住新娘子第一夜跟他睡。如若不然就开枪杀人。周雷呀,你去完成处死王正豪这个任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周雷动了动身子,说:“要想今天下午就除掉他,我打扮的女人要一等一的漂亮,这才引起王正豪的兴趣,那我对他下手也就更便当了。” “行啊,你就打扮成回娘家的新娘子,穿华丽的衣裳。王正豪这个色鬼肯定要跟住你不放,时机一成熟,你就对他正法。”宋之发赞成道。梁慧提出难题:“这新娘子衣裳到哪找呢?”“没事,我家巧萍结婚穿的衣裳还在家里。”李福培欣然说道,“梁指导员,你跟巧萍两人给周同志稍微装扮一下就行了。” 周雷脱下蓝布衣裳,穿起红花衣裳,又换穿了鲜亮的绣花鞋。梁慧望了望,说:“新娘子头上系红头绳,鬏上也要绕点儿。”宋巧萍说:“我家橱柜里有红头绳的。” 宋之发笑着说:“女人的活计,我们男人一点都帮不上忙。”李福培说:“我们两个只能拿眼睛望,今日望的戏全靠他周同志他一个人唱。” 宋巧萍解开周雷的鬏儿,将前半个头的头发拉开梳了梳,而后扎上红头绳,同样用筷子挑起来,扎红头绳的头发绕到后边盘鬏,要到收头时,便仔细的绕着红头绳。最后插上钗子和花夹子,又在鬏儿上插上红穗子,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如此一来,成了花枝招展的新娘子。 李福培还要说笑,周雷摆着手说:“快点上船,我要尽快完成任务。”宋之发一脚跨出门外,说:“彤刮刮的新娘子呀,你这就上船吧。” 周雷拎着小络子上船,宋之发说:“周雷呀,你这次可以说是单独完成任务,我在外围一点都帮不上你呀,下手时可要稳重,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周雷点头说:“这个你放心,房间里做的男女之间的事是再隐蔽不过的了,只是我开枪顶住坏蛋的胸口,外边听不到声响,当然平安无事的了。” 李福培说:“马上就到蔡家堡了,我看那雷公嘴上去,没人晓得。”宋之发说:“那就到那里,我们的新娘子上岸吧。”梁慧说:“你个宋之发在这个时候,还跟周雷说笑话。” 一五〇、刺杀无痕 一行四人撑船来到蔡家堡西河雷公嘴上岸。宋之发交代说:“周雷呀,你从这条巷子向南绕过去。得手后,还回到这里,我们接你走。” 周雷手臂上挂着一个小络子,络子有块红布遮着。他绕向东跑了很长的路,没有碰到王正豪,只得折转回头。一个老汉疑惑地问道:“咦,这个新娘子想上哪家啊?”周雷做了个怪相,身子扭了扭,说道:“王乡长要我遇他一下,我是才结婚的新娘子,不晓得他人在哪里。”老汉惊讶地说:“你个新娘子怎能去找他?他是个大坏蛋呀!”“我不来找他,他就要打杀我家里的人。”周雷装着无奈的痛苦模样,鼻子嗅了嗅。老汉告诉他,“王正豪他人在东边一条小巷子里,向北不远,就是那个有人吃酒的人家。” 周雷便回头就从老汉说的那个巷子往北跑,跑过那个吃酒嬉闹的人家,没有引起人注意,只得转回身子往回向南跑。那个瓦屋里出来一个横眉竖眼的家伙,两眼紧盯住周雷,喊道:“喂,细女匠,你停下来,别跑。”周雷装着驯服的样子停下步子。恶贼走进跟前说:“跟我走,老实点!” 周雷不说话,提着碎步直往南走,再转弯向西。恶贼低声吼道:“你这个小娘子是哪家的?”周雷尖着嗓子说:“我是张学让家的大媳妇,名叫吴巧红。”恶贼也自我介绍道:“我叫王正豪,是陆蔡乡的乡长。你今日必须跟我睡一觉,否则,眼下我就把你整个人撂到南大河里喂鱼。” 周雷心里大喜,这下终于找到了匪徒,你要好色,那就让你无声无息地上西天,但他还要装着哀求的样子,“先生啊,你行行好,让我吴巧红走呀。我求求你,日后不会忘掉你的恩情。”“哼,你不跟我睡个觉,哪来的恩情?走!就到前面那瓦屋里,那里比较偏僻,没人晓得。事后也不会坏你的名声,你走呀!” 周雷假作无奈地往那屋里走去。匪徒上去,手一伸,瓦屋大门就打了开来,如同轻车熟道。“进去呀,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跟你做过交易我还有事的。”匪徒推搡着周雷走进屋里,正当周雷打量屋里的陈设,又被推进房间。房间里一张银桌,床铺上一顶洁白蚊帐,大红被单,东头放着两个鸳鸯枕头。 王正豪轻浮地摸着周雷的脸蛋,随即抱着他的身子“吱”的吻了一下,笑眯眯地说:“吴巧红,你今日顺从了我,我以后不住的给你家送钱。”周雷嗲声嗲气地说:“先生,你今日腐化了我,可不能在外边说呀。”说着就不慌不忙地将小络子放在银桌上。匪徒得意忘形地说:“宝贝,这你放心好了,事过之后,绝对不会对他人说的。”周雷沉着地对匪徒说:“那我们俩都脱衣裳。”他假意解下户头前两个布扣钮子,匪徒正在脱上衣,突然一声闷响,眼睛瞪了瞪,便歪倒在蚊帐里。周雷上前又靠着他的头部开了一枪,汩汩的流着污血,洁白蚊帐都被染红了发黑。 周雷不管他,赶紧扭好布扣,收起短枪,拿着小络子,关好那瓦屋大门捏上大锁,随后跨着大步走了开去。他原来返回,宋之发已经站在雷公嘴那里迎接他了。 划船前行,绕了几个湾子,便停在一家河口。两人上岸,进了一个茅草屋里,宋之发问道:“周雷,你得手了吗?”周雷快活地说:“得手了,这家伙搂住我的身子,还吻我的嘴,我叫他快点把衣裳脱下来,做过交易好让我早点回家。他喜气洋洋的,我悄悄地把枪紧贴住他的胸口开了一枪。这家伙眼睛瞪了瞪就完蛋了,我怕他不死,又对住他的头开了一枪。”这真是:倩女风范男儿力,出手制敌妙无痕。 “唉,他们两个上了哪里去呢?”宋之发说:“梁慧她开会去了,我们两个这就去。周雷呀,现场你弄得怎样?”周雷划着手说:“可以说完好,一枪顶住恶贼的胸口,第二枪顶住他的头。我出了那个瓦屋,把大门关好,又捏上了大锁。没个两三天,不会有人晓得那瓦屋房间里死了个恶贼。”宋之发笑着说:“照这么说,凡到了那现场的人都要说王正豪风流死掉了。” 一五一、原地工作 两人上了船,悄悄地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茅草屋。里面坐了三四个人,梁慧靠着灶台坐着,不注意看,人们会误认她为当地的一个农妇。宋之发说:“我领来了一个细女匠,就在刚才她将王正豪送进了阴曹地府。”梁慧笑着说:“周雷你这个假女匠诱杀匪徒,一弄就是个准。在尚家庄一回头收拾掉尚兆明、吕银山两个坏蛋,这一回又杀掉王正豪。你这手段还就灵得很,我真的佩服了你。” 一个同志划着手说:“你个周雷跟梁慧一起,外人准以为你们是姐妹两个,盘的鬏儿还就好看。”又一个同志说:“我说呀,周雷你干脆把下边的那个割掉,天天做个标致的婆娘。” 大家说笑了一会,宋之发站起身介绍道:“周雷呀,坐在你右边的这位同志是区里的秘工科虞静贵虞科长,他向你传达新建的圩南区委指示。”虞科长说道:“周雷同志,你好!现在我代表圩南区委王向明书记向你们传达区委指示,眼下周庄、茅山、叶甸三个区合并,成立为圩南区。圩南区委指示,任命你为周颜乡乡长兼武工队队长,梁慧你任指导员兼妇女主任,程云杰同志为乡农会长兼民兵大队长,陈克勤同志为乡财委。梁慧、周雷,今年春节前你们的主要任务是恢复乡村组织,与此同时镇压几个罪大恶极的坏分子。……周雷呀,今年春节前后,你可能还要回到盛学成他那里。到时候,你这一头的长头发可要剪掉啦。可惜不可惜啊?”周雷爽朗地说道:“我本是男儿身,却充个雌婆子。我巴不了现在就剪头。” 梁慧建议说:“虞科长,周颜乡已经成了游击区,反动派势力比较猖獗。这个时候,需要打开工作局面,同时鼓舞群众的革命斗志,最好干脆让周雷同志以普通妇女的身份担任周颜乡乡长。”虞科长想了一会,说:“周雷他这个假扮的女乡长,叫的什么名字?”“还依他先前叫的季粉兰。”虞科长说:“行啊,我同意。不过你们这个情况我还要报告王书记,给予你们的工作方便,但宋之发同志不再跟你们一齐工作,他有他的工作任务。” 宋之发上了虞科长等人的船,让人撑着向南去了。梁慧、周雷两人上了李福培的船,回到了周家泽的耥网沟。 宋巧萍惊讶地说:“唉,宋之发他怎不曾跟你们一起回头?”梁慧说:“上面调他。我们现在人手正少,上面偏偏把他调了走。”李福培说:“周同志,你这次去杀王正豪,有没有得手?”周雷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听的三个人全都笑得合不拢嘴。 宋巧萍笑哈哈地说:“一个大忽虫上了房间,急沙沙的,真的等不得了,哪晓得死神已经降临到他的身上,他还一点都不晓得。”李福培说:“不用这个法子,要想杀掉王正豪,还就不好办。这会儿,他进了鬼门关,不晓得要过多长时间,他家里人才晓得他死掉。”梁慧说:“我嘱咐你家,最好别要在外边散言,因为周家泽庄上的坏人不少,他们的嗅觉灵得很。李义才走路的人只不过说了几句牢骚话,就遭到了还乡团杀害。” 吃过晚茶后,梁慧说:“老李,我们两人要到西边去找我们的同志开会,要把周颜乡的革命工作重先开展起来。”李福培挽留道:“啊,你们这就走了?我看你们两人在我家过上两三天,我出去把附近的情况打探一下,你们工作起来就方便得多。”梁慧说:“不啦,我们做了革命者,就要把工作当着工作做。”周雷说:“话不多说,我们赶紧换衣裳,李大哥你撑船送我们到河那西边。” 一五二、虾湾会合 到了蚂蟥湾走进季朝谦家里,季朝谦惊愕地说:“梁指导员,你今日带个女的是什么人?”梁慧笑眯眯地说:“她是新任的周颜乡乡长季粉兰,另外她还是乡里的武工队队长。”季朝谦点了点头,说:“好,上级应该早点派人来,周家泽也不会死了好多的人。嗯啦,梁指导员,现在上级领导是什么说法?”梁慧收起笑容说:“现在还是考验我们这些同志的时候,不过形势马上会发生好转,我们的大部队在前方打了好几个大胜仗。但要大的胜利还得慢慢来。” 程云杰来了,他说道:“季朝谦呀,今日派来的同志,你向我介绍介绍。”季朝谦一本正经地说:“这位女同志你是认得的,仍然担任我们周颜乡指导员。”他指着季粉兰说:“这位女同志,才来的,你不认得。她叫季粉兰,是我们周颜乡新的乡长。” 程云杰站起身握着季粉兰的手说:“季乡长,我们欢迎你。”季粉兰朗朗地说:“程会长啊,你虽然只有一个职务,我提前告诉你,我季粉兰除了担任周颜乡的乡长外,还任乡里的武工队队长,过不多长时间,就由你来担任武工队队长。你晓得了吗?” 程云杰激动地站了起来,伸出手还要握手。季粉兰抓起他的手握了握,说道:“程会长,今后我们并肩战斗,还望你配合好。”程云杰仰起头说:“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解放全中国,这还用说嘛。” 梁慧说道:“季朝谦同志,我们在你家吃中饭。现在程会长来了,这样吧,我向你明确任务,你最近的任务主要是宣传。你任周家泽一村村长,钱茂文同志任二村村长。钱茂文的任命由你向他宣布。我们乡里同志到颜庄或者吕庄开个碰头会,肯定要有好多的周折。假若一再周折,说不定一个月都难办成。不过嘛,再大的困难,也难不倒干革命的人啊!” 季粉兰与程云杰攀谈道:“大军北移后,周颜乡的还乡团折腾的情况有多厉害,还请你程会长说一说。”程云杰严肃地说:“周颜乡从东往西直到宁乡,共计八个庄子,周家泽的还乡团最厉害,第一回竟然杀了唐永芝、麻义祥等五个人,后来还又杀了几个人。殷家庄也恐怖。总之,沈家埨据点的西面,越向东的还乡团越厉害啊!” 梁慧提议道:“程会长,吃过饭后,我们到颜吕庄会陈克勤,开个第一次碰头会,首先要把一九四七年春节前二十几天的任务落实下来,再议议四七年的工作任务。否则,我们这些人啦,就对不起党组织,无脸去见上级领导。”程云杰伸出手一挥,说道:“我们这些人既然投身革命队伍,从那一天起,我们的头就已经拎在手上啦。走!我撑船带你们上颜吕庄。” 季朝谦笑着说:“程云杰呀,你这么风风火火的,干革命工作也得休息和吃饭呀。她们两位女同志刚刚来到我这里,不知吃饭了没有?”季粉兰说:“吃是吃过了,不过吃的是早中饭。”季朝谦说:“赶快坐下来,我锅子里还有些剩饭,你们就加了点。” 三碗盛了不怎么满的饭,端上桌。季朝谦说:“锅里就只有这么点饭,赶紧吃吧。”梁慧捧起了饭碗,问道:“程会长,我们这次到颜吕庄展开工作,要找个可靠的人家开会。”程云杰说:“吕家庄斜河,那里比较安全,来去都便当。老百姓也都安分,甚至一发现情况不对,还能主动报告我们。”季粉兰说:“好吧,我们就到那里跟陈克勤他们会合。” 程云杰说:“这样吧,你们先在这西边开个群众会议,周家泽、殷家庄南边的农民召集起来开会,你们指导员、乡长给他们讲话。”梁慧说:“行啊,你跟季朝谦两位同志就把当地人召集起来吧,会议地点由你定。” 会议散了之后,妇女姚美香拉住季粉兰的手说:“季乡长,你跟梁指导员到陆祥熙家里歇个脚,我们这些种田妇女好仰慕你们两个新四军女干部。”季粉兰笑着说:“梁指导员,这位大嫂邀请我们到前边那个舍上歇脚,你望怎么样?”梁慧说:“群众的热情还就不能冷落的,好吧,这就去歇一会儿。” 进了草屋,女主人忙不迭地招呼:“季乡长、梁指导员,你们坐下来,我倒茶给你们喝。”梁慧说:“不要倒茶啊,你叫什么名字?”女主人说:“我在娘家叫钱粉珍,到了陆家就叫陆钱氏。”姚美香笑着说:“是的,我娘家名字叫姚美香,现在人家喊我戴姚氏。” 季粉兰严肃地说:“我们女人应该有自己的尊严,哪就连个名字都盖不起呀,万恶的旧社会简直把我们女人欺趴了地。”她指着对面的妇女说,“你叫什么名字?”对面妇女说:“我是王李氏,真实名字叫李扣兰。”此时进来四个女人,梁慧说:“姚美香嫂子,你把她们四个人的名字说一下,别要说什么氏的,难听死了。” 姚美香一一介绍了,她们分别是:季巧喜、王忙珍、戴虎香、周根英。季粉兰说:“嗯啦,我们晓得各人的名字,以后来往就不怎么生疏了。”王忙珍说:“今日这个草舍里坐了九个妇女,都是绕的鬏儿,一个二叉辫子都没有。唉,季乡长、梁指导员你们两个新四军女干部耳朵怎么还都戴金坠呢?”梁慧说:“我们这也是革命工作的需要,例如我们两个上了周家泽庄子,你不耳朵上戴金坠,坏人就会起疑。”钱粉珍点头说:“是的呀,周家泽庄上的老封建多得很的,我们殷家庄稍微好些。” 李扣兰密着嘴说:“今日季乡长讲话讲得好的,喉咙脆滑滑的,真把我的心说动了。”姚美香说:“梁指导员、季乡长,你们两个女干部讲得都不丑,两个男人反不曾说多少话。”季巧喜说:“季大队长只说了两句,程会长也不曾说多少,哪有你们两个女干部会说的呀。” 钱粉珍说:“季乡长盘的鬏儿有霸气,好看。我们这些女人绕的鬏儿鬼势样子,耳朵上不敢戴金坠,戴的是铅坠儿,坏人除了去不伤心。”梁慧说:“等社会太平下来,你们这些妇女要把自己打扮漂亮起来,这是起码的人身自由权嘛。” 程云杰走进来说:“梁指导员、季乡长,我们这就向西去,请上船吧,船就带在后边的码头上。”梁、季二人随即起身往外跑,季粉兰说:“各位大嫂们,下次我们再相会,我跟梁指导员还要上西边去有事。” 一五三、茅屋开会 两人上了船,船却向东撑了去。程云杰撑着船说:“到老季舍上吃过饭再向西。女人们遇在一起,家常话不少。”梁慧说:“程会长,你可别要瞧不起女人啦,女人翻了身就是一股革命力量。”程云杰笑着说:“我并不曾瞧不起你们女人,我是说女人会拉家常。”季粉兰说:“指导员,程会长说的也是本来话。这次到西边的颜吕庄,老季够去?”程云杰说:“我看老季暂时就别去,周家泽有好多工作要他去做,另外他还要接待其他革命同志,他离开了家不好弄。” 吃过饭后,程云杰提篙撑船,季粉兰随即上船。梁慧在岸上致歉道:“季朝谦同志,我们本想带你一同去的,但是我们乡领导同志还没有开过碰头会。说不定要不了几天,就要你季朝谦同志前去开会。吃了你家的饭,今日做工作也就有了精神力气。话不多说,再见!”季朝谦跑到河口挥手致意,船便在程云杰的篙子用力一撑,直向南行了去。 新的周颜乡碰头会是在吕庄斜河颜长玉的茅草屋里开的,乡农会会长程云杰、民兵大队长陈克勤、基干民兵队长杨小云、乡财委颜克淼以及吕家庄村长颜长玉参加了会议。颜长玉的妻子一直监视着外面。梁慧做了介绍后,陈克勤觉得不可思议:“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上级竟然给我们周颜乡派了个女乡长,工作起来多不方便啊。”梁慧责斥道:“陈克勤同志,你别要捧个老黄历头,女同志怎么啦?工作起来照样有成绩。”程云杰说:“我说呀,季粉兰呀,你这个脸皮怎这么粉嫩的?”季粉兰笑着说:“我也说不出,要么我吃了很多的蛇肉呀。不过,用些蔬菜的汁水洗脸,人的脸皮就发嫩的呀。” 程云杰坐了下来,说:“你这么一说,我也就相信啦。”梁慧严肃地说:“程云杰同志、陈克勤同志及诸位革命同志,现在我提出要求,为了以后便于展开革命工作,我们在此的同志要注意相互配合,有疑问,同志们坐下来开会商议,绝对不能尚家庄的乐厨各打各的。” 程云杰说:“我们既然做了革命同志,组织性是不能差的。”陈克勤也表态道:“梁指导员,我们作为一个革命者,投身到革命队伍的那一天,就无条件的服从工作需要,哪怕牺牲个人的利益也在所不辞。” 梁慧笑着说:“那么,下面就请季粉兰乡长就春节前工作安排做具体的说明。”季粉兰笑着说:“同志们,今日与会者总共七个人。……我自从大军北移起,一直留在原地工作,为了打击反动派爪牙的嚣张气焰,组织上交给我锄奸的任务。我化装做一个普通的农妇,先后除掉了尚家庄的尚兆明、沈阳庄的吕银山、蔡家堡的王正豪,都是设法靠近他们,最后才得以成功地制裁了这三个坏家伙。另外,我还跟梁指导员教训了几个动摇分子,算是革命工作取得一点成绩吧。” 季粉兰交代了四七年春节前工作后,梁慧又重申了革命工作的原则问题。陈克勤同志说:“梁指导员,季乡长,程会长,你们都请放心,我陈克勤誓死做好革命工作,一切听从组织安排。梁指导员、季乡长你们两人作了四七年春节前的革命工作部署,虽然只有二十几天,但压制还乡团的气焰是头等任务,一定要跟上去,丝毫不能松懈。” 程云杰动了动身子说:“上级领导给我程云杰的担子重啊。我程云杰不管革命的担子有多重,都要极力把它做好。农会、民兵两项工作都要做起来,目前都很艰巨。但是,有梁指导员、季乡长的大力支持,我程云杰就是赴汤蹈火也绝无二话可讲。” 梁慧又将恢复村组织的工作做了要求。季粉兰抹着头发说:“同志们,恶劣环境下,革命工作是极其危险的。如果在我们的武装组织保证的情况下,应该说是比较安全的。但是目前很难办得到,只能靠我们自身的智慧去尽量的发挥。但是我要强调一点,做革命工作不能蛮干,要有智慧。我们这些革命者的生命说到底,是革命的本钱。你要做革命工作,本钱千万不能输得一干二净。所以说,尽量保护好自己,第二点才是出手打击敌人。” 程云杰站起身说:“季乡长,你说的很对。女同志能够出来做革命工作,这本身就能激励很多人相信新四军,我们这些革命者也就增强了信心。”陈克勤马上站起身说:“梁指导员,季乡长,我这人说话是口直心快,人家说话哟,巷子里扛木头,直来直去。你们两位女同志不要因为我说得不好,心里有疙瘩。” 季粉兰笑着说:“陈克勤同志,我和梁指导员两人虽然是女同志,不会得鸡肚小肠的。我们对凶恶的敌人是毫不留情的,杀上前去,而对同志,对群众却是海纳百川。一个革命者没有点包容心,那他的境界是狭隘的。你们说,我的话错不错?”男人们听了都拍起巴掌,称赞季粉兰说得好。 一五四、紧急避险 梁慧宣布散会,程云杰、陈克勤二人先后离去。梁慧、季粉兰二人仍然来到季朝谦家里住宿。环境虽然艰巨,他们的革命激情丝毫不减。季朝谦说:“你们两个女同志夜里没有铺睡,就睡在锅门口,说实在的,这条件多艰苦啊!”梁慧笑哈哈地说:“艰苦也是一时的,等革命胜利了,条件肯定好得不得了。再说,我们俩睡到你家锅门口,已经是很不错的了。睡在野外,我们也睡过了好多次。你家锅门口暖和啊。” 季粉兰说:“季朝谦同志,你睡觉,我们明天还要做革命工作。”季朝谦说:“谈工作,你季粉兰确实能干,不过我要向你提出忠告,做革命工作最好要有人保护你啊!”“谢谢你的关心。好,眼下我们休息第一。”季朝谦吹灭了火油灯,屋子里全黑了下来。 半夜里,远处的狗子狂叫了起来,不一会儿蚂蟥沟陡然行使了敌人的五六条船,转过弯,没走多远,部分敌人上了岸,往北走,挨家挨户搜查。敌人敲开了季朝谦的家门,季朝谦机灵地说:“老总,今日到我们这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我没二话可讲。”敌人说:“我们是奉命到你们突击查查的,防止新四军的人在这一带活动。” 季朝谦沉着地说:“我们这里是野处,平日里哪有个人会到这里呀。”一个匪兵说:“嗯啦,老汉你别要这么说,新四军的人不晓得有多神的,他们活动起来往往出乎我们的意外。”“我们老百姓家里没什么东西,除了铺,简单的家具外就是灶台。”“老汉,如若发现新四军的人要及时报告我们,我们会奖励你家的。”季朝谦谦恭地点头说:“我晓得,我们老百姓哪愿意出事呀,太平无事最好。” 匪兵没有起疑心,马上离去。季朝谦全身急出了大汗,两个女同志上了哪里去呢?他跑到锅门口,发觉堆了好多的穰草,上去拉了一下,露出被单。季粉兰伸着手出来,笑哈哈地说道:“我们两人不还在你家里吗?”梁慧也钻出来说:“哎呀,今日夜里也真够危险的了。假若敌人跑进了屋里,说不定就能发现我们两个人。” 季朝谦拉着被单说:“被单上虽然粘了好多的穰草碎子,但躲过了突如其来的敌人,算是立了大功。唉,你们两个怎忙得这么快呢?竟然几个敌人来了,并不曾发现你们俩。”梁慧说:“是季粉兰她先晓得敌人来的,当即叫我把身子团起来,她把穰草弄到我们的身子上面。” 季粉兰抹了抹上盖头发说:“我是急中生智,其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啊。我想,我们这次能够脱险,也是出乎敌人意料之外。如若敌人的头目来了,我和梁指导员肯定逃不过。小兵纳子是草草了事,头目就奸诈得很,两一说三一问,我们就很有可能露出马脚。”季朝谦放心地说:“既然危险过去,继续睡觉吧。” 早上起来,季朝谦的妻子说:“唉呀,看你们两个头上有好多的草屑子,拿篦子篦一下,窝酥的呢。”季粉兰站到梳妆台跟前,将鬏儿拆了开来,先用篦子篦了篦。她用一根筷子做发针,这会儿将结巴鬏改成普通的鬏儿。梁慧帮忙,给她插上首饰。 梁慧自己呢,却将假儿拿放进衣袋,说:“我就不绕鬏了,梳个鸭屁股头。”她在头顶右侧系了红头绳,显得英姿勃勃的。季粉兰在头上抹了头油,用木梳轻轻地梳理了一下。梁慧将银灰色发夹插到季粉兰头上,说:“你加个发夹,显得更干蔓,你自己对住镜子望望看。”季粉兰说:“你自己图耍脆,我这以后梳头要比你多花些功夫。” 季朝谦的妻子笑着说:“你俩这一梳妆打扮,都体面多了,早上你们从锅门口出来,如同从草堆洞里出来,头上有好多的草屑子。”季朝谦说:“我就不曾料到,半夜里西浒头的敌人竟然跑到我们周家泽地面搜查。幸亏你俩机灵得很,这才摆脱了危险。” 一五五、南汊河畔 梁慧、季粉兰二人说到庄上召集人开会,布置当前工作事项。季朝谦摆着手说道:“今日周家泽庄上是不能去的,危险。我看不如在五字大坟北边季上洲家里找人开会。那里比较安全,在他家河口带条船,一发觉情况不对,随即可以撤到河南。”梁慧首肯道:“那就你这个说法吧。” 开会地点确实安全,但是到会的人不多,除了季朝谦,男同志只有唐长芳、李福旺、季时龙三人,女的来了四个姑娘,季美英、季粉珍、季小春、朱根喜,全是二叉辫子。季朝谦说道:“周家泽所能到会的,今日只有我们这几个人。这说明目前周家泽环境恶劣,还乡团气焰还非常嚣张,好多的革命同志畏缩起来,不敢出头,实在没办法可想。” 梁慧将新的周颜乡组成情况通告了与会者,并就当前工作作了安排。季粉兰乡长说:“同志们,周家泽是反动派活动频繁的庄子,其实还乡团神气的日子也没多长的时间。看,我们又回来了。我们的革命部队在北面接连打了好几个大胜仗,有的部队已经打到南边去了。……我们要坚定革命信心,黑暗只是暂时的,光明就在前头。” 梁慧拍着手说:“季粉兰季乡长作了很好的讲话,唐长芳同志,李福旺同志,季时龙同志,季美英你们四个姑娘,你们会后要向有关人宣传今日会议精神。季朝谦同志为今日会议的召开,做了很多的工作,在此,我代表党组织及周颜乡全体革命同志谨向季朝谦同志表示衷心的感谢!”接着她对周家泽革命活动做了安排,丁道华为周家泽党支部书记,唐长芳、李福旺、季时龙三人为支部委员,唐长芳负责农会工作,季时龙负责民兵和青年工作,李福旺负责财粮工作。 梁慧笑着征询意见:“周家泽的妇女工作,由哪个来做?你们说说这个人。”李福旺说:“我们庄上的妇女代表呀,我看季美英来做比较合适,这姑娘比较能干。你们两人看呢?”唐长芳、季时龙两人都说“好”。 季粉兰笑着说:“季美英眼下虽然不是党员,你们召开党支部会议,可以让她列席嘛。”唐长芳随即说道:“同意。”季粉兰又问了其他三个姑娘的名字,抓起季粉珍的手说:“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我跟你是嫡亲姐妹俩,其实我娘家是蒋家庄的人。你们四个姑娘的革命积极性比较高,我建议你们再做两项工作,参与青年组织工作,还有儿童团。这些工作都是革命活动的主要部分。” 唐长芳三人走后,四个姑娘却没有动身。季小春激动地说:“梁指导员,季乡长她怎不曾留短发的?……我要剪辫子,爸爸妈妈都不肯,唐长芳他们也叫我们几个姑娘人家不要留短发,说是敌人来了,不好办。”梁慧解释说:“周家泽由于离敌人的沈家埨据点比较近,加之庄上的坏人不少。所以,妇女参加革命不宜搞得怎么红。” 季美英笑哈哈地说:“季乡长,是女匠打扮,脑勺后面盘鬏,是老式打扮,跟种田的妈妈差不多。梁指导员你留的短发,多有气象。我们四个姑娘呀,背后都拖着两支长长的辫子。……我们这里有个儿歌,说的就是我们妇女的打扮。词儿是这样的:妈妈鬏,反动派;二叉辫子,两面派;鸭屁股短头发,革命派。” 梁慧抬起头对季粉兰说:“季乡长呀,你再说说妇女方面的工作,告诉她们四个姑娘,如何展开革命工作。”季粉兰摆着手说:“除了妇女组织工作外,动员有志青年参加革命,宣传中共的政策和主张。另外做好儿童团组织工作,引导少年儿童参与革命活动,站岗放哨。这些都是革命工作的有机组成部分,你们可要努力做好的呀。” 一五六、校庄开会 几天后,梁慧、季粉兰等周颜乡革命干部向西来到校家庄。草屋里坐满了人,程云杰数了人数,有三十一人。梁慧主持会议说:“现在开会,下面请季粉兰乡长就当前革命工作做个讲话。”季粉兰站起身说道:“同志们好!说我讲话不敢当,只是向各位说说周颜乡当前革命工作的具体事项。校家庄的革命同志比较多,今日到会的就有七个女同志,比东边的周家泽、殷家庄两个庄子有明显的不同,想在那两个庄子召集人开会,是多么的不容易啊。……校家庄、宁乡一带,反动派的势力相对薄弱,因此,今日与会的还有两个妇女剪短发,这就是校林英跟闵桂兰。梁指导员有时候还得跟我一样,盘上鬏儿,要想在那东边进行革命活动,只能这么打扮。”接着对组织、宣传、民兵、财粮、妇女等诸多工作提出了要求,并讲了如何开展工作。 程云杰重点讲了农会工作,陈克勤要求校家庄、宁乡两个庄子的革命同志做好财粮征收,而民兵则要打击敌人,不让敌人搞征收。梁慧又要求校家庄、宁乡两庄各自成立党支部,而周颜乡最后成立党总支部。 散会后,参会的女同志留下来继续开会。梁慧说:“闵桂兰,你把你们校家庄妇女工作情况做个介绍。”闵桂兰兴奋地说道:“我们这里的妇女们思想比较解放,不少的人动员家人参加到队伍中去。刚结婚的妇女也不怎么黏住丈夫,让自己的丈夫参加革命工作或直接参军。……” 梁慧说:“妇女工作是革命工作的一个组成部分,不少的女同志担任重要职务,例如季粉兰乡长,她除了做周颜乡的乡长,还兼职做武工队队长,她锄奸锄掉了好多的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尚家庄的匪保长尚兆明,匪乡队副吕银山,蔡家堡的匪乡长王正豪,都是被她处死的。她还教训了周家泽的李方莲、小金龙、季上胡、钱茂洪等几个坏蛋。” 在场唯一的梳二叉辫子的严细网激动地站起来抓着季粉兰的手,说道:“啊呀,季乡长你原来是个了不起的女英雄啊!你怎有那么大的胆呢?”季粉兰大声回道:“中共给了我革命的胆量,既然投身到革命队伍,就把自己的头拎在手上,随时随地准备牺牲。但我季粉兰还做得不够,我们周庄区有好多的女英雄,如吉素斌、袁勤芳、张辉,还有黄响英、夏芒香、薛秧年,我跟她们相比,就相差很多了,她们的革命事迹要比我动人得多。” 王巧头摸着头说:“原来有这么多的女英雄,我们这些坐在家里的妇女哪晓得啊。”校林英说:“唉,以后我们女人不能老蹲在家里,也要出来为革命做点事。”季粉兰说:“这就对了,女人不能靠人供养,应该走上社会发挥自己的能量,哪怕只是做点小事,也很了不起。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就是大男人也是这样,只要你肯参加革命,从细小的事做起,说不定就能作出大的贡献。” 梁慧摆着手说:“姐妹们,季乡长说的话最实际不过的了。谈做小事,你走家串户,宣传革命,启发那些普通劳动妇女,这就是为革命作出的贡献,不一定要做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现在请你们推举校家庄、宁乡两庄的妇女代表。”高个子的于根女说:“我说话比较直,校家庄的妇女代表是闵桂兰,而宁乡的就是校林英。至于王巧头、闵如英、陆小红,连同我于根女四个人全没有点文化,严细网是个姑娘人家,她已经当上了校家庄的儿童团长。” 季粉兰说:“于根女大姐的提议,大家够有不同的意见?……没有不同的意见,那就定下来:校家庄村妇女代表闵桂兰,宁乡村妇女代表校林英。大家鼓掌!”“哗哗”的掌声响起来了,…… 一五七、鬼屋惊魂 晚上,梁慧见校家庄条件好,提出她和周雷各睡一个铺。村长校纯阳说:“梁指导员你要跟季乡长分开来睡,行啊,一个睡到我家的西厢屋,一个睡到西面的河边瓦屋里。”王巧头反对:“那屋里作怪,连你们男人都不敢睡。有一次,严广发跟校志如还是两个人睡的,半夜听到嗷嗷叫的声音,吓得溜了出来。”陆小红说:“那屋子里死过三四个人的,经常作怪。季乡长她个女同志怎能在那里过宿啊。” 校纯阳说:“只有那个屋子最安静,其他地方都没这个地方好。”王巧头说:“季乡长她个女人家,作怪的地方不能让她一个人睡进去呀。”季粉兰若无其事地说:“有的时候是人说了过于恐怖,其实并没有所说的那么神秘的呀。今日夜里,我就睡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陆小红说:“季乡长,你不能睡到那里,如若夜里出了事,可要把你吓得魂魄飞散。” 季粉兰已有两个多月睡的都是囫囵觉,实在希望能一个人睡个好觉,微笑着说道:“没事,睡在那屋里多安静,再说我身上有枪。”三四个女人送她到那瓦屋里就寝,陆小红说:“别忙,等我把铺掸一下。”她掸好了铺,王巧头将扛在肩膀上的被单放了下来。 陆小红说:“季乡长,夜里睡觉要警醒点。”王巧头说:“季乡长睡在这屋里,我真的不放心。”季粉兰笑着说:“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放心吧,坟塔下面我也曾睡过好几回的。我们这些人在外面做革命工作,也是没办法的呀。这屋子里好好的,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没事,你们几个姐姐都回去吧。”众人走后,季粉兰不敢脱下衣裳睡觉,到了生疏地方,又听人说了鬼故事,心里到底没有个底。她在铺上侧卧着,手里却紧握着短枪。 正当她两眼模糊,房间里突如其来窜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季粉兰紧张地爬了起来,离开铺,将身子紧贴住墙。黑乎乎的东西窜到她跟前,她猛地踢了一脚,踢到东墙弹了回来,她挥起短枪对这东西死命抽打了一下,那东西“呜”的一声,掉在地上不动了。周雷点起香油灯,抓起来一望,原来是个獾子,头破血流死了。 尽管如此,西房间还有声响,似乎是人活动的声音。季粉兰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关紧了东房门,插上了门栓。微弱的香油灯没有熄掉,尽管光线昏暗,如若再有东西光顾,能够望见。季粉兰脱下衣裳,盖上被单躺下来睡觉。 也许刚才的惊悸,鼻子里闻出的是一股馊臭的味儿。她拗起身子望了望,只见屋子里的家具蒙上了灰尘,分明这里已经有好长时间没人住过。爬起来,对着房门朝西房间观察了一会,觉得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她放心地躺到铺上,盖上了被单。恍惚间,她进了地下墓室,一个女人说道:“唉呀,你怎么来到我这里呢?稀客稀客。”季粉兰说:“你这个地方怎这么齐整的呀?”“嗯啦,世间的人给调整的呀。你来到我这里,该拿什么东西招待你呢?”季粉兰说:“不要你招待,我只是坐一会儿。”“你打死了我们的灵物,可要跟你算账!”“你那灵物是害人的东西,世上不除灭了它,不晓得要有多少人受它的伤害。”“啊呀呀,你跟我较劲,我要收拾你。”季粉兰凛然地说:“看来你是个蛮野的户儿,我是堂堂正正的人,绝然不会怕你的。” 那女人忽地变得模糊起来,不知怎地,季粉兰已经感觉离开了那墓室。此时荒凉的野外到处沉寂着,唯有地上的草儿上面有了露水。她不自觉地翻了个身,这会儿睡得沉了。 一五八、悬疑解除 太阳已经升高了,严细网用力拍打着门,喊吃早饭,季粉兰应声道:“喔哟,今日夜里我睡觉睡过了头。严细网呀,我马上就起来。”她穿上了衣裳,又加上了外套,脚上蹬上了搭子布鞋。打开了房门和大门,严细网便走了进来。 “季乡长,今日夜里还睡得好吗?”“嗯,睡得好。不过呀,你望望东房间西墙脚下那死了的个什么东西。”严细网走进房间里一望,突然惊叫起来:“啊呀,这是个什么东西?我也认不得。一个人睡在这屋里,夜里怎不把人给吓杀呢?”季粉兰笑哈哈地说:“我也不过给它两下子,就被打杀了。有什么可怕的呢?” 严细网跑出去一说,随即涌来了十几个人。校纯阳走进屋里就将死獾子拎到屋外,严长后见了,说:“这是野猫子变的豹儿。”校纯炳否定:“热说的,这哪是豹儿?耳朵发尖,是狐狸啊!”于来朝说:“你们都说错了,这是一种獾子。它的样子像水老鼠似的。” 王巧头称赞道:“季乡长一个外地女同志,敢睡在这瓦屋里,胆子真大。校志如、严广发两个大男人睡在这里,还吓得半夜溜出来的。”闵如英伸着舌头,说:“夜里有这种东西在房间里窜,真要把人吓杀了。你叫我一个人睡在这里,肯定要吓出了神经病,怎不怕人啊?” 季粉兰由于夜里摸黑活动,且又脱下衣裳躺在铺上睡的,频繁的辗转身子,鬏儿松了,两鬓挂起好多的长头发,显得有些狼狈。于根女拉着她的手说:“走走,到我家里洗脸梳头。”季粉兰跟着她回家,跑到家神柜跟前的梳妆台。于根女将梳头油推了上前,说:“梳子是木梳子,我这里还有凡士林,你梳过头后搽搽脸。”季粉兰说:“我今日夜里开头没曾睡得安稳,就是看到一个东西穿来穿去,当即拗起身子。之后睡在铺上一直老动着身子,鬏儿松开来就像披头散发的样子,真个难堪的。” 她将鬏儿盘了起来,插四个铜钗需要另外拿个镜子望住插,瞅了瞅,说:“没个镜子怎望见插钗子。”于根女说:“你望不见鬏上插钗儿,我给你插上去。”她出手帮忙是再好不过的了。“唉,你头发蛮乌的,梳的时候慢慢点,落头发落得少。有的人梳头连梳似梳的,落头发一落一大把,你善于保养头发。生个女人就得像你这样能干,细腰细夹的。我听梁指导员说你扮了个才过门的新娘子,把个蔡家堡的恶霸给收拾掉,你怎有这么大的胆气?”于根女边给她新梳理的头发抹头油边说道。 季粉兰说:“哦,蔡家堡这个恶霸名叫王正豪,他是陆蔡乡的乡队副,随后升任乡长。这家伙力大,他一个人能打三四个人,平日里跟前总有几个爪牙,要想锄掉他这么个坏家伙,还就难以下手。上级将锄掉王正豪的任务交给我,我就化装成一个刚结婚的新娘子到他走动的地方引诱他,这家伙果然上了钩。他把我带到一个冷僻的瓦屋里,我见他急不可耐,说一齐脱衣裳,正当他得意洋洋,我拿枪顶住他的胸口就是两声闷响,当即送他上了西天。” “唉呀,真了不得的。恐怕你这还不是第一次杀坏蛋。”季粉兰扭着头说:“于根女呀,我告诉你,对凶恶的坏人出手一点都不能犹豫,弄得不好,你就会死在坏人手里。” “西边的那河边瓦屋没人敢睡进去,已经有两年多了。男人都怕,更不必说我们女人了。唉,只有你们这些刀尖上走的人才敢到里面过宿。”“这瓦屋怕的已经上了年头,我看已经有点破旧。”于根女摆着手说:“听说有三四十年,因为里面老有东西作怪,后来就一直空在那里,没人敢在里边睡觉。哪晓得原来是獾子这东西呀,夜里出来在屋里窜来窜去,怎不吓杀人呢。” 一五九、机智圆谎 季粉兰梳好了头,便要走出去。于根女拦住道:“季粉兰呀,你别要走,就在我家里吃早饭吧。”季粉兰说:“校纯阳村长家里烧了早饭,我到他家吃早饭。”于根女拉住她说:“今儿你就在我家吃早饭,一样的,别要走。”“校村长跟我说好了的。”于根女说:“他烧好了他的,你既然到了我家,就在我家吃早饭。我给你盛早饭,你坐下来。”好意难却,季粉兰只得端起桌上的粥碗吃了起来。 于根女坐在凳子上攀谈道:“季粉兰,你虽然当乡长,比较随和。”季粉兰笑道:“我们对革命同志和群众都要随和,而对坏人一定要冷面无情。”“唉,你脸皮嫩糙,梳的鬏儿比一般女的漂亮,显得干蔓。”“你于根女同志也一样。”季粉兰和蔼地说。 于根女刨根问底地说:“你家男人是做什么的?”季粉兰笑着胡诌道:“我家男人他在溱潼团当连长。”“他叫什么名字?”“叫卞扣子。”于根女抢过周雷手上的碗,上锅盛了粥。季粉兰捧起粥碗,于根女像着了魔似的,又问道:“你结婚后够曾生过小鬼啊?”季粉兰煞有介事地说:“去年早春我戴身的,在东冯庄遇到敌人,我奔跑的,结果小产了。……唉,等革命取得了胜利,再谈孩子吧。眼下条件是不允许的。”于根女赞许地说:“季粉兰呀,你有决心。” 季粉兰说:“我看那瓦屋要好好修补一下,那地方比较冷僻,一般人是不会跑到那里的。”于根女说:“这要说给校村长听,他用动人。不过,人手不能少,里面七七八八的杂物很多。” 王巧头和闵如英两人走了进来。王巧头说:“季乡长呀,你一夜怕的睡得不怎么安稳,獾子这么个东西在屋里窜动,真的要把人吓杀了。”闵如英说:“这要怪校村长,怎想起来叫季乡长睡在这作怪的屋子里的。” 季粉兰笑着说:“也不能怪校村长,已经到了晚上,你叫他到哪里找房子呀。我们宿在外边的庄上,最要紧的是远离坏人,宿在偏僻的地方稳心。” 王巧头说:“你家男人在哪里?”季粉兰假作哀怨地说:“他在溱潼团里当兵,我们分居两地,相会的时候少啊。不过,为了干革命,我们也只能将个人的私事放在一边,努力做好手头上的工作啊。” “你今年多大的岁数?”“十九岁啦。”闵如英称赞道:“不简单,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出来干革命,出生入死,屡建功勋。我们这些妇女都应该向你季乡长学习。”季粉兰说:“我没什么了不得,当今女能人够多得很呀,曹坚、张四维、黄响英、袁勤芳,她们个个都了不起。” 校纯阳跑进来说:“季乡长怎不曾上我家吃早饭?”于根女接过话说:“她在我家梳头的,我家早饭已经烧好了,就叫她在我家吃了。”校纯阳说:“季乡长,梁指导员她人在闵桂兰家里,帮闵桂兰拣稻种,她叫我喊你过去。”季粉兰便站起身说:“这么说,我这就去。” 季粉兰到了闵桂兰的家,梁慧说:“你跟闵桂兰说说妇联工作怎么抓。”季粉兰一听,便蹲下身子拣稻种,说道:“闵桂兰呀,你把妇联工作搞起来,其实,也跟拣稻种一个样,把杂七八拉的东西弄掉,哪些人是坏种,这就靠你发动广大的妇女,大家都有一副好眼睛,坏人就能很快辨认出来,顽强的坏人,我们的人肯定会出手制裁他的。另外呢,你还要把儿童团工作抓起来,这项工作归你们妇联管。” 闵桂兰爽然道:“经过你们两个同志的引导,我一定把校家庄的妇联工作搞好,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一六〇、开辟场所 吃过早饭,应季乡长要求,校纯阳发动一班人,大家一齐动手,将屋子里的东西全部弄了出来,西房间里全是稻草,有好多的捆草。堂屋间里也有好多的草。校志如突然发现西墙脚下有个大洞,叫了起来。陈维俭说:“赶紧把穰草全部叉出去。”四五个汉子叉着草往屋外传。突然发现有块桌面大的黑布,把黑布底下的穰草全部叉掉,便裸露出一个大洞。 校纯阳蹲着身子钻出去,发现外边是个树洞,浓密的枯草遮挡着,在外边根本发现不了。屋子里地面上有很多的洞儿,尤其是西房间。于来朝建议道:“这瓦屋需要好好的整理:西山墙脚下的大洞连同大树下的塘儿都要用土杠起来,杠好了后,还要用石榔头拾碟一下。屋子里也要捶。” 校纯阳说:“那王家尾尖取土,到这里不怎么远。”陈维俭说:“我们十几个人一起动手,这个屋子的洞儿还不很快杠了起来。”校志如说:“我看要一边填土,一边捶,要把那有洞的地方捶实了,什么老鼠、獾子,还有黄鼠狼呀,都不得再从那里钻出来。” 于来朝说:“那棵树也是个坏东西,最好趁手挖掉。獾子的老窝都没有了,剩下的獾子只得到其他地方去。”校纯阳说:“我分工一下,王来朝,你跟房俊年两人挖树;校志如、校文斌、鲁春,你们三人拿石榔头捶地;陈维俭,你们六七个人挑土。” 陈维俭说:“春阳,我们回家拿泥拉,这就挑土去。”鲁春说:“我们这三个人找石榔头,拿得来捶呀。”十几个人纷纷忙碌了起来。 梁慧、季粉兰、闵桂兰、于根女四人来到干活的地方,于根女笑着说:“校志如呀,你们这么多的人,在这里干得热火朝天。”校志如说:“村长说这里是个好地方,比较隐蔽。再说,这屋子也不能老闲置在这里,要让它发挥点作用啊。”梁慧笑着说:“人多好做事,这屋子马上就收拾好了。” “走!跑快点!”一群孩子押着一个挑糖担的男人。儿童团团长严细网晃着辫子走上来说:“报告,我们抓住一个可疑的人,他一进庄就东张西望。”挑糖担的人分辨道:“我是于来朝家的亲戚。”于来朝当即跑过来,望了望,问道:“唉,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嗫嚅道:“我、我叫叶春芳呀。”于来朝冷笑道:“我家亲戚人家哪有一个叫叶春芳的,你这个挑糖担的分明是个冒牌货。” 季粉兰不声不响的上前,就要抽掉挑糖担腰坎别的东西,挑糖担的迅速放下糖担,季粉兰不容他顽抗,给他来了大旋转,“啪”的一声,挑糖担的重重地摔倒在地,腰坎里的短枪已经被季粉兰拿到手上。梁慧吆喝道:“把这个家伙关押起来!” 校纯阳喊道:“于来朝、房俊年,你们两人把这家伙关到大庙的西厢屋里,我们马上去审问他,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坏人被押走了,糖担被放进这个瓦屋的东房间里。 于根女说:“季乡长,你来得见把(敏捷),一家伙就下掉坏人的枪,坏人顽抗,不曾经得起你手一舞,就像个大花鱼‘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厉害,出手出得快。如若不是我亲眼所见,说你这么神,还没人会相信的。”梁慧笑着说:“于根女,你今日才看到的,罪大恶极的坏人见到了她,就如同见了死神一样。” 季粉兰跟着梁慧到闵桂兰家,继续交代今后的工作。校纯阳走了进来,说:“这家伙已经招了,原来他是陈家堡的周招,是瘌周瑾的堂兄弟。他们发现校家庄有外人,就派他来探个究竟。梁指导员、季乡长,你们把周招带走,不要在我们校家庄杀他。好不好?”季粉兰摇摇手说:“我们不带他走,而是跟陈家堡换下我们的革命同志,这人是官河西的人,名叫张廷珠,被瘌周瑾抓了起来。校村长,你派一个人去跟瘌周瑾交涉。”校纯阳点头说:“这样子好,互不偿性命。” 到了晚上,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校纯阳高兴地说:“河西那瓦屋就开辟为革命活动场所。不再到东边的大庙里活动。”梁慧说:“校家庄往后革命活动还要提高警惕,防止坏人前来侦探,这里的实情不能向外泄露,校村长你们今后如遇到不测,也好跟反动派的人周旋周旋。” 第二日中午,校家庄跟陈家堡成功地交换了各自的人。校纯阳笑着说:“这一次双方交换俘虏,不曾怎么费周折,主要的是季乡长布置得好,没让瘌周瑾望出破绽,大约他晓得翻脸没好果子吃。其实,我们哪有什么力量,只有指导员、乡长随身带的两支短枪。” 闵桂兰说:“瘌周瑾他不服可不行的啦,这会儿周招换回去,周招再那么一说,瘌周瑾呀,估计尿都吓得屙在身上啊。”她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都大笑了起来。 一六一、辞别朝谦 七八天后,宋之发来到季朝谦家里宣布:“梁慧仍然担任周颜乡指导员,周雷调回区游击连,程云杰继任周颜乡乡长,季朝谦同志任乡里的民兵大队长,仍然兼任周家泽一村村长,陈克勤兼任乡里武工队队长。” 周雷辞别时告诉季朝谦:“我在周颜乡工作前前后后已经有二十多天,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季粉兰并不是个女人,是男儿身子,真正名字叫周雷。程会长、陈克勤他们两人怕的有点晓得我男扮女装,但都一直保密着。这对你来说,确实对不起你。现在还要请你给我剪掉点长头发,好让我恢复男人装扮。” 季朝谦激动地说:“哎呀,周雷你这个鬼,装个女人确实能够骗过人,加上有梁慧她配合你,左右逢源,哪个能识破你啊?”周雷拉散了鬏儿,将假儿放到另一边。头发披散开来。季朝谦啧啧说道:“你这头发真的长得好长,假若再过了两年,你充个女人就充不过去,首先你嘴长上了胡子,你总不能天天爬起来光胡子啊。”周雷也说是的。 季朝谦拿起剪子问道:“你要剪多少?”梁慧突然说道:“季朝谦同志,你别要听他的,要剪不能剪多少,就剪成齐了肩膀,以后还好用假儿接上去。”季朝谦说:“这么说,你来下剪子。”梁慧动手剪了起来,剪下的齐刷刷的头发用黑丝线扎了起来。季朝谦说道:“这剪下来的头发虽然不怎么长,但这么短的头发扎起来还可以卖钱的。” 周雷穿起黑衣裳,土布鞋,将头发捞上来戴在帽子里,不像那么鼓鼓囊囊的,算是恢复了男儿装束。梁慧见了,拍了周雷几下肩膀,说道:“看你这小伙头子,前前后后竟然充了大半年的女人,大姑娘啊,人家的女匠,甚至连新娘子都充过。女人名字还叫过七八个的,季粉兰啦,又是吴巧红啊,殷如意、王三寿、周响惯,还有荷花、红儿头,等等。你个猴子,光跟我一起吃饭、睡觉就有一个多月。当然啦,我也认了,等组织上批准,真的做你的老婆。” 周雷说道:“梁慧姐呀,我的好手枪换给你。”梁慧喜滋滋地跟他换了枪,说:“谢谢你周雷对我的关心。喏,我这里有把小桃木梳子给你留在身上,让你梳梳头,不梳头的话,你那鸭屁股长头发会容易打结的。” 周雷接了过去,摩摸着说:“不错,小巧玲珑,就放在我口袋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说道,“唉,我这里有个好夹子,你拿去夹在头上,可好看的。”梁慧笑着说:“你拿过来给我望望,究竟什么好夹子。”周雷把银色发夹摆到梁慧的手心里。梁慧摸了摸,便插到左边头上给别了起来。 “梁慧姐,再见了!”“再见!”周雷与梁慧两人相互挥手告别。周雷跟在宋之发后面向东边进发,以新的面貌、饱满的精神姿态投入新的革命工作。这真是:使命担当勇挑肩,革命征途听召唤。 宋之发撑着船说:“我是专门做你的船夫,人家喊船家。上蔡家堡,你做新娘子,我宋之发当然撑船,哪有新娘子撑船的呀。你别说,你这一回充个新娘子还就迷人的,彤刮刮的,再加上你说话尖声尖气的,死鬼王正豪还就被你蒙了去。” 周雷说:“你说笑了,在同志们跟前,你可别要把我这些糗事往外说呀。”宋之发笑哈哈地说:“保密,周雷同志,这你没话说的吧。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你跟梁慧在一起,而且还像姐妹两个,你们两个人够曾有那个意思?” 周雷说:“宋之发呀,你这个屁股一翘,我就晓得你拉的什么屎。……人家女同志单身一人出来工作,多么的不容易,我怎么会趁火打劫呢?你别说,她还是我参加革命的引路明灯,不是她,我恐怕现在还在人家做伙计呢。” 宋之发不信道:“你这个鬼哟,细皮嫩肉的,种田那苦活计你怎做得起来。”周雷说:“你还就别瞧不起我,我种田拜过师傅的。”“你还拜过种田师傅的,那你说说这个种田师傅是哪个。”“他叫阮小仑,一般人喊他阮老三。他在周家泽冯宝山家做长年伙计,冯师娘名叫罗兰云,一个独子,名叫吉虎。” 宋之发下了一篙说:“这么说,还真看不出你做过伙计。我还有一事不明,就是你这脸皮怎弄得这么粉嫩的,这个做假是做不了的。”周雷说:“这个你要问我,我还就说不准,要么我喝了蛇血,……”“啊呀,你怎么喝了蛇血呢?”“我打死了一条大蛇,夜里就来了一条大蛇将我整个身子勒着,我在睡梦中一下子惊醒,出手就抓住蛇头,蛇勒我勒得更紧了。这个时候,我没办法,凑住蛇身子咬了一口,拼命吸它的血,直到吸干了蛇血,蛇也就松开来了。唉,送上门的货,又成了我的美味饭食了。” 宋之发说:“你这么说,真个渗人的啦。唉,也好,坏事变成好事,你可以说因祸得福的了。老天爷变成蛇神前来送给你一副女人的美貌,加上你跑路显示出水蛇腰,嗨嗨,还就叫人没法疑惑的。” 一六二、夜宿虾湾 周雷和季上泽两人在殷家庄、周家泽完成了侦探任务后,便出了周家泽庄南边木桥,向季家墩走去。季上泽头戴礼帽,身穿长袍子,风度翩翩,而周雷则是梳的齐斩斩的短发,老绿色斜襟上衣,腰系黑色布围子,显得干练、爽脱。 两人人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往南走,过了南汊河,便上蚂蝗湾,直奔季朝谦家里。季朝谦身子虽然矮些,参加革命一直矢志不渝。他安置两人吃夜饭。周雷划着手说:“季朝谦同志,今日庄上怎没有还乡团呢?”季朝谦说:“听说敌人的沈家埨据点把各个乡的自卫队都集中起来,想偷袭茅山。不过,我们的情报已送到茅山那边了。” 季上泽对季朝谦说:“你劝过你父亲季必章吗?为庄上的保长做事,如果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们的枪口可就要对住他呀。”季朝谦说:“我的妈妈死得早,我跟我家老子分开来过日子,已经有十几年了。我对我家晚妈妈生的朝让、朝鉴、朝义弟兄三个都说过的,叫他们劝劝老子不要为反动派做事。最近一次我找到我家老子,认真地对他说了,他答应以后绝不再出来为保长做事。他也后悔以前做了一些畜生事,遭老百姓嫉恨。”季上泽说:“既然他承诺不再出来为庄上的保长做事,我们也就不为难他。但是,那个钱茂香自从在溱潼团参加东冯庄战斗负伤之后,回到家里竟然不安分守己,扛起反动派的枪。他这个问题大得很的。” 周雷懊悔地说:“今日我们在庄上不曾找一下钱茂香,向他再次发出警告。”季朝谦妻子插嘴问道:“钱茂香是个什么人?”“钱茂香是我溱潼团的一个战士,一次攻打茅山的东冯庄负了重伤,到后方医院治疗好后,他不愿意随军活动,坚持要回家,组织上便给他发了证,说他是荣誉军人,安排他在家养伤,等彻底养好伤后再归队。谁知道这家伙回到家里,没过三天,就被朱秀福拉了去参加匪自卫队,据说他还特别卖劲。我们的人已经单独向他警告过两次。”周雷回答道。 季上泽提议说:“这样吧,我们吃过夜饭后再上庄侦探一下,看看有没有新的情况。”季朝谦说:“不行,潘金山带的匪自卫队说不定已经到了庄上。他们这些人如狼似虎,嗅觉又特别灵,庄上的坏分子本来就不少,你们说再上庄侦探,眼下是特别危险的,到时候你们两人想跑都跑不了。”周雷说:“那我们两个就在你家过一宿,明日到东浒头西北角落上的荸荠湾遇盛连长他们。” 季朝谦说:“这一次周雷你调回区里的游击连,梁指导员她就缺少了一个得力的帮手,我们周颜乡的革命工作也就无形当中增添了困难。”季上泽说:“区里也差周雷这样的好手啊,没办法,盛连长一再要求他归队。” 季朝谦还在惋惜之时,周雷说:“老季呀,我虽然人离开了周颜乡,但我还会关顾周颜乡的局势的,如有情况,我会向盛连长进言的。” 季朝谦说:“先前你周雷化装成人家的细女匠,如若不告诉我,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唉,你这副好脸皮怎得来的?”周雷笑着说:“好多人都跟你老季这么问我,其实我不过喝了蛇血,吃了好多好多的蛇肉,哪晓得换来了好脸皮,这大概是老天爷赏赐给我的呗。” 季上泽说:“今日我们在周家泽庄上不曾打探到情况,依我看,明日早上再到周家泽庄上走上一遭,只不过,你周雷还得装扮细女匠,我装做你的老公。”季朝谦说:“唉,周雷你在我家剪下的一段头发,这回有用,还有金坠你也戴起来。这才方便出入周家泽庄子。” 周雷想了一会,说:“行啊,我们这回主要查点钱茂香、李方莲、潘金龙这么几个人。如若发现他们的特大劣迹,下次就来收拾他们,决不留情。” 一大早,一个男人戴着礼帽、身穿黑袍子的男子,一个女人盘鬏顶着花手巾,两耳戴金坠,穿着蓝士林大户头褂子,看上去是对年轻夫妇。他们从大河南进入周家泽庄子,也许早晨的缘故,一切都安静得很。他们弯向东,悄然来到玄天庙的东边的茅草屋。周雷进屋喊道:“爸爸,我周雷今日回来打探的。”周祥甫愣了一下,说:“你装扮女人,猛一望,还就望不出。” 季上泽说:“老周呀,庄上怎这么安静?”周祥甫说:“敌人现在可狡猾了,不放明岗,放的是暗岗。”周雷说:“钱茂香他现在怎么样?”“他已经是朱秀福的人了。庄上成立了自卫队,李方莲当分队长,他身边有五六个人。……” 季上泽说:“还是找老周能摸到情况,我们从小河南出庄。”周祥甫摆着手说:“你们怎能从小河南出庄?要从庄东桥口出庄,奔细沟河,最好还要渡过棺材沟。那才确保安全离开周家泽。你们赶快走,一刻都不能耽误。” 两人当即直奔那庄东桥口,农民钱松泉问他们上哪里去,季上泽机智地说:“我们是钱松香的亲戚人家,今日上他家有事的。”一路走过去,没有再遇到人。来到钱家墩,周雷对钱松香说:“你家河口有条船,能不能放我们到棺材沟河东,我们要上蔡家堡。”钱松香笑嘻嘻地说:“没事,我叫我家二姑娘放你们过河。”转身喊道:“喜子,你撑船放他们过河。” 年轻的小姑娘晃着两支长辫子撑船还就快的,问道:“你们要到哪里去?”周雷说:“我们到蔡家堡。唉,你们庄上眼下哪个最凶?”小姑娘说:“潘金龙,他一蹦三丈高,溜起来起了烟。每回东边的国军下来,他都是冲在最前面。我们庄上个个都怕他,他是老军的尖兵,杀人的魔王。”“除了他,还要哪个是凶恶的坏人?”“李方莲,他现在是分队长。朱秀福,大喝声叫起来,哪个听了,哪个的身子都发抖。” 到了棺材沟河东,周雷拿出三个铜板递给小姑娘,小姑娘马上致意道:“嫂子,你们好走啊。”周雷“嗯”的一声,上了岸,回过头招呼道:“小姑娘,谢谢你放我们过河。” 一六三、保明误会 周家泽侦探完毕后,周雷、季上泽两人经九十五亩沟走到裤裤荡,渡过河往东南方向走去。周雷走到一个草屋后边的茅缸,像女人一样蹲下褪下裤子小便。小便好后,便系裤带子。他跑出来,遇到了乔保明正想向他打招呼,没料到乔保明色迷迷地说:“啊呀,这个女人这多漂亮,我还不曾见到过的。”说着抱起周雷就想亲嘴。季上泽见状,急忙喊道:“他是个男人呀,化装的一个女人。”乔保明一听,愣着神说:“没得了,一个男人怎打扮得这么漂亮的。”梁慧闻讯走过来笑着说:“乔书记呀,他是个男同志,名叫周雷。你见到个美女也真个叫做忍不住了。”乔保明惶恐地点了点头,转身向东走了。 到了荸荠湾,周雷笑着说:“梁慧呀,你帮我把坠子除下来。换下衣裳,戴上帽子,像个男人样子。不然,去见盛队长,如果又像刚才那样,叫我多难堪啊。”季上泽说:“好,我等你整理好装束。弄好后,再去见盛连长他们。” 梁慧给周雷摘下金坠,放进布袋里。周雷自己拆了鬏儿,首饰跟假儿一同顺进布袋里。周雷说:“这个乔书记我还不曾见过,他是哪里的人?”梁慧说:“他是江家庄的人,上级调他来当游击连的书记。”周雷将梳好的头发扎到头顶,戴了帽子,说道:“梁慧呀,我虽然第一次见到他,感觉这人不怎么正经。”梁慧笑着说:“大凡是男人,总喜欢看漂亮的女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不过一个忍得住,一个忍不住。乔书记他怕的就属于忍不住的人。也怪你打扮得太漂亮,戴金坠,头顶花手巾。” 周雷摆着头说:“不谈,外边漂亮的女人够多得很,他个乔书记遇到一个就摸一个,像什么样子。”梁慧说:“等开到组织生活会,我要向他提出批评意见。好了,你现在跟季上泽一起到盛连长那里报告侦探到手的实际情况。” 两人沿着河边跑过沼泽地,长舌嘴有个不起眼的茅草屋。路径若有若无,走惯了田间小道的人一点也不在意。钻过树窝去,是菜地。周雷走进屋里喊了声:“报告!”盛连长坐在木桌跟前看文件,见了来人,将文件合起来推到一边,说道:“周雷、季上泽,你们两人来了,把你们在周家泽、殷家庄、颜吕庄侦探到的情况说一说。” 周雷说:“眼下,反动派在周家泽、殷家庄、高里庄这一带的势力很大,简直处于白色恐怖之中。周家泽,我们侦探了两回,敌人已经变得十分狡猾,外表看如同平常,实际是暗流涌动。进庄看不到岗哨,但布暗岗,生人进入周家泽庄子,马上就被坏人盯上。……钱茂香,他投入了敌人的怀抱,还积极不得了。李义才同志就是他开枪打杀的。……” 季上泽说:“敌人已经在周家泽建立起自卫队,由李方莲任分队长,他手上的骨干分子有五六个人。” 盛学成笑着说:“我听好多人讲,你周雷化装女人,以假乱真,还就骗过了好多的人。制裁大坏蛋也得以屡屡得手,了不起。你做的活计别人做不起来,看你这副好脸皮,细姑娘的脸皮也只得像你这样的呀。” 季上泽笑着说:“盛连长呀,我们回来的时候,周雷上茅缸解手,乔书记竟然把他当真的女人,抱住他想亲嘴,好在我喊得快。要不然,你说这事多邋遢。”盛学成说:“乔保明呀,他个没正文,老想着乌七八糟的东西,不晓得上级怎把他派过来的。……周雷呀,上级来了通知,派你到二分区去学习,两个月,正好一个夏天。” “学什么东西?”盛学成笑着说:“这你问我,我也说不清。上面很欣赏你,你可以把你的那些杰作拿出来跟人家交流交流。可能还有军事训练,要吃苦的。”“什么时候去?”盛学成说:“你呀,不管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今日你休息一下,明日上面来船带你。” 季上泽说:“盛连长,安排我做的什么工作?”盛学成说:“你到周颜乡工作一个夏天,协助梁慧做好群众宣传和安抚工作。眼下,你就到梁慧她哪里,具体的事务听她安排。” 一百六十四、零敲碎打 成熟的季节里,农村人忙着打谷子,庄稼的收获铺展开来了。尽管天气还有点热,已经不那么酷热难当,男人们也不光着上身干活。周雷回到东浒头却没有找到游击连驻地,只得先到周颜乡找人进一步联络。 他悄然来到季朝谦家中,季朝谦接纳了他。周雷说:“老季呀,我找区里的游击连,跑了几个地方都不曾找到,问人也没办法问,只好到你这里联系梁慧,她应该晓得游击连的去向。”季朝谦说:“这个夏天里,敌人沈家埨和港口两处出动很多的人马几次兜剿我们这个地方,游击连被迫转移。他们没几个人,撑船经过我这里,盛学成说到宁乡大荒田,不跟敌人硬碰硬。现在,你到哪找他们去?我看呀,你就在我这里做几天工作,梁指导员也会替你联系上游击连。” 周雷笑着说:“既然到了你这里,就听你安排了。”季朝谦说:“反动派在我们这一代的势力很大,而且还很猖獗。上面说,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干部,能够坚持下来,本身就是胜利,不要贪大求洋,要零敲碎打,能够起到鼓舞革命群众的意志就行。” 三四天后,季朝谦出外奔波,这才带回了梁慧和季上泽。周雷激动地说:“我这终于见到了你们,我学习归来,却找不到盛连长他们,只好到老季这里。梁指导员,眼下上级对你们作出什么指示。”梁慧说:“眼下我们这一带地区处于革命低潮,上级要求我们保存实力,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等待转机。今年整个夏天,我们都隐藏了起来,我在观音寺一个可靠的农户家里,平日里下田干活。”季上泽笑着说:“我这段期间不曾受到波折,在宁乡亲戚人家种田安安稳稳的,反动派的人马到那里也是一走而过,停留的功夫不怎么长。” 梁慧说:“周雷呀,我看你头上又鼓起了些,你把帽子摘下来给我看看。”周雷说:“这又有什么看头呀?”季上泽上去一把就除掉周雷头上的帽子,梁慧说:“唉,你把头发放下来给我们看看。”周雷取下两个发夹,长头发垂了下来。季朝谦说:“唉呀,又长长了,还跟剪的之前一样长,好像还长了些。唉,你这夏天是怎么过来的呀?” 周雷说:“我一开头在祝墩学习,开始几天戴帽子,好多人说我是瘌子。后来我就不戴帽子,早上梳了头,后面一扎,就垂在身后。我回来才把头发夹到头上,帽子也戴起来。”季上泽说:“人家是怎么看你的呀。”周雷说:“我把我的事一说,人家反而若无其事,还说是个奇迹的呢。唉,最近周家泽情况是怎样的?” 季朝谦说:“周家泽还乡团耀武扬威不得了,朱秀福最嚣张,杀掉李义祥、唐永芝五个人,还要再杀几个人,乡长许学贤怕激起大的民愤,劝他适可而止。但复田倒租一发不可收拾,分出去的家具全部回头。周家泽自卫队分队成立起来,神气活现的人跳出来的小丑有好多,如李方莲、钱茂洪、王加衡、季上胡、朱秀禄,……”周雷说:“小金龙呢?”“他跟潘高怀两三个人参加沈家埨的国军,不过,这家伙老带人到周家泽,叫个吃人饭,拉狗屎。” 周雷说:“我看,我们这些人不能消极待命,应该有自己的行动,就是零敲碎打也是好的呢。梁指导员,你之前曾教过我的,贴标语,发传单,眼下何不用起来,既能鼓舞群众增添斗志,又能打击还乡团嚣张气焰。”梁慧说:“这倒是的,先前我们缺少强手,现在你来了。说干就干,今日夜里就把标语贴到庄上的茶馆跟前,还有中槛庙东墙。” 季朝谦说:“我家里只有毛笔,没有墨汁,还要买白纸。这样吧,这些东西,我去搞,你们三人哪里都别去,就蹲在我家里。” 钱松莲茶馆嘈杂起来,凡来这里消闲的市面人都没先前那么自在,脸上却蒙上了些灰色。钱松凤说:“新四军又来搞事了,这怎么好呢?”季上体说:“标语肯定是半夜里贴的,庄上人个个睡着了,新四军来人贴标语,哪个晓得呀。” 钱松莲说:“我早上起来,就望见松奎后墙上贴了东西,只顾忙了烧茶,哪晓得是贴的这些东西。”这时,吴万春跑进来,问道:“夜里新四军贴标语,标语上面写的什么?”季上体气呼呼地说:“能写什么好东西,松奎后墙贴的:还乡团你别凶,新四军马上就来到!中槛庙贴的:坚决打击还乡团嚣张气焰!……” 朱秀福铁青着脸走了进来,吼道:“妈的,才太平几天,新四军又来找我们周家泽人的麻烦。如若抓到贴标语的,我肯定叫他吃茨菇,要不然,就叫他喝老酒!”李方莲跑进来却笑哈哈地说道:“新四军的人最会搞这些小把戏,吓唬人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加衡手拿一团字纸跑来,说道:“这是季马章东墙上的,被我撕了下来,我不晓得上面写的甚的。”季上体站到门口,说:“你把它交给我,我望一下。”说着就接过那团纸,转身放到桌上摊开。“横扫自卫队,消灭还乡团!”季上体念了一下,随即将纸团起来扔到地上,骂道:“**!”李方莲拍着腰坎上的短枪说:“妈的球,到时候我这个会说话。” 钱松舟、潘金玉、潘金必、钱茂国等人都往这里跑,茶馆里嘈杂声更大了。 季朝谦转告周雷说:“上面传来指示,要你跟季上泽两人到东浒头,盛学成他要传达上级指示精神。你们两人务必今日跟他会合。” 周雷、季上泽两人在北细沟找到了盛学成。进了草屋,盛学成笑着说:“好个你周雷,没遇上我,你就自己行动了。”周雷说:“我没做什么,就到老季那里站脚的。”盛学成说:“你们两人在周家泽贴标语,这也是一种斗争方式嘛,且还有效果。”接着他就传达上级指示:“现在,周庄区从原来的叶甸区划分出来,张镇任区委书记,盛秋收仍任区长。我们南进中队改称圩南大队,我任队长,乔保明任副队长,由梁慧代理圩南大队党支部书记。下设两个排,一排长吴其乐,二排长卞文斗,周雷你任特务班班长,季上泽任副班长。我们今后的任务是保卫土改胜利果实,保证广大的贫下中农种了田,不把租缴到原先的田主,发觉田主收了租,我们就要上门逼迫退回。” 盛学成说到这里,咳了一声,揩了嘴,继续说道:“我的人不住的被调走,现在剩下来的人手太少,还不能把人集中起来,要分散活动。这样一避免与敌人正面交战,保存实力。二灵活机动,所开展的活动面尽可能扩大。每组三至五个人不等,有的撑船,有的在岸上跑;每次展开活动的动静不宜闹得太大,要零打碎敲,只要能够起到震撼敌人的效果就行。……周雷,听说你跟宋之发两人在尚家庄连杀了吕银山、尚兆明两个匪徒,后来你又杀了蔡家堡的王正豪,真个震撼的了。结果遭来了敌人的疯狂反扑,我们牺牲了好多的同志。……上面有人说我们盲动,特别是调到我跟前的乔书记,批评我们过于激进,……当然啊,我不好怪你们,责任都被我兜了下来。现在向你们交代一下,今后一段期间真的要小规模行动,动静宜小不宜大,不能贪多。到各个庄子贴贴标语,散散传单,也能起到预想的效果,不一定非要杀几个坏蛋才算有成绩,除非罪大恶极的反动分子不杀不足以稳定人心,那才坚决要下手锄掉。” 周雷说:“盛队长,我们两人这就走,以后一定按照你传达的指示精神进行工作,放心吧,我们工作起来不会走样的。”盛学成说:“你们也别要有什么大的顾忌,放心大胆地做革命工作,如若还有人出来批评,我给你们兜着。哈哈,你个周雷机灵鬼,充个细女人来真的美了你!”